一時貪嘴釀成意外，眼前場景讓人心里發(fā)慌

第一章 山里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天剛蒙蒙亮，山坳里浮著一層薄霧，濕漉漉的草葉尖上掛著露珠。老秦頭緊了緊肩上磨得油亮的竹簍帶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滿腐葉的林間小路上。他佝僂著背，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棗木拐棍不時撥開橫生的枝椏，渾濁的眼睛像探照燈似的掃視著樹根底下、朽木旁邊。采蘑菇是門學(xué)問，得趕早，還得眼尖。

“這鬼天氣，蘑菇都躲著人長。”他嘟囔著，彎腰從一叢蕨類植物底下小心地捏起一朵灰褐色的草菇，吹掉上面的泥土，丟進背后的竹簍里。簍底已經(jīng)鋪了淺淺一層，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雜菇。他咂咂嘴，心里惦記著往年這時候總能找到幾窩肥厚的松茸，今年卻像是絕了跡。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后山背陰的一處老林子。這里樹木格外高大，枝葉遮天蔽日，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泥土和朽木的霉味。他正想掉頭，眼角余光卻瞥見不遠(yuǎn)處一棵半枯的老槐樹。那樹半邊已經(jīng)空了心，黑黢黢的樹洞像個張開的嘴。

老秦頭心里一動?？輼涠蠢铮袝r會有意外收獲。他拄著拐棍，撥開齊膝的雜草，湊近了那個樹洞。洞里積著些枯枝敗葉，光線太暗，看不真切。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竹簍，從里面摸出半截蠟燭頭和一個皺巴巴的火柴盒。嗤啦一聲，昏黃的火苗亮起，驅(qū)散了洞口一小片黑暗。

他舉著蠟燭，探頭往里瞧。洞不深，底部鋪著些干草和細(xì)碎的落葉。就在那堆雜物的中央，赫然躺著幾枚圓滾滾的蛋。不是常見的鳥蛋大小，每一枚都有成年男人的拳頭那么大，蛋殼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青白色，在燭光下泛著玉石般溫潤又冰冷的光澤，整整齊齊碼了八枚。

老秦頭的眼睛瞬間亮了。這深山老林里的蛋，不是野雞就是……蛇！看這大小和顏色，多半是蛇蛋。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絲本能的畏懼掠過，但隨即被一股更強烈的興奮壓了下去。蛇蛋！這可是稀罕東西！聽說大補，比雞蛋鴨蛋強百倍！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仿佛已經(jīng)聞到了鍋里飄出的香氣。

“山里的東西，不拿白不拿！”他低聲自語，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說服心底那點殘存的猶豫。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除了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四周寂靜無人。他迅速脫下身上的舊褂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八枚青白色的蛋一枚枚裹好，放進竹簍最底層，又胡亂抓了幾把草菇蓋在上面。做完這一切，他吹滅蠟燭，背上竹簍，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幾乎是小跑著往山下趕。

推開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時，日頭已經(jīng)爬上了樹梢。老伴趙嬸正在院里喂雞，見他回來，直起腰問：“今兒咋樣？采著好蘑菇?jīng)]？”

老秦頭沒答話，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把竹簍往地上一放，神秘兮兮地招手：“老婆子，快來看！撿著好東西了！”

趙嬸狐疑地湊過來。老秦頭扒拉開上面的草菇，露出那包在舊褂子里的東西。當(dāng)他掀開一角，露出那青白色的蛋殼時，趙嬸的臉色“唰”地變了。

“我的老天爺！”她倒吸一口涼氣，一把抓住老秦頭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diào)，“這……這是蛇蛋吧？老秦頭！你瘋了！這玩意兒能碰嗎？快！快給人放回去！”

老秦頭一把甩開她的手，梗著脖子：“你懂啥！山里的東西，天生地養(yǎng)的，誰撿著算誰的！蛇蛋怎么了？大補！城里人想吃還吃不著呢！放回去？門兒都沒有！”

“要遭報應(yīng)的?。　壁w嬸急得直跺腳，看著老秦頭不管不顧地抱著那包蛋就往灶房走，“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蛇有靈性，掏了它的窩……”

“少聽那些迷信！”老秦頭不耐煩地打斷她，已經(jīng)麻利地刷鍋添水，“趕緊燒火！今天讓你開開葷！”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響，鍋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老秦頭小心翼翼地把那八枚青白色的蛋放進滾水里。說來也怪，那蛋在沸水中沉浮，蛋殼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些，隱隱透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點腥氣的異香。

這香味極其霸道，隨著水汽蒸騰，很快飄出了灶房，彌漫了整個小院，甚至飄過了低矮的土坯院墻。

“喲！老秦大哥，家里燉啥好東西呢？香得我老婆子在隔壁都坐不住了！”院門外傳來鄰居王婆響亮的大嗓門。

老秦頭心里一緊，趕緊給趙嬸使了個眼色。趙嬸會意，擦擦手迎了出去。

“沒啥，沒啥，”趙嬸擋在門口，臉上擠著笑，“就煮了點山里采的野菌子，味兒是沖了點?！?/p>

王婆抽了抽鼻子，那香味鉆進鼻孔，勾得人饞蟲直冒，顯然不是菌子那么簡單。她探頭探腦地想往里瞧：“野菌子？啥菌子這么香？讓我瞧瞧唄老嫂子。”

“嗨，都下鍋了，亂糟糟的。”趙嬸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把門縫擋得更嚴(yán)實，“就是些雜菇，樣子丑，聞著香罷了。改天采了好的再請你嘗嘗?！?/p>

王婆狐疑地又嗅了嗅，那香味確實獨特，帶著點說不出的野性。她見趙嬸擋得嚴(yán)實，老秦頭在灶房里也沒露頭，撇撇嘴：“行吧行吧，你們老兩口還藏著掖著。香死個人了！”她嘀咕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趙嬸松了口氣，關(guān)好院門，回到灶房，看著鍋里翻滾的蛋，眉頭擰成了疙瘩。老秦頭卻渾然不覺，拿筷子戳了戳蛋殼，覺得差不多了，撈出來過涼水。剝開蛋殼，里面的蛋白也是青白色的，顫巍巍，滑溜溜。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嘴里含糊不清地贊道：“香！真他娘的香！老婆子，快嘗嘗！”

趙嬸看著那詭異的蛋白，胃里一陣翻騰，連連擺手：“我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她轉(zhuǎn)身出了灶房，心里沉甸甸的，總覺得那異香里透著一股邪氣。

夜深了。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靜，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和蟲鳴。老秦頭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早早上炕睡了。趙嬸卻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那青白色的蛋和王婆狐疑的眼神總在她腦子里打轉(zhuǎn)。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趙嬸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院子里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撞在了院門上。

緊接著，又是“嘎吱——嘎吱——”的聲音，緩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下地?fù)钢巧壤吓f的木門板。

趙嬸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推了推身邊鼾聲如雷的老秦頭：“老頭子！醒醒！你聽！院門……院門有動靜！”

老秦頭被推醒，不耐煩地嘟囔：“大半夜的，能有啥動靜？風(fēng)刮的吧……”話雖這么說，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不像是風(fēng)。

他皺著眉，披上衣服，趿拉著鞋下了炕。趙嬸緊張地跟在后面。老秦頭摸黑走到堂屋，從門后抄起那根棗木拐棍，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堂屋的門。

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里，一片銀白。院門緊閉著，門閂插得好好的。院子里空蕩蕩的，雞籠安安靜靜，看家的大黃狗蜷在窩里，睡得正香，似乎對剛才的聲響毫無察覺。

老秦頭舉著拐棍，小心翼翼地走到院門邊，側(cè)耳細(xì)聽。外面只有風(fēng)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再無其他異響。他湊近門縫往外看，黑漆漆的村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你看！啥也沒有！”老秦頭松了口氣，回頭對一臉緊張的趙嬸說，“準(zhǔn)是風(fēng)大，吹得門板響。疑神疑鬼的，睡覺去！”

他插好堂屋門，重新躺回炕上，不一會兒鼾聲又起。趙嬸卻怎么也睡不著了，她睜著眼睛，望著窗外慘白的月光，總覺得那緊閉的院門外，似乎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正貼著門板，無聲地游弋。

第二章 門怎么開了

天剛擦亮，灰白的光線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勉強擠進屋里。趙嬸幾乎是一夜沒合眼，眼窩深陷，眼下掛著兩團青黑。她蜷在炕沿，耳朵支棱著，捕捉著院子里每一絲細(xì)微的響動?？荒穷^，老秦頭睡得正沉，鼾聲一起一伏，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滿足的油光，仿佛昨夜那鍋詭異的蛇蛋湯帶來的不是忐忑，而是實實在在的舒坦。

趙嬸心里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昨夜那“嘎吱嘎吱”摳門板的聲音，還有那沉悶的撞擊，絕不是風(fēng)！她越想越怕，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緊閉的院門。門閂……是插著的吧？她記得老秦頭查看后是這么說的。可那聲音……冰涼滑膩的觸感似乎還縈繞在門板上，讓她渾身發(fā)冷。

終于，炕上的老秦頭翻了個身，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吹节w嬸枯坐著，他皺了皺眉，帶著濃重的睡意嘟囔：“老婆子，你魔怔了？一晚上不睡，瞪著眼珠子干啥？”他掀開被子坐起來，趿拉上鞋，“天都亮了，能有啥事？自己嚇自己?！?/p>

趙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老秦頭這倔脾氣，說了也是白搭。她看著他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褂子，拉開堂屋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院子里靜悄悄的。雞籠里的雞還沒放出來，大黃狗趴在窩邊，懶洋洋地抬眼看了看主人，又耷拉下腦袋。老秦頭伸了個懶腰，習(xí)慣性地朝院門走去，準(zhǔn)備開門放雞。

然而，他的手剛碰到門閂，動作就僵住了。

院門……竟然是虛掩著的！

一道巴掌寬的縫隙，無聲地敞開著，露出外面灰蒙蒙的村道。那根粗壯的門閂，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門檻內(nèi)側(cè)的泥地上。

老秦頭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明明記得，不，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昨夜查看后，是他親手把門閂插得嚴(yán)嚴(yán)實實！怎么會……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院門。

“嘶——”

幾乎是門開的瞬間，老秦頭倒抽一口冷氣，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豎了起來，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他慌忙扶住門框，眼睛死死盯住門檻。

門檻上，三條蛇！

三條足有小孩胳膊粗的花紋蛇，正盤踞在那里。它們并非糾纏在一起，而是各自盤成一個圓潤的圈，頭微微昂起，三角形的腦袋正對著打開的門，也正對著門里臉色煞白的老秦頭。蛇身是黃黑相間的環(huán)紋，在熹微的晨光下，鱗片閃爍著一種冰冷、油亮的光澤。它們一動不動，既沒有攻擊的姿態(tài)，也沒有逃竄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盤踞著，三雙細(xì)小、冰冷的眼睛，毫無感情地聚焦在老秦頭身上。

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直直釘在他昨天吃下去的那八枚蛇蛋上。

老秦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陣陣發(fā)麻。他強壓下喉嚨口的驚呼，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猛地想起灶房里那根棗木拐棍，那是他平時上山防身的家伙事。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退回院里，反手“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院門，插上門閂的動作因為手抖而顯得笨拙又慌亂。

“老婆子！老婆子！”他聲音發(fā)顫，沖著屋里喊，“快！快把我那拐棍拿來！”

趙嬸聞聲跑出來，看到老秦頭煞白的臉和緊閉的院門，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蛇！門口……三條大花蛇！”老秦頭指著門，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門外的存在。

趙嬸的臉也“唰”地白了，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她哆哆嗦嗦地跑回灶房，把靠在墻角的棗木拐棍遞給他。

老秦頭接過拐棍，入手沉甸甸的棗木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底氣。他定了定神，再次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院門。

三條蛇還在原地。它們似乎對開門關(guān)門毫不在意，依舊保持著那個盤踞的姿勢，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再次聚焦到老秦頭臉上。

老秦頭的心跳得像擂鼓。他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往前踏了一步，站在門檻里側(cè)，隔著一步的距離，高高舉起棗木拐棍，對著那三條蛇虛張聲勢地?fù)]舞著，嘴里發(fā)出“嗬！嗬！”的驅(qū)趕聲，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干澀尖銳。

“走！快走！滾開！”

拐棍帶起的風(fēng)聲掠過蛇身，但它們紋絲不動。那昂起的蛇頭，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冰冷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揮舞棍棒、色厲內(nèi)荏的身影。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

老秦頭的“嗬嗬”聲越來越小，揮舞棍棒的手臂也越來越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攫住了他。它們不怕他，它們……像是在等著什么？

僵持了足有半分鐘，老秦頭的手臂酸軟地垂了下來，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濕透了褂子。他不敢再與那冰冷的目光對視，幾乎是狼狽地、連滾帶爬地退回院里，再次重重關(guān)上了門，插死門閂。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咋……咋樣了？”趙嬸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秦頭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嘶?。骸皼]……沒動。它們……它們就那樣看著我……”他想起那八枚青白色的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昨天那“大補”的得意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懼。

整個上午，老秦頭都心神不寧。他不敢再開院門，喂雞都是隔著院墻把食槽扔出去。那三條蛇盤踞在門檻上的景象，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子里。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可那冰冷的注視感如影隨形。

快晌午時，他想起地窖里存的土豆快吃完了，得下去拿幾個。菜窖就在院子角落，用石板蓋著。他掀開沉重的石板，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蔬菜腐敗氣息的涼氣撲面而來。他摸索著，扶著濕滑的土壁，小心翼翼地順著木梯往下爬。

地窖里光線昏暗，只有頭頂洞口透下的一點天光。他摸索著走到角落堆放土豆的地方，彎腰去撿。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冰涼土豆的瞬間——

腳下猛地一滑！

不是踩到爛土豆的滑，而是一種極其突兀的、帶著韌勁的滑溜感！像是踩在了一條浸了油的粗麻繩上！

老秦頭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慌忙扶住旁邊的土壁才穩(wěn)住身形。他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去，借著洞口微弱的光線，只看到一條暗色的、帶著環(huán)狀花紋的長條形物體，正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嗖”地一下從他腳邊滑過，消失在墻角一堆雜物和更濃重的陰影里。只留下一道濕冷的、蜿蜒的痕跡，還有空氣中彌漫開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蛇尾！

老秦頭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僵在原地，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他死死盯著那片陰影，大氣不敢出，生怕那東西再從黑暗里探出頭來。過了好半晌，確認(rèn)那里再無動靜，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手腳并用地爬上木梯，逃也似的沖出地窖，重重蓋上了石板，仿佛要把那地下的冰冷和恐懼徹底封死。

他癱坐在院里的石墩上，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不是門口，是家里！那東西……鉆進家里來了！

“秦爺爺！秦爺爺！”

院墻外傳來脆生生的童音。是同村的半大孩子二嘎，正扒著墻頭往里看。

老秦頭勉強定了定神，啞著嗓子問：“啥事，二嘎？”

二嘎小臉皺著，帶著點孩子氣的緊張和神秘：“秦爺爺，你家院門咋關(guān)這么嚴(yán)實？我爹讓我告訴你，最近可小心點！咱村這幾天邪門了，蛇特別多！田埂上，水溝邊，昨兒王嬸家灶膛里還鉆出一條！我爹說，怕是山里的蛇窩讓人給掏了，它們出來尋仇哩！”

“尋仇”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老秦頭的耳朵里。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渾身汗毛倒豎，連指尖都冰涼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只發(fā)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

他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目光掃過緊閉的院門，掃過角落蓋著石板的菜窖口，最后落在那扇透著光、卻仿佛隨時會鉆出什么的堂屋門……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腿，又開始發(fā)軟了。

第三章 被窩里的冰涼

夜，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在秦家小院上空。風(fēng)停了，連平日里聒噪的蟲鳴也銷聲匿跡，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堂屋里，油燈的火苗被捻得極小，昏黃的光暈勉強驅(qū)散炕頭一小片黑暗，卻把屋子深處映襯得更加幽深莫測。

老秦頭和趙嬸并排躺在炕上，被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卻都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屋頂?？粺猛岷?，可兩人都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頭縫里往外鉆。

“他爹……”趙嬸的聲音在寂靜里抖得不成樣子，她往老秦頭身邊又縮了縮，“你說……那東西……還在窖里不？”

老秦頭沒吭聲，喉結(jié)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下午從地窖里爬出來后，他立刻找了塊大石頭死死壓住窖口的石板，又繞著院子撒了好幾圈生石灰?？蛇@心里頭，就像揣了塊冰，怎么也捂不熱乎。二嘎那句“尋仇”，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里盤旋，攪得他心神不寧。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趙嬸，悶聲道：“睡吧，壓著石頭呢，出不來?！?/p>

話是這么說，他自己卻連眼皮都不敢合得太緊。耳朵豎著，捕捉著屋內(nèi)外任何一絲可疑的聲響。墻角的老鼠窸窣？風(fēng)吹窗紙的輕響？還是……別的什么？每一種細(xì)微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拉扯著他緊繃的神經(jīng)。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手心一片冰涼濕滑。

趙嬸也不敢再問，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連下巴都蓋住了，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安地轉(zhuǎn)動。

時間在極度的煎熬中一點點爬過?？活^的油燈終于耗盡了最后一點油，“噗”地一聲熄滅了。屋里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這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后半夜，極度的疲憊終于壓倒了恐懼，老秦頭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淺眠。意識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沉沉浮浮。

就在這時，一種異樣的感覺，像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踝。

不是夢！

老秦頭猛地一個激靈，瞬間從混沌中驚醒。他全身的肌肉在剎那間繃緊，僵硬得像塊石頭。那感覺清晰無比——腳底心，隔著薄薄的襪子，傳來一陣冰涼、滑膩的觸感。不是被褥的涼，而是一種帶著生命力的、緩慢蠕動的冰涼！

他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炸開似的發(fā)麻。他不敢動，連腳趾頭都不敢蜷縮一下，生怕驚擾了腳底那未知的恐怖存在。

那冰涼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僵硬，蠕動得更明顯了。它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纏繞上來，從腳踝，慢慢向上，小腿……那滑膩的鱗片摩擦著皮膚的感覺，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濕冷，清晰地傳遞到大腦。

是蛇！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在他腦中轟然炸響！它不是在門口，不是在院子里，也不是在地窖！它竟然……鉆進了被窩！鉆到了他的腳邊！

極度的恐懼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老秦頭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叫：“啊——！”

他像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雙腳死命地蹬踹，用盡全身力氣把被子狠狠掀開！

“嘩啦！”

被子被掀飛到炕尾。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一點月光，老秦頭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就在他剛才腳的位置，一條足有搟面杖粗的花蛇，正盤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圓。蛇身是深褐色的底，上面布滿了不規(guī)則的黃黑色斑塊，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它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擾，三角形的腦袋緩緩昂起，細(xì)小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兩點幽冷的微光，直勾勾地“盯”著驚魂未定的老秦頭。蛇信子無聲地吞吐著，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嘶嘶”聲。

“蛇！蛇！被窩里有蛇！”老秦頭的聲音徹底變了調(diào)，尖利得刺耳。他連滾帶爬地翻下炕，赤著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也顧不上那刺骨的寒意。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只想離那東西越遠(yuǎn)越好。

“砰！嘩啦——！”

慌亂中，他腳下一個趔趄，身體失控地撞向炕邊那張舊方桌。桌上放著的半瓶藥酒被猛地撞翻，褐色的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瞬間碎裂開來。濃烈刺鼻的藥酒混合著山草藥的苦澀氣味，像爆炸一樣在狹小的屋子里彌漫開來。深褐色的液體迅速在地面洇開，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巨大的聲響和刺鼻的氣味也驚醒了本就睡得不沉的趙嬸。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完全清醒，就看到老秦頭光著腳站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篩糠似的抖著，手指顫抖地指向炕上。

“蛇……蛇在炕上！”老秦頭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趙嬸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借著地上流淌的藥酒反射出的微光，她也看到了那條盤踞在炕席上的蛇影。她倒吸一口冷氣，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身體蜷縮在炕角，抖得比老秦頭還厲害。

那條蛇似乎對滿屋子的藥酒味和人類的驚恐無動于衷。它只是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盤踞的姿態(tài)，三角形的腦袋依舊朝著老秦頭的方向，幽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凝固的冰珠。

老秦頭再也不敢在屋里多待一秒。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過地上的藥酒和玻璃碎片，也顧不上腳底被劃破的刺痛，連滾帶爬地沖出了堂屋，一直跑到院子中央，才扶著冰冷的石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夜風(fēng)一吹，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單薄的里衣緊緊貼在身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神經(jīng)，帶來一陣陣鈍痛。

堂屋里，趙嬸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聲，混合著那無聲的、冰冷的凝視，穿透門板，清晰地鉆進老秦頭的耳朵里。

天，終于還是亮了。灰白的光線艱難地驅(qū)散著黑夜的殘余，卻驅(qū)不散籠罩在秦家小院上空的陰霾，也驅(qū)不散老秦頭心頭的徹骨寒意。

老秦頭被窩里鉆出蛇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的風(fēng)，天還沒大亮就傳遍了整個靠山屯。這可比門口盤蛇、地窖見影更讓人毛骨悚然。被窩是什么地方？那是人最私密、最放松、最不設(shè)防的安身之所！連這里都被蛇鉆了空子，這哪里是尋常的蛇患？

“尋仇！這絕對是尋仇！”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拾糞的老漢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充滿了篤定和恐懼。

“可不是嘛！秦老蔫這回是捅了馬蜂窩了！不，是捅了蛇窩了！”另一個老漢咂著嘴，搖著頭，“山里的東西，那是能隨便動的？老輩人傳下來的規(guī)矩，都是有道理的！”

“你們聽說沒？昨兒后半夜，老李家那小子起夜，看見好幾條蛇，排著隊似的往老秦家院墻根下游呢！那架勢，嘖嘖……”有人神秘兮兮地補充道。

“何止！我今早去河邊挑水，看見水洼子里都盤著蛇，見了人也不怕，直勾勾地盯著看，那眼神……邪性得很！”又有人心有余悸地接口。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村子里蔓延。家家戶戶都開始翻箱倒柜地找雄黃粉，院門口、窗臺下、墻角根，都撒上了刺鼻的黃色粉末。孩子們被大人嚴(yán)厲警告不許出門亂跑，連平日里最淘氣的二嘎，今天也老老實實蹲在自家門檻上，只敢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兮兮地東張西望。

老秦頭一整天都窩在灶房里，連堂屋的門檻都不敢邁。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趙嬸則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一邊抹眼淚，一邊機械地往灶里添著柴禾，鍋里煮著的小米粥早就熬干了，發(fā)出一股焦糊味她也渾然不覺。

下午，同村的李木匠扛著刨子路過秦家院墻外，看到院門緊閉，門口撒著厚厚的石灰和雄黃，他停下腳步，隔著矮墻朝里面喊了一聲：“老秦哥？在家不？”

老秦頭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灶房探出頭，看清是李木匠，才松了口氣，啞著嗓子應(yīng)道：“在……在呢。”

李木匠嘆了口氣，隔著墻說道：“老秦哥，這事兒……你得想法子啊。這么下去不是個事兒?！彼D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跟你講，去年開春，后山坳的王老五，手賤掏了一窩剛出殼的雀兒，想給他孫子玩。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打那天起，他家房頂上天天落鳥糞！黑的、白的，跟下雨似的！怎么趕都沒用，那鳥就跟認(rèn)準(zhǔn)了他家似的，專往他家房頂上拉！整整拉了一個多月！最后還是他婆娘偷偷去掏鳥那棵樹下燒了紙，磕了頭，才消停了。”

李木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鉆進老秦頭的耳朵里。他靠在冰冷的灶房門框上，只覺得李木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砸在他心上。

鳥糞……尋仇……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昨天還得意洋洋地?fù)旎厣叩暗氖郑丝虆s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一股比昨夜被窩里的冰涼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

第四章 老支書的法子

灶房里彌漫著焦糊味和殘留的藥酒氣息，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老秦頭蜷在灶臺旁的小板凳上，雙手插在袖筒里，卻怎么也捂不熱那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寒意。李木匠隔著矮墻說的那番話，像淬了冰的針，一根根扎在他心上，反復(fù)攪動。

“鳥糞……尋仇……”他喃喃著，渾濁的眼睛里布滿血絲，盯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就是這雙手，那天在枯樹洞里，貪婪地掏出了那八枚青白色的蛋。當(dāng)時只覺得是老天爺賞的山貨，現(xiàn)在想來，那冰涼滑膩的觸感，竟和昨夜被窩里的感覺如此相似！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他猛地閉上眼，不敢再看。

“他爹……”趙嬸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摸索著走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臉色蠟黃，“這日子……可咋過啊？屋里不敢待，院里不敢站，連……連炕上都不安生……”她說著，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

老秦頭喉頭滾動，想說什么，卻覺得嗓子眼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fā)不出半點聲音。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整個家，連同他自己，都像是掉進了冰窟窿。

“去找老支書吧！”趙嬸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聲音急切起來，“老支書見多識廣，興許……興許有法子！”

老支書？老秦頭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動了一下。老支書秦茂山，是村里年紀(jì)最大、輩分最高的老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過不少稀奇事，村里人遇上解不開的疙瘩，都愛找他拿主意。眼下這邪門事兒，除了他，還能找誰？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微弱的火星。老秦頭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fā)黑，踉蹌了一下才扶住灶臺站穩(wěn)?！皩Α瓕?！找老支書！”他啞著嗓子，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

他胡亂套上件外衣，也顧不上腳上還沾著昨天踩碎藥酒瓶留下的褐色污漬和干涸的血跡，拉開灶房門就往外走。院子里，撒著厚厚一層石灰和雄黃粉，白黃相間，刺鼻的氣味在陽光下蒸騰。他幾乎是踮著腳尖，貼著墻根，像躲避瘟疫一樣飛快地穿過院子，拉開院門，又迅速反手關(guān)上，仿佛生怕有什么東西跟著他溜出來。

村道上靜悄悄的，往日里雞鳴狗吠、孩童嬉鬧的景象不見了蹤影。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院門口都撒著或黃或白的粉末，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雄黃味和一種無形的緊張。偶爾有村民從門縫里探出頭，看到是老秦頭，眼神復(fù)雜地閃了閃，又迅速縮了回去。

老秦頭佝僂著背，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東頭老支書家走。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那光像是冰冷的探照燈，把他內(nèi)心的恐懼和狼狽照得無所遁形。路過的每一處墻角陰影，每一叢茂密的雜草，都讓他心驚肉跳，總覺得那幽暗處會突然竄出冰冷的蛇影。

終于到了老支書家那熟悉的青磚小院。院門虛掩著，老秦頭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

“誰呀？”里面?zhèn)鱽砝现练€(wěn)的聲音。

“茂山叔……是我……老秦?！崩锨仡^的聲音干澀發(fā)緊。

門吱呀一聲開了。老支書秦茂山站在門里，他頭發(fā)花白，但腰板挺直，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眼神銳利而平和。看到老秦頭失魂落魄、眼窩深陷的模樣，老支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進來吧。”老支書側(cè)身讓開。

老秦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院子，反手就把院門關(guān)嚴(yán)實了，背靠著門板，大口喘著氣，仿佛后面有惡鬼在追。

老支書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詢問。

“茂山叔……救救我……救救我們家吧！”老秦頭再也繃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老支書面前，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蛇……到處都是蛇！門口有，地窖有，昨晚上……昨晚上它鉆我被窩里了！它盤在我腳底下啊！茂山叔！我……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么邪門的事！它們……它們是來尋仇的啊！”他語無倫次，把這幾天的遭遇一股腦倒了出來，說到被窩里那一幕時，身體又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老支書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和凝重。等老秦頭哭訴完，他才彎下腰，用力把老秦頭攙扶起來。

“起來，老秦，起來說話。”老支書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別慌，慌也沒用。”

他把老秦頭扶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掏出旱煙袋，慢條斯理地裝上煙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山里的東西，”老支書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悠遠(yuǎn)，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尤其是那些成了窩、有了靈性的，輕易動不得。老輩人傳下來的話，不是沒道理的?！彼а?，目光如炬，看向老秦頭，“你動了人家的根苗，人家能不急？能不找你？”

老秦頭羞愧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指節(jié)發(fā)白。

“這事兒，光躲，光撒雄黃，沒用。”老支書吐出一口煙，“得按老輩人傳下的規(guī)矩來?！?/p>

“規(guī)矩？啥規(guī)矩？”老秦頭猛地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賠不是。”老支書磕了磕煙灰，語氣篤定，“得去你動了人家東西的地方，誠心誠意地?zé)c紙錢，念叨念叨，認(rèn)個錯。讓它們知道，你不是存心要斷它們的根，也知道錯了。”

“燒紙錢？給……給蛇？”老秦頭愣住了，這法子聽著有點玄乎。

“甭管給誰，心誠則靈。”老支書站起身，“走吧，趁天還亮著，我陪你去后山走一趟?！?/p>

老秦頭此刻哪還敢有半點遲疑，連忙跟著站起來。老支書回屋拿了一沓黃表紙和幾支香，又拎了個小竹籃，里面裝著些粗糙的米糕和一小瓶酒。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門，朝著后山走去。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山路崎嶇，老支書步履穩(wěn)健，老秦頭卻走得心驚膽戰(zhàn)，總覺得路邊的草叢里、石縫間，隨時會探出冰冷的蛇頭。他緊緊跟在老支書身后，一步不敢落下。

終于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樹洞黑黢黢的，像一張沉默的嘴。幾天前，他就是在這里掏走了那八枚蛇蛋。此刻站在這里，老秦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汗毛倒豎。

老支書放下竹籃，神色肅穆。他抽出三支香點燃，插在樹洞前的泥土里，青煙筆直地升起。然后，他拿起那沓黃表紙，一張張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舔舐著紙頁，很快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燼，打著旋兒飄散。

“山里的仙家，”老支書對著樹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秦家老小子不懂事，動了您老的子孫根苗，今日特來賠罪。這點香火紙錢，一點心意，望您老高抬貴手，莫再計較。往后，他絕不敢再犯?！闭f完，他示意老秦頭。

老秦頭撲通一聲跪倒在燃燒的紙錢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您老饒了我吧！饒了我們一家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一遍遍地磕頭，一遍遍地認(rèn)錯，額頭沾滿了泥土，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

紙錢燒完了，香也燃盡了，只剩下縷縷青煙和一堆灰白的余燼。山風(fēng)吹過，卷起幾片灰燼，打著旋兒飄向樹林深處。

老支書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拍了拍老秦頭的肩膀：“行了，心意到了。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老秦頭感覺心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些。雖然依舊害怕，但老支書篤定的態(tài)度和那套古老的儀式，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安慰和渺茫的希望。也許……也許真的管用？

兩人沉默地走在山道上，夕陽的余暉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血紅。快到村口時，迎面碰上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是張瘸子。他背著一個油膩膩的帆布褡褳，里面鼓鼓囊囊，散發(fā)出濃烈的草藥和酒氣混合的味道。他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蛇花子”，專門抓蛇泡藥酒賣。此刻，他正慢悠悠地往村外走，看到老支書和老秦頭從山上下來，尤其是看到老秦頭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和額頭上沾的泥土，他那雙渾濁的小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

他停下腳步，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沖著老秦頭嘿嘿一笑，聲音沙?。骸袄锨仡^，上山燒紙去了？”

老秦頭心里正亂著，含糊地“嗯”了一聲。

張瘸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意味。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那沙啞的嗓音像砂紙磨過老秦頭的耳膜：“燒紙……有用。不過啊，”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老秦頭那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有些錢……該花還是得花，省不得喲！”

說完，他也不等老秦頭反應(yīng)，又嘿嘿笑了兩聲，背著他的褡褳，一瘸一拐地繼續(xù)往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

老秦頭愣在原地，張瘸子那句“有些錢不能省”像根刺，扎進了他剛剛才稍微平復(fù)一點的心緒里。他看著張瘸子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一股新的、難以言喻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第五章 屋檐下的新窩

暮色四合，張瘸子那句帶著古怪腔調(diào)的“有些錢不能省”，像條冰冷的細(xì)蛇，順著老秦頭的脊梁骨往上爬，盤踞在他心頭，久久不散。他望著那瘸子消失在村口土路的盡頭，只覺得剛剛在老支書那兒得來的一點微薄安慰，又被這陰惻惻的話攪得七零八落。

“茂山叔……”老秦頭聲音發(fā)干，求助似的看向身邊的老支書。

老支書秦茂山眉頭微蹙，望著張瘸子消失的方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隨即又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他拍了拍老秦頭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別聽他胡咧咧。按咱老輩人的規(guī)矩來，心誠了，事兒就了了?；丶野?，照我說的做。”

話雖如此，老秦頭心里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幾乎是貼著老支書的身側(cè)，一步三回頭地挪回了自家院門口。那扇緊閉的木門，此刻在他眼里仿佛成了陰森的鬼門關(guān)。他哆哆嗦嗦掏出鑰匙，插了好幾下才對準(zhǔn)鎖眼，開門時手抖得厲害，門軸發(fā)出的“吱呀”聲都讓他心驚肉跳。

院子里撒的石灰和雄黃粉在暮色里泛著慘白的光。他飛快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確認(rèn)沒有那令人膽寒的細(xì)長身影，才敢邁步進去，又立刻反手死死閂上了門。

趙嬸一直守在堂屋門口，臉色比灶膛里的灰燼還白?？吹嚼锨仡^回來，她幾乎是撲了上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肉里：“咋樣？茂山叔咋說？”

老秦頭喘著粗氣，把老支書的話和燒紙的經(jīng)過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唯獨隱去了張瘸子那段。趙嬸聽完，蠟黃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活氣，雙手合十，不住地念叨：“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老支書見多識廣，他說行準(zhǔn)行！”

可老秦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張瘸子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褡褳里濃烈的藥酒味，還有那句“省不得”。他不敢深想，只盼著老支書的法子真能奏效。

這一夜，注定又是無眠。老兩口擠在堂屋的涼榻上，誰也不敢回里屋睡。窗戶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門后頂上了粗木杠。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兩人驚弓之鳥般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隨著燈芯的噼啪聲而顫動。屋外任何一點風(fēng)吹草動——樹葉的沙沙聲，遠(yuǎn)處隱約的狗吠，甚至墻根下蟲子的鳴叫——都讓他們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豎著耳朵，直到確認(rèn)沒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才敢緩緩?fù)鲁鲆豢跉狻?/p>

好不容易熬到雞叫三遍，天色蒙蒙亮。老秦頭幾乎是立刻從涼榻上彈了起來，按照老支書的吩咐，從雞窩里摸出兩個還帶著余溫的雞蛋，又從米缸里舀了小半碗金黃的玉米碴子。他端著這兩樣?xùn)|西，站在院子中央，卻犯了難。

放哪兒？灶房門口？太近，萬一蛇來了，豈不是引狼入室？院墻根？又怕被野貓野狗叼了去。他猶豫再三，最后選在了院門內(nèi)側(cè)靠東墻根的那一小塊空地。那里背風(fēng)，也避人眼目。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和玉米碴子放在一塊干凈的青石板上，又對著院墻外的方向，學(xué)著老支書的樣子，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叨了幾句：“山里的仙家……賠罪了……一點心意……高抬貴手……”

做完這一切，他像做賊似的飛快退回堂屋，關(guān)上門，只留一條窄縫，眼睛死死盯著那塊青石板。趙嬸也湊了過來，兩人大氣不敢出，緊張地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陽光終于艱難地穿透晨霧，灑在院子里。青石板上的雞蛋和玉米碴子，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醒目。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院墻外靜悄悄的，別說蛇，連只麻雀都沒飛過來。

老秦頭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道……老支書的法子不靈？難道真像張瘸子暗示的，非得花錢買他的蛇酒才行？這個念頭一起，恐懼之外又添了一層絕望。他哪有錢去買那貴得要死的藥酒？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希望，準(zhǔn)備回屋時，趙嬸突然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爹……快看！”

老秦頭猛地湊近門縫。只見靠近東墻根的地面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條淺淺的、蜿蜒的痕跡，像是有什么細(xì)長的東西剛剛爬過。而青石板上，那兩個雞蛋和那小堆玉米碴子，竟然……不翼而飛了！

石板干干凈凈，仿佛從未放過任何東西。只有地上那條新鮮的爬痕，無聲地指向院墻角落那個廢棄已久的燕子窩下方。

老秦頭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頭皮陣陣發(fā)麻。他猛地拉開堂屋門，幾步?jīng)_到東墻根下，蹲下身仔細(xì)查看。青石板光潔如初，沒有蛋殼碎片，沒有一粒玉米碴子殘留。那條爬痕一直延伸到墻角堆放的幾捆柴火后面。

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fù)荛_柴火。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在柴火堆和土墻的夾角處，緊挨著那個破敗的燕子窩下方，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用細(xì)軟的枯草、苔蘚和幾片褪色的蛇蛻精心壘砌起來的新窩！那窩不大，碗口大小，結(jié)構(gòu)卻異常精巧，透著一種原始的、冰冷的美感。窩里空蕩蕩的，但窩口邊緣，清晰地殘留著幾道濕潤的泥痕和幾片細(xì)小的、青白色的蛋殼碎片——正是他那天煮食的那種蛇蛋的顏色！

老秦頭只覺得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看著那個憑空出現(xiàn)的新蛇窩，看著窩口那熟悉的蛋殼碎片，腦子里嗡嗡作響。老支書的話在耳邊回響：“賠不是……心誠則靈……”張瘸子那陰惻惻的聲音也同時響起：“有些錢不能省……”

它們來了。它們不僅接受了他的“賠罪”，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的院子里，安了家！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和一種奇特的、帶著敬畏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它們沒有像之前那樣盤踞在門口嚇唬他，沒有鉆進他的被窩，而是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宣告了存在，宣告了某種……和解？或者說，是一種劃定界限的警告？

趙嬸也看到了那個新窩，嚇得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卻是喜極而泣：“走了……它們沒進屋里……它們……它們收下了！”

老秦頭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他看著那個精致的新蛇窩，又抬頭望了望院墻外連綿的后山。山風(fēng)拂過，樹葉沙沙作響。這一次，那聲音似乎不再充滿威脅，反而帶著一種古老而深沉的韻律。

從那天起，老秦頭再上山，總會下意識地繞開山坳里那棵枯死的老槐樹。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那片區(qū)域，他心里都會咯噔一下，腳下自動就轉(zhuǎn)了方向。

日子一天天過去，院墻角落那個新蛇窩安安靜靜，再沒有蛇出現(xiàn)在屋里或院里。村民們?nèi)龅男埸S粉漸漸被雨水沖淡，村道上也重新響起了雞鳴狗吠和孩童的嬉鬧?；\罩在秦家小院和整個村子上空的陰霾，似乎真的隨著那兩枚雞蛋和半碗玉米碴子的消失而散去了。

這天清晨，老秦頭背著竹簍，照例繞遠(yuǎn)路去采些山貨。雨后初晴，山間空氣格外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他沿著一條不常走的小徑，小心翼翼地?fù)荛_沾滿露水的草叢。

突然，前方不遠(yuǎn)處的草叢里傳來一陣細(xì)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老秦頭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

只見一條足有成人手臂粗細(xì)、身上布滿艷麗環(huán)狀花紋的大蛇，正慢悠悠地從一塊青石下游出。它的身后，緊跟著七八條筷子粗細(xì)、同樣帶著鮮艷花紋的小蛇，它們排成一溜，緊貼著母蛇的腹部，扭動著細(xì)小的身軀，懵懂而好奇地探索著這個濕漉漉的世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它們光滑的鱗片上跳躍著斑斕的光點。

老秦頭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認(rèn)出了那條大花蛇的紋路，和那天盤踞在他家門檻上的其中一條，幾乎一模一樣。

大花蛇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它停了下來，高昂起三角形的頭顱，冰冷的豎瞳轉(zhuǎn)向老秦頭的方向，信子一吐一縮，靜靜地“注視”著他。它身后的那群小蛇也跟著停了下來，昂起小小的腦袋，好奇地朝著這邊張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山風(fēng)吹過，草木搖曳。老秦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他想起了枯樹洞里的八枚青白蛇蛋，想起了那碗冒著異香的蛇蛋湯，想起了院門口冰冷的盤踞，想起了被窩里那令人魂飛魄散的冰涼觸感……最后，定格在院墻角落那個安靜的新蛇窩上。

他握著竹簍背帶的手心全是冷汗，雙腿微微發(fā)顫。但這一次，他沒有像過去那樣嚇得魂飛魄散、轉(zhuǎn)身就逃。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守護著幼崽的大花蛇，看著那群懵懂無知的小生命，一種前所未有的、復(fù)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殘留的恐懼，有深切的懊悔，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對生命本身的敬畏。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他默默地側(cè)過身，讓開了小徑中央，緊貼著長滿苔蘚的山壁，垂下了眼簾，不再去看那蛇群。

大花蛇靜靜地“注視”了他幾秒鐘，似乎在確認(rèn)著什么。然后，它緩緩低下頭，發(fā)出一聲極輕微的嘶鳴，帶著那群蹣跚學(xué)步的小蛇，繼續(xù)它們蜿蜒的旅程，從容不迫地從老秦頭讓開的小徑上游過，消失在另一片茂密的草叢深處。

直到那悉悉索索的聲音徹底遠(yuǎn)去，老秦頭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背起竹簍，默默地沿著原路返回。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片草叢，腳步卻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踏實。山風(fēng)依舊，帶著雨后草木的清香，拂過他布滿皺紋的臉頰。

【鄭重聲明：本文為原創(chuàng)虛構(gòu)生活化故事，所有人物、情節(jié)、場景均為藝術(shù)演繹，請勿對號入座，無任何針對性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