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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歲退休老干部回單位辦事,2小時沒人理,以前一個電話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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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真實人物故事改編

01. 你退休那天,單位就把你刪了。

我叫陳建國。

今年62歲,退休剛滿兩年。今天早上六點半我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心里有事。那塊石頭壓了一整夜,翻來覆去,像一塊沒蓋好章的紅印泥,蹭得到處都是。

老伴兒翻了個身嘟囔:“幾點了你就折騰?”

“六點半?!?/p>

“再睡會兒?!?/p>

“睡不著?!?/p>

她嘆了口氣,撐起半個身子看我:“醫保那個證明今天去辦?”

“嗯?!?/p>

“材料都帶齊了?”

“齊了?!?/p>

她不信,爬起來把那沓紙又數了一遍。工齡證明、退休證、身份證、醫保卡、醫院發票、出院小結——一共六樣,她數了三遍。這是她的習慣。我當領導那會兒,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操心,我只需要去開會、去簽字、去吃飯。現在我沒會開了,沒字簽了,沒飯吃了,她還在幫我數。

她把材料塞進一個透明文件袋,遞給我時突然說了句話:“你回去辦事,態度好點。你現在不是陳書記了。”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不知道。你那個脾氣,人家現在不欠你什么。

我沒吭聲。換上那件干凈的深藍色夾克,對著鏡子把頭發梳了梳。鏡子里的老頭看起來還行,不顯老,就是肚子大了,脖子上的皮松了。以前上電視的時候,化妝師說我的臉型適合穿白襯衫?,F在白襯衫掛在衣柜最里面,領口發黃,扣子都快扣不上了。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

從家到單位,坐公交要轉一趟車,五十分鐘。以前上班,車接車送,司機小周每天早上七點二十準時在樓下按喇叭,我從單元門走到車門那幾步路,小區保安都會提前把欄桿抬起來。我從來不覺得那有什么。現在保安看到我,問的是“哪個樓的”。

公交站臺上等車的人沒人看我一眼。挺好的。

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我都不認識了。這條街以前叫建設路,路兩邊全是老槐樹,夏天遮天蔽日的?,F在樹砍了,路拓寬了,沿街的鋪面換了十幾茬。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牛肉面館,沒了。變成了一家賣電動車的。

五十分鐘的車程,我看了四十分鐘的窗外,想了一路的從前。



02. 門衛不認識你了,就等于你從沒在這里存在過。

單位還是那個單位。

大門沒變,灰白色的水磨石柱子,上面掛著的銅牌還是那幾塊。院子里的法桐長高了不少,枝丫都快伸到四樓窗戶了。以前我在四樓辦公,春天一開窗,滿屋子都是那種青澀的樹葉味。

門衛換了。

以前老張在這兒的時候,我還沒下車他就迎出來了,“陳書記早”喊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老張退休兩年了,聽說回老家帶孫子去了?,F在門衛室里坐著一個年輕人,三十來歲,寸頭,穿黑色棉襖,正低頭看手機。

我走進去,他抬頭了。

“你找誰?”

“我回單位辦點事,退休之前在這兒工作?!?/p>

“哪個部門的?”

“黨委辦公室?!?/p>

“你等一下,我打個電話問問?!?/p>

我說不用打,我找老韓——韓主任,他在吧?

年輕人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以前我在辦公室的時候,也這樣看過那些找上門來的人。不是什么惡意,就是公事公辦的打量——你是誰,你找誰,你有什么事。

他撥了電話,對著話筒說了幾句,掛掉對我說:“韓主任在開會,你進去吧,登記一下?!?/p>

登記本是一個灰皮的硬殼本子,擱在窗臺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車牌號。我拿起筆,在“來訪人”一欄寫下“陳建國”?!皢挝弧币粰谖毅读藘擅耄瑢懥恕巴诵荨薄!笆掠伞币粰谖覍懥恕稗k事”。

寫“退休”那兩個字的時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我這輩子在這個院子里寫名字寫了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登記過。

人事處在三樓。

樓梯還是那個樓梯,水泥臺階被磨得發亮,扶手是漆成綠色的鐵管,有幾處掉了漆,露出銹跡。墻上掛著一排宣傳欄,不銹鋼邊框,里面的照片全是生面孔。我以前的那張七寸工作照掛在三樓走廊第一塊宣傳欄里,掛了七八年,現在換成別人了。

我爬到三樓的時候喘得厲害。膝蓋疼,腰也疼。退休這兩年,身體像漏了氣的皮球,一天比一天癟。以前一口氣上三樓不帶喘的,現在爬到二樓就得扶著欄桿緩一緩。

人事處的大門開著。

里面坐著一個姑娘,二十五六歲,披肩發,戴著一副白色的藍牙耳機,正盯著電腦屏幕看什么表格。旁邊的工位空著兩個,桌上堆著文件夾和一次性紙杯。

我敲了敲門框。

她抬頭看我。

“你好,我找一下小吳,吳科長?!?/p>

“哪個吳科長?”

“吳海東?!?/p>

“吳主任調走了,去宣傳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吳海東,我一手提拔的最后一個科長。那年他三十二歲,在人事處干了五年科員,業務熟練,人又穩重。我跟當時的幾個班子成員碰了頭,把他提了上來。我退休前還專門找他談了一次話,說好好干,前途無量。

這才兩年,就走了?

“那現在人事處誰負責?”我問。

“高處長出差了,下周才回來。你什么事?”

我把透明文件袋打開,抽出那沓材料遞過去:“醫保報銷需要核實工齡,我以前是黨辦的,想請你們幫我確認一下?!?/p>

她接過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后翻,最后把材料還給我:“這個要專門的人辦,負責工齡的小李今天請病假了?!?/p>

“那其他人能辦嗎?”

“其他人不懂這個。辦錯了你要負責還是我們要負責?”

這句話聽著真耳熟。

以前我在黨辦的時候,每個月的“主任接待日”,總有群眾來反映問題。有的是拆遷補償的,有的是社保轉移的,有的是子女就業的。我聽完了,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這個事情不歸我管,你要去某某部門,按照某某流程辦理?!?/p>

我把材料收好,問:“那你看我什么時候再來合適?”

“你留個電話吧,小李回來了我通知你。”

我找了一張紙條,寫下手機號遞給她。她把紙條壓在鍵盤下面,重新戴上了耳機。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想說“麻煩你了”,但人家根本沒打算麻煩。想說“我以前也是這單位的”,但這種話現在說出來,除了讓人笑話,還有什么用?

我說了聲謝謝,轉身出來。

身后響起了鍵盤聲。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會兒。

走廊很長,從東到西少說有五十米。地磚是白色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用黑色膠帶粘著。墻上的白漆泛著黃,暖氣片旁邊的墻皮鼓了一個包。這些細節,我以前從來注意不到。以前走在這條走廊上,我腦子里想的全是會議、文件、人事安排。走廊就是一條通道,從這間辦公室到那間辦公室,從這頭到那頭,走過去就是了。

現在我不是陳書記了,這條走廊突然變長了,變舊了,變冷了。

我決定去找財務處。



03. 你以為的人情還在,其實早就涼透了。

財務處在二樓,樓梯口往右拐第二間。

走廊里碰到一個人,推著小推車,上面摞著幾箱打印紙。是老周,后勤處的老周。他比我大兩歲,去年退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袖口磨出了線頭。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老陳?你怎么來了?”

“來辦點事,醫保蓋章。”

老周把推車靠墻停好,拉著我走到走廊角落里。他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說:“你找誰蓋?”

“以前不是找小孫蓋章嗎?”

“小孫調走了,現在是個新來的,姓林。你聽我說,這個人不好說話,特別講究流程。我上次報銷醫藥費,跑了他三趟?!?/p>

“三趟?”

“第一趟說我表填錯了。第二趟說發票順序不對。第三趟說領導簽字日期有問題。后來我去找老韓說了,才給我蓋了。你說氣不氣人,我在這個單位干了四十年,退休了連報個醫藥費都要看人臉色?!?/p>

我說那我也去找老韓。

老周看著我,欲言又止。他舔了舔嘴唇,最后還是說了:“老陳,我跟你講,你現在去了也不一定好使。韓主任現在忙得很,上次我去找他,他秘書攔了我三次。第一次說主任在開會,第二次說主任在接電話,第三次說主任中午有飯局。我在走廊里從上午九點等到十一點半,連他面都沒見著?!?/p>

我說沒事,我去看看。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個力道很輕,但我能感覺到他想說什么。他沒說,推起小推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老陳,辦完了給我打個電話,咱倆吃個飯。”

我說好。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老周的母親去世,他來找我批喪葬補助。那時候我是分管后勤的副書記,他拿著申請表站在我辦公室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我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在,說你怎么不進來?他說怕打擾您。我說進來吧,大筆一揮簽了字。

他千恩萬謝地走了。我連他母親叫什么名字都沒問。

財務處的門關著。我敲了兩下,里面有人說“進來”。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的坐在辦公桌后面,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袖子卷到小臂。桌上整整齊齊,左邊是文件夾,右邊是一排印泥、計算器、訂書機,屏幕擦得锃亮。

我把材料遞上去。他接過去掃了一眼,像翻撲克牌一樣翻了翻,抬頭看我:“這個要人事處先蓋章,再到我們這里來。”

“人事處負責工齡的人今天不在,能不能先幫我核算一下基數?就差這一步了。”

“不行。順序不能亂。財務這邊只認人事處的確認單,沒有確認單,我們沒辦法核算。”

我說我以前在黨辦的時候,這個事情一天就辦完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急不躁,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你是領導,現在你是退休人員,都按規矩來?!?/p>

這句話說得沒錯。

每一個字都沒錯。

但我聽了,像吞了一塊沒化開的鹽。

我沒再說什么,把材料裝回文件袋,轉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我看著他的臉,覺得眼熟,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他看到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來:“陳書記?您怎么來了?”

我認出來了。小劉,劉志遠。十年前我把他從基層調到黨辦,手把手帶了一年多。他那時候剛結婚,媳婦在縣城,兩地分居,我幫他協調了工作調動的事。后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現在是副處了。

“來辦點事,醫保那個證明?!蔽艺f,“沒事,你去忙。”

他說:“您等一下,我跟財務那邊打個招呼?!?/p>

我說不用,流程嘛,我理解。

他不聽,已經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了。聲音壓得很低,我只能聽到幾個詞:“陳書記……醫?!瓕Α项I導……”

他掛了電話走回來:“林科長說了,您先把人事處的單子拿過來,他這邊隨時可以辦。”

我說好,謝謝你,小劉。

他說:“您別跟我客氣。改天我請您吃飯?!?/p>

又是“請您吃飯”。

韓主任說過,老周說過,現在小劉也說。這只怕是一句客氣話,跟“您好”“謝謝”“再見”差不多,說的人不一定要當真,聽的人千萬別當真。

小劉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把“隨時可以辦”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幾滾。

以前我做領導的時候,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隨時可以辦”。開會的材料,隨時可以辦。出差的審批,隨時可以辦。家屬的調動,隨時可以辦。我當時覺得理所當然——我是領導嘛,我的事當然是第一位的。

現在我終于知道了?!半S時可以辦”這四個字,從來就不是給我的。是給我頭頂上的那個頭銜的,是給我屁股下的那把椅子的,是給我手里握著的那個印章的。

頭銜沒了,椅子沒了,印章沒了。

這四個字也沒了。



04. 等你跌到了谷底,才知道誰是真正的人。

我決定去找老韓。

韓志國,韓主任。我一手提拔起來的。

十五年前,他還是個小科長,在政研室寫材料。話不多,但做事扎實。我那時候是分管組織的副書記,有一次班子討論干部調整,我說政研室的韓志國可以往上提一提。有人反對,說他資歷不夠,沒有基層經驗。我說寫材料寫了八年,什么政策不清楚?資歷不夠,干了再看。

后來他上了副處。再后來正處。我退休之前,力排眾議,讓他接了我的位置。

說實話,我一直覺得,這個單位里誰都可以不認識我,韓志國不可能。

他辦公室在四樓,走廊最里面那間。以前是我的辦公室。門上的牌子換了,以前寫著“黨委書記”,現在寫著“主任辦公室”。銅牌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

秘書小趙在外間辦公,看到我站起來:“陳書記?您怎么來了?韓主任這會兒在談事情,您稍等一下?!?/p>

小趙是去年才來的,我之前沒見過。但顯然有人跟他提起過我,他叫“陳書記”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

我說好,沒事。

小趙給我倒了杯水,讓我坐在外間的沙發上等。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點十分。

小趙進去通報了一下,出來說:“韓主任說讓您等一下,這個客人馬上就走?!?/p>

我說不急。

然后我就開始等。

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

小趙進去又出來一次,說客人還沒走,再等一會兒。

我說好。

四十分鐘,五十分鐘。

小趙第三次進去,這次在里面待的時間長了一些。我聽到里面傳來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討論什么項目的事。小趙出來時臉有點紅,說:“韓主任讓您再稍等一會兒?!?/p>

我說好,沒事。

我端起紙杯喝了口水。水涼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的腰開始疼了。這個沙發太軟,坐下去整個人陷在里面,腰那里是空的,沒有支撐。我想站起來走走,又怕韓主任正好出來,顯得我沒耐心。我想換到硬椅子上坐,又覺得不合適——那是給來辦事的人坐的,我坐上去算什么?

以前,我也讓別人等過。

最久的一次,是一個鄉鎮的黨委書記,想爭取一個修路的指標。他上午九點就來了,我上午有一個常委會,一個項目協調會,中午還有接待。等我忙完,下午兩點多了。秘書說他還在外面等著。我說那就讓他進來吧,五分鐘。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接一個電話。他站著等了三分多鐘。我掛了電話,他趕緊遞上材料,我看了幾眼,說這個事要上會研究,你先回去等消息。

他千恩萬謝地走了。前后不到八分鐘。

他在門口等了五個多小時。

我現在也在等。

等一個我親手提拔起來的人。

快兩個小時了。

門終于開了。出來兩個人,四十多歲,西裝革履,夾著公文包,跟小趙點頭道別。小趙進去說了什么,出來對我說:“陳書記,韓主任現在可以見您了,但他只有十分鐘時間,下午還有會?!?/p>

我說夠了夠了,就蓋個章的事。

我推門進去。

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格局沒變,辦公桌朝南,背后是一排書柜,墻上掛著一幅字——“厚德載物”。那是上一任老書記留下來的,我在位時沒換,韓志國上來也沒換。但桌上的東西全換了。以前我擺的是一個筆筒、一盞臺燈、一家三口的合影。現在擺著的是一個筆記本電腦、一個無線鍵盤、一個陶瓷茶杯。

韓志國坐在辦公桌后面,看到我站起來,笑著繞過桌子走過來:“老書記來了?坐坐坐,好久不見?!?/p>

他老了。兩年前我退休的時候,他頭發還是黑的,現在鬢角全白了,眼袋也深了。但精神很好,說話的聲音中氣很足,握手的時候力氣很大。

我說老韓,找你幫個忙。我把材料遞過去。

他接過去翻了翻,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眉心跳了一下。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醫保的事啊,這個應該是人事處先確認。”

“人事處的人今天不在,你看能不能幫我跟財務那邊打個招呼?就差一個章了?!?/p>

他沉吟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不到兩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按了桌上的電話:“小趙,你把財務處的林科長叫過來。”

等了大概五分鐘,林科長來了。就是剛才那個白襯衫的年輕人,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韓志國說:“老陳書記的醫保單子,你幫他把章蓋了?!?/p>

林科長看了看材料,沒接。他說:“韓主任,人事處的確認單沒有,我們蓋不了。審計那邊查到了,責任誰擔?”

審計。

又是審計。

韓志國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懂——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么,最后說出來的卻是:“老書記,實在不好意思,現在審計特別嚴,我也是沒辦法?!?/p>

我說沒事,我等人事處的人回來再辦。

他把材料遞還給我,站起來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改天我請您吃飯,咱們敘敘舊。”

“請您吃飯”。

不是“請你吃飯”。

多了一個“您”字,生分了一百倍。

我說好,你忙。

出來的時候小趙送我,一直送到樓梯口。我說別送了,他說應該的。下樓梯的時候我聽到他轉身回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越來越遠。

我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終于懂了。

我以前也這樣送走過老領導。笑著,客客氣氣的,說“改天請您吃飯”。然后那個請客的電話,從來沒有打出去過。

現在輪到我了。



05. 人走茶涼不是最心酸的,最心酸的是你親手倒掉了自己的茶。

從四樓下來,我沒出大門。

我站在一樓走廊的窗戶前面,看著院子里的法桐發了好一會兒呆。

怎么辦?回去?明天再來?還是就這么算了?

醫保報銷的錢不多,三千七百多塊。老伴兒住院那幾天花的,報下來也就一千多。為了這一千多塊錢,我跑了整整一個上午,連個章都沒蓋上。

不是錢的事。是這口氣。

我說不清楚這口氣是什么。不是不甘心,不是不服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難堪。就像你穿了一輩子的鞋,突然有一天告訴你,這鞋不是你的,你一直光著腳。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有十分鐘。來來往往的人從我身邊走過,有認識我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我的,有的點個頭,有的叫一聲“陳書記”,步子都不帶停的。不認識的,看都不看我一眼。

以前在這條走廊上,我走一步,至少有三個人跟我打招呼。現在我跟一根走廊柱子沒什么區別。

我又上了三樓。

不是去人事處,是去審計處。老周說過,小孫在審計處。

審計處的門半開著。我從門縫往里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男的,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頭發有點少,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是小孫,孫國良。

我敲了敲門。

他轉過頭,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表情明顯變了。先是愣住,然后眼睛睜大了一點,接著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陳書記?您怎么來了?”他快步走過來,聲音有點發緊。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他一邊聽一邊點頭,等我說完了,他沒猶豫,拿起手機就撥了一個號。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側過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喂,你今天請病假是吧?嗯,我知道……有個事……陳書記,對,就是老陳書記……他的工齡確認單,你能不能明天幫他辦了……好,好,我讓他把材料放我這兒,明天一早我拿給你……行,謝謝媳婦兒?!?/p>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對我說:“陳書記,我老婆說了,您這個工齡沒問題,她明天上班第一時間幫您辦。材料您放我這兒,辦好了我給您打電話。”

我說好,謝謝你,小孫。

“您別客氣。對了,您還記得嗎?我結婚的時候,您給我當過證婚人。”

我看著他的臉。

想起來了。

那是……哪一年來著?應該是2012年,對,2012年秋天。小孫結婚,請我證婚。我當時很忙,本來不想去的,但辦公室主任說小孫在財務處干得很好,是骨干,去一下不耽誤事。我去了,在婚禮上說了幾句話,什么“百年好合”“白頭偕老”之類的場面話。說完就走了,連喜酒都沒喝。

我不記得我當時有沒有跟他握手。但我記得那天我趕著去開一個會,很重要,關于干部調整的會。

十年后,這個年輕人坐在審計處的辦公室里,他在幫我跑腿,打電話,求他老婆。他完全沒必要這么做。我退休了,對他的前途沒有任何幫助。他就是念著那個證婚的情分。

也許不只是證婚的情分。也許還有別的什么。也許是我在任時簽過的某一份文件,批過的某一個條子,說過的一句“小孫不錯”。我自己都不記得了,他卻記了十年。

走出審計處的時候,走廊里沒人。

我靠著墻,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我干了二十三年領導工作。提拔過多少人?安排過多少崗位?批過多少條子?簽過多少文件?我全都記不清了。我以為我在這單位留下的是成績,是口碑,是人情。其實我留下的是什么?是一個又一個被我冷落的“小孫”,是一個又一個讓我等了半天的基層干部,是一個又一個我隨口說了一句“下次再說”就再也沒有下回的老同事。

我親手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然后親手把它晾涼了。

現在我想喝一口,杯子空了,茶涼了,連倒水的人都沒有了。

06. 退休后的第一課,就是學會當一個普通人。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又來了。

這一次,一切都很順利。小孫的老婆果然把工齡確認單打好了,蓋了人事處的章。小孫親自把單子送到我手上,又帶我去了財務處。林科長看到小孫陪著,什么話都沒說,接過去算了一遍,蓋了財務處的章。

最后一道是辦公室的章。

我又上了四樓。小趙看到我手里的單子,接過去說:“陳書記您稍等一下,我幫您拿進去?!辈坏揭环昼娝统鰜砹?,單子上已經多了一個鮮紅的公章——中共XX市委XX工作委員會辦公室。

三個章,齊了。

小趙笑著把單子遞給我:“韓主任說,蓋好了。”

我沒問韓主任為什么不出來跟我說句話。

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行了。

我拿著單子走出單位大門。

陽光很好,院子里的法桐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往下掉。清潔工拿著大掃帚在掃,剛掃成一堆,風又吹散了。

門衛還是那個年輕人。

他叫住了我:“師傅,您登記了嗎?”

我說登了登了。

他看了看登記本,翻到昨天那一頁,念道:“陳建國,辦事,出去時間……昨天下午兩點二十三分。行,走吧?!?/p>

我突然想跟他說句話。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有點戒備地看著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就是問問。

他說:“姓王?!?/p>

我說小王,好好干。

他沒理我,低下頭看手機去了。

我站在大門口,回頭看了看這個我待了二十三年的院子。

二十三年。八千多個日夜。我從四十二歲來到這里,六十五歲退休(延遲了三年)。我把人生最好的一段年華,全部耗在了這幢灰白色的樓里。我在這里簽了無數文件,開了無數會議,見了無數的人。我以為這里是我的家,這些人是我的人。

走出這扇門,我什么都不是。

公交車上,我把那張蓋了三個章的醫保單子看了又看。

人事處的章,紅色的,圓形的,上面寫著“中共XX市委XX工作委員會人事處”。財務處的章,紅色的,橢圓形的,寫著“XX市XX局財務專用章”。辦公室的章,紅色的,方形的,寫著“中共XX市委XX工作委員會辦公室”。

三個章。三種形狀。三種字體。

它們加在一起,就是一個人二十三年的全部價值。

老伴兒在家等我。她問我辦好了沒有。

我說辦好了。

她說順利嗎?

我說挺順利的,就是跑了兩天。

她說你看,我早就說了,你現在不是陳書記了。



我說我知道。

晚上吃飯的時候,兒子打電話來。他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來兩三次。他問我醫保的事辦好了沒有,我說辦好了,別惦記。他突然說了一句:“爸,你退休了就少往單位跑。以后這種事你跟我說,我請個假回來幫你辦?!?/p>

我說不用,我自己能辦。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沒看。

老伴兒坐過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

她說不就是蓋個章的事嗎,至于嗎?

我說至于。

她看著我,沒再問了。

我拿起手機,翻通訊錄。

兩千一百三十七個聯系人。這是我當領導二十三年攢下的人脈。我把通訊錄從上往下翻,翻了兩遍。

這里面有多少人,是真的認識陳建國的?不是認識陳書記,是認識陳建國這個人——那個喜歡下象棋、不會用手機支付、炒菜愛放很多鹽的老頭?

我找來找去,除了家人,可能不超過五個。

一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叫李德厚,現在在老家種地。一個是當兵時的班長,退伍后再也沒見過,微信頭像還是一面國旗。一個是二十年前的老鄰居,搬走之后就斷了聯系,但我一直沒舍得刪。還有兩個,是退休后認識的老棋友,在公園里下棋認識的,他們連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我姓陳,棋臭癮大。

這就是全部了。

兩千一百三十七減去五,等于兩千一百三十二。

兩千一百三十二個聯系人,在那二十三年里,叫我“陳書記”“陳主任”“陳局”。現在他們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手機里,像一座巨大的、無聲的、落滿灰塵的墓地。

我把手機放下。

老伴兒問我在干嘛。

我說我在數,我到底有幾個朋友。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p>

人走茶涼不可怕??膳碌氖?,你連那只倒茶的杯子都沒帶走。

那只杯子,永遠留在四樓走廊最里面那間辦公室了。

而我,只是一個站在大門口,被門衛攔住問“你找誰”的老頭。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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