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品外觀相似被同行起訴，怎么應訴——一個反不正當競爭案的辦理實錄

導語?：家具、服裝、文創——越是靠外觀吃飯的行業，越容易在“長得像”這件事上產生糾紛。本文以一個實木餐椅裝潢侵權案為主線，梳理這類糾紛中“設計空間”抗辯的完整邏輯，從證據組織到庭審策略，再到對當事人的長效建議，力求為面臨同類問題的經營者提供一個可參照的實務框架。

一個做家具生意的當事人帶著一疊材料找到我。他被同行起訴了——對方說他廠里出的幾款實木餐椅，在整體造型、靠背弧度、椅腿線條這些方面跟自己的暢銷款太像，容易讓消費者產生混淆，要求停止銷售并賠償。

他跟我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幾款椅子是他和廠里的老師傅一起琢磨出來的，參考了市面上好幾款賣得不錯的樣式，再結合自己廠里的工藝習慣做了調整。本來覺得是正常的產品開發，沒承想被起訴了。

我花了幾天工夫，把兩家的椅子照片、實物和設計細節放在一起仔細比對。坦白講，一眼看過去確實有點像——都是走的簡約現代風，都用的白蠟木，靠背都帶點弧度，座面都是梯形的。如果只憑第一眼的觀感，這個案子對被告這邊不太有利。

幾個繞不開的難點

接手之后，我梳理了一下這個案子的幾個難點。

第一個，原告的產品上市時間比較早，在本地也有一定的銷量和知名度。這意味著被告在開發自己產品之前，客觀上是有機會接觸到原告產品的，這個“接觸可能性”很難否認。按照《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六條第一項的規定，擅自使用與他人有一定影響的商品名稱、包裝、裝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標識，引人誤認為是他人商品或者與他人存在特定聯系的，構成混淆行為。原告產品的知名度一旦被法院認可，“接觸加實質性相似”的鏈條就很容易連上。

第二個，雙方產品確實在不少地方看著相似。如果法院把這些相似點認定為受保護的“裝潢”而不是行業里的通用做法，那混淆的推定就比較容易成立。這里說的“裝潢”不是裝飾的意思，而是指商品或者其包裝上由文字、圖形、色彩、形狀或者其他要素構成的具有識別功能的整體或者局部外觀，范圍比外觀設計專利保護的客體更寬。

第三個也是比較棘手的——被告在開發這款椅子的過程中，沒有留下像樣的設計手稿或者修改記錄。從草創到定稿，中間經歷了什么，改了什么、為什么改，都沒有書面材料。這就意味著，我們沒法走“獨立創作”這條抗辯路徑。我得接受一個前提：被告確實參考了市面上已有的產品——當然包括了原告那款——然后在這個前提下找到一個不構成侵權的說法。

為什么避開了外觀設計專利的路徑

不少當事人遇到外觀相似的糾紛，第一反應是往專利法上想——對方有沒有外觀設計專利？如果對方沒專利，是不是就沒事了？

實際情況不是這樣?！斗床徽敻偁幏ā返诹鶙l的保護和外觀設計專利的保護是兩條平行線，互不取代。外觀設計專利有保護期限，到期了就進入公有領域。但商品裝潢的保護沒有固定期限，只要該裝潢通過使用取得了一定影響，產生了識別商品來源的功能，就可以持續受到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保護。這就導致一個常見的實務困境：有些企業的產品外觀并沒有申請專利，或者專利已經過期了，但因為在市場上的長期銷售積累了知名度，轉而去主張裝潢保護。對于被訴方來說，這往往比應對專利侵權更麻煩——裝潢保護的范圍不像專利那樣有明確的授權文件可以對照，邊界相對模糊，司法裁量的空間更大。這個案子就屬于這種情況，抗辯思路必須切換到競爭法的框架里來。

辯護策略的核心：設計空間

反復琢磨之后，我決定把抗辯的重心放在一個概念上——“設計空間”。

設計空間這個說法，在《反不正當競爭法》的條文里找不到，但在知識產權和不正當競爭案件的裁判實踐中，它的邏輯一直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在多個涉及外觀設計侵權認定的案例中，都引入了設計空間的分析方法，用來判斷被訴設計與授權設計之間的差異是否對整體視覺效果產生了顯著影響。雖然反不正當競爭法下的裝潢近似判斷不完全等同于外觀設計的侵權比對，但在分析“是否構成近似”時，設計空間的邏輯同樣適用。

簡單來說就是：有些產品因為功能限制、行業慣例、成本約束或者市場長期形成的審美習慣，設計者真正能自由發揮的余地本來就很小。在這種情況下，市面上的產品長得像，不一定是互相抄襲，而可能是大家都在一個很窄的范圍內做選擇。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不正當競爭民事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也給出了方向——在判斷是否構成混淆時，需要綜合考慮相關公眾的注意程度、被訴侵權行為的實施方式和持續時間、權利人商品的知名度等因素。既然要綜合判斷，那產品的設計空間本身就是一個不可忽略的背景因素?？臻g越小，出現趨同的概率越高，對相似度的容忍度也應該相應提高。

本案里的實木餐椅，恰好就屬于設計空間被收得很窄的品類。椅子得承重、得穩，座高和靠背角度要讓人坐著舒服，這是功能上的硬約束。白蠟木這種材料有自己的加工特性，不是想做成什么樣就能做成什么樣。再看市場端，極簡風格已經流行了很多年，消費者的審美預期也集中在這個方向上。幾重邊界一劃定，留給設計者自由發揮的地方真的不多。

有了這個判斷，我就圍繞“設計空間有限”搭建了一套完整的抗辯體系。核心要證明三件事：第一，實木餐椅屬于功能性和通用審美高度重疊的品類，真正的創新余地很小；第二，雙方產品相似的那些點，基本都屬于行業里的慣常設計，不是原告獨創的；第三，在消費者能明顯感知到的細節上，兩家的產品存在足以區分的差異，不會引起混淆。

證據的突破

方向定了，接下來就看證據能不能撐住。

第一件，系統地收集市面上近十年公開銷售過的簡約現代風實木餐椅的圖片。國內多個品牌的、國外公開渠道能查到的，都盡量收進來，最后攢了一百多份樣本。把這些圖片攤開來看，規律很清楚——梯形座面、微弧靠背、錐形圓腿，這些元素在這個品類里太常見了，幾乎家家都在用。我把這些樣本做成了一本比對冊提交給法庭，讓法官可以直觀地感受到，這些所謂“相似”的設計特征，根本就是行業里的公共語匯，不能劃歸給任何一家企業獨占。

第二件，通過一些渠道找到了幾本出版時間比較早的家具設計圖集和木工教材，發現里面有和涉案椅子主體造型高度相似的設計范本。這些出版物的時間遠早于原告產品的上市時間，這就在源頭上削弱了原告對相關設計元素的“獨創性”主張。如果這些造型特征在行業教材里都能找到雛形，那原告就沒有資格說這是自己第一個做出來的東西，更談不上讓別人停止使用。

第三件，我申請做了一次實物比對的現場勘驗。在自然光下，把兩家的椅子并排擺在一起，從普通消費者選購時會站的距離和角度去看。比對下來，整體風格確實趨近，但在幾個細節上兩家的做法并不一樣——靠背和后退的連接方式、扶手前端收口的處理、座面邊緣的倒角弧度，這些地方各有各的手法。單獨拎出來看，每處差異不算大，但組合在一起，就是不一樣的工藝表達。

比對過程中我拆了兩步：第一步，站在“遠觀”角度，模擬消費者在展廳里遠遠掃一眼時的視覺感受，此時整體風格確實趨近；第二步，切換到“近觀”角度，模擬消費者站在椅子跟前、準備做購買決定時的觀察距離，此時雙方的差異點清晰可辨。這個“遠近結合”的方法，把一個本來偏主觀的“像不像”問題，拆成了兩個不同場景下的具體判斷，讓法庭看到消費者在做出實際購買行為時的分辨能力，遠高于遠距離的第一印象。我把這些對比點逐一固定下來，配上照片和標注，做了詳細的圖文比對意見提交給法庭。

庭審時，我重點用這些證據來支撐設計空間的邏輯：在一個創新余地本來就不大的功能性品類里，不能因為兩家都用了行業里的通用元素，就認定構成混淆，更不能把這些通用風格變成某一家的獨占成果。被告雖然看了市面上包括原告在內的多款產品，但他在細節上做了自己的選擇，這些選擇組合起來，最終的成品和原告產品之間有可識別的差異。普通人購買椅子時，站近了看一看、坐上去試一下，完全能分辨出兩家產品的不同，不會產生混淆。

這里我還做了一個策略上的選擇。我沒有去否定原告產品的知名度，也沒有去爭“裝潢”這個定性，而是把力氣全部放在了“是否構成近似”這個環節上。前兩個爭議點一旦陷入拉鋸，容易消耗大量精力而收益有限。而近似性的判斷天然帶有裁量空間，在這個環節引入設計空間的分析方法，說服力更強，也更容易讓法官找到駁回原告訴請的內心確信。

案件結果

判決結果出來了。法院采納了設計空間有限的抗辯思路，認定案涉實木餐椅的設計空間本來就比較窄，雙方產品相似的部分大多是行業慣常設計或者功能決定的，不能被原告一家壟斷。被告產品在多個細節上和原告產品有各自的處理方式，消費者施以普通注意即可區分，不構成《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六條規定的混淆行為，駁回了原告的訴訟請求。

對當事人來說，這個結果讓他松了一口氣。但這一年多的訴訟，中間停產配合取證、應付各種程序，經營上受的影響和花出去的各項成本，都是實實在在的代價。

給同類案件當事人的幾點建議

處理這類案件的過程中，我接觸過不少當事人，他們第一反應往往是委屈——自己只是做了行業里大家都在做的事，怎么就成了被告。這種感受可以理解，但到了法庭上，光靠委屈是不夠的，得拿出有效的抗辯。

如果你正在面對類似的糾紛，有幾個方面值得留意。

收到起訴材料之后，先別急著做結論。? 把雙方產品拿來，把相似的點一個一個拆開看，判斷它們到底屬于對方的獨創性表達，還是行業里大家都在用的通用設計。這個定性，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案件走向。如果一眼看上去相似的恰好都是行業標配元素，那這個案子就有打的空間。

證據收集越早越好。? 市面上同類產品的存證、通用設計的歷史溯源材料、技術文獻、行業教材，這些都是支撐設計空間抗辯的基礎。等到訴訟已經啟動再去補，難度和時間成本都會大很多。尤其是市面上同類產品的存在樣態，越早固定證據越接近真實的市場競爭狀況，時間拖久了，有些產品停產了、下架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產品開發過程的記錄，平時就要養成保存的習慣。? 哪怕是草圖、隨手寫的修改批注、參考了哪些款式的筆記，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未來可能成為證明你做了獨立判斷的關鍵證據。這個案子就是因為缺了這塊，讓我在策略選擇上少了一條路。如果手頭有完整的開發記錄，完全可以主張獨立創作，抗辯的余地會大很多。

不要忽視市場的實際情況。? 如果市面上長期存在好幾家在做類似的產品，而消費者并沒有出現大面積的混淆投訴，這個客觀事實對于否定混淆可能性是有一定說服力的。可以留意收集一些市場調查報告或者行業分析材料來佐證這一點。

區分原告的權利基礎。? 如果原告拿外觀設計專利來起訴，抗辯路徑和反不正當競爭是不一樣的。專利侵權重點看保護范圍、是否落入保護范圍以及是否可以提無效宣告；反不正當競爭則重點看原告產品是否具備一定影響、雙方是否構成近似、是否足以引起混淆。兩套邏輯不能混著用。

訴訟不是唯一的解決方式。? 嘗試過行業協會調解嗎？找過設計領域的專家出具意見嗎？有些案子在正式開庭之前，通過第三方介入促成的和解或者調解，效果不一定比判決差。有時候，在證據交換階段讓對方看清楚你的抗辯底牌，反而能爭取到一個相對合理的解決方案。畢竟對雙方來說，訴訟本身也是一種成本。

家屬常見問題

在代理這類案件的過程中，我經常被當事人的家人問到一些共同的問題，整理出來供參考。

問：我們家只是參考了市面上的款，又不是一比一抄襲，怎么也會被告？?

反不正當競爭法里的“近似”不是指完全相同，只要整體觀感上足以讓消費者產生混淆，就可能構成侵權。但關鍵要看“近似”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如果相似的都是行業里的通用設計，那就不能算某一家的獨家成果。被告了不代表一定輸了，重點在于判斷相似的部分屬于什么性質。

問：對方也沒有申請專利，憑什么告我們？?

反不正當競爭法的保護和專利保護是兩套體系，互不代替。對方有沒有專利，不影響他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來主張商品裝潢的保護。很多當事人一開始都栽在這個認知偏差上，以為沒專利就安全了，結果收到傳票時措手不及。

問：案子拖了這么久，會不會影響生意？?

訴訟期間，原告通常會申請禁令或者保全，這確實可能影響到正常的經營。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法院在審查這類申請時也會考慮雙方利益的平衡。如果你的產品在市場上有穩定的銷售渠道和客戶群，可以向法院說明這些情況，爭取把影響降到最低。另外，提前做好生產計劃和庫存安排，也是一道必要的緩沖。

問：我們要不要也去告對方？?

反訴是一個選項，但要看有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如果對方也存在類似的問題，比如在產品宣傳中使用了不實的對比信息，可以考慮采取行動。但如果只是為了“出口氣”而提起沒有基礎的反訴，往往會分散精力，反而影響了主要抗辯的推進。這需要結合具體案情評估。

問：這個官司打下來大概要花多少錢？?

成本主要分成幾塊：法院的案件受理費、律師費、取證費用（比如公證費、鑒定費、差旅費），還有訴訟期間因為配合程序可能產生的經營損失。具體金額因案而異，跟案件標的額、復雜程度、訴訟周期都有關系。建議在委托之前把各項費用的構成和收費方式問清楚，做到心中有數。

問：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從法律層面看，最壞的結果是法院認定構成不正當競爭，判令停止銷售、銷毀庫存、賠償損失并承擔對方的合理維權費用。但在實際操作中，很多案件在證據交換或者庭審之后，雙方對結果會有更清晰的預判，這時候往往有調解的空間。即便局面看起來不太有利，也不要過早放棄談判的可能。

問：判決下來之后，對方還能上訴嗎？如果對方上訴，我們需要重新請律師嗎？?

可以上訴。一審判決送達后，雙方各有十五天的上訴期，從收到判決書第二天起算。對方在期限內提交上訴狀，案件就會進入二審程序。二審的審理范圍通常限于對方提出的上訴請求，不會把整個案子推倒重來，但上訴期間一審判決暫不生效，執行也會暫停。

至于是否需要重新委托律師，沒有硬性要求。如果一審代理律師對案情和證據鏈條已經比較熟悉，繼續由同一律師代理二審，在效率和連貫性上通常更優。當然，是否更換律師完全取決于你對一審代理情況的判斷，這是當事人自己的權利。需要提醒的是，二審的答辯期比一審緊張很多，如果決定換人，越早銜接越主動。

作者簡介?

林智敏，廣東廣信君達律師事務所合伙人。主要執業方向為反不正當競爭與知識產權侵權糾紛，近年代理的案件涉及商品裝潢近似認定、設計空間抗辯、有一定影響商品名稱保護等細分領域。

在反不正當競爭案件的代理中，注重從產品品類的設計規律出發，結合市場實際樣態和行業通用設計溯源，構建事實層面的抗辯體系。曾在前述實木餐椅裝潢糾紛案中，通過系統性收集行業樣本、追溯公開出版物中的設計源流，以及“遠近結合”的實物比對方式，推動法庭采納設計空間有限的裁判思路，最終為當事人爭取到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的結果。

實務之外關注類案裁判規則的梳理，持續跟蹤商品裝潢保護與設計空間理論在司法實踐中的適用邊界，力求在個案中為當事人提供清晰、可操作的法律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