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周六晚上我帶個人回來吃飯,您在家吧?
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帶著點藏不住的得意。
誰啊?你們律所的同事?我正擦柜臺,歪頭夾著手機。
不是同事,是,我女朋友。
什么?我把絨布一扔,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小子談戀愛了?什么時候的事?怎么不早說?
談了四個月了,這不是想穩定了再跟您說嘛。兒子沈嶼舟笑得很輕快,她叫林娜,剛從國外回來,家里以前做珠寶生意的,人特別好。
我手停在柜臺上。
珠寶生意。
這四個字聽著體面,也最容易裝。
行,周六來吧,你們幾點到?
下午五點。她不吃內臟,不碰太油的,別的都行。
知道了。我掛了電話,盯著玻璃柜里那只老懷表看了幾秒。
我叫阮青禾,今年五十四,在海城老街開了一家典當行。店面不大,招牌也舊,外人看著就是個收舊貨的地方。可我這雙眼睛,看過的包、表、珠寶,比有些柜姐賣過的還多。
周六我沒去大酒店訂席。
我在家做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白灼蝦,松茸雞湯,蘆筍百合,還有一道桂花糯米藕。
五點十分,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沈嶼舟站在門口,身邊是個穿米白色羊絨大衣的女孩,頭發卷得精致,耳朵上一對珍珠耳釘亮得太浮。
阿姨好。林娜微微點頭,聲音軟,眼神先掃了我身后的玄關,又落到鞋柜上。
好,快進來,外面冷吧?
她進門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沈嶼舟連忙說:媽,娜娜給您帶了禮物。
林娜這才把手里的橙色盒子遞過來,盒子上系著緞帶。
阿姨,第一次見面,不知道您喜歡什么,給您選了只包。
我接過來,手腕往下一沉。
重量不對。
哎呀,來吃頓飯還帶這么貴重的東西。我笑著說。
林娜的唇邊掛著很熟練的笑:不貴的,阿姨喜歡就好。這個顏色很難拿,我托了朋友才拿到。
沈嶼舟在旁邊補了一句:媽,這包全球就幾只,娜娜說您背出去很有面子。
我把盒子放在茶幾上,拆開緞帶。
一只灰白色鱷魚紋鉑金包躺在防塵袋里。
林娜坐在沙發上,端起我給她倒的熱茶,指甲敲了敲杯壁。
阿姨,您平時應該不太關注這些吧?這個包在圈子里很難買的,很多人排隊都排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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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包拎起來,手指落在提手內側。
燙金序列號歪了一點。
那串號,更是錯得可笑。
我干了三十年鑒定,第一次見有人拿這種低劣貨,送到我家里顯擺。
我看向她,笑得更熱情了些。
真漂亮,我很喜歡。
飯桌上,林娜坐得很端正。
她夾菜很少,每一道都像只嘗味道,筷子尖沾一下就放下。
娜娜,喝點湯。我給她盛了一碗。
謝謝阿姨,我晚上不喝湯,容易水腫。她把碗往旁邊推了一寸。
沈嶼舟立刻說:媽,她們這種講究形象的都這樣。
我看了兒子一眼。
他眼里全是她,連她推碗時那點嫌棄都沒看見。
那喝點茶?我問。
我只喝礦泉水,常溫的就好。林娜看著杯子,這個茶我怕晚上睡不著。
我給她拿了礦泉水。
她擰開瓶蓋,嘴唇碰了一下,又放回桌上。
整頓飯,她沒有真正喝過一口東西。
我給她夾了塊魚腹肉。
鱸魚今天新鮮。
林娜笑了笑:阿姨,我不能吃這個位置,油脂有點多。
沈嶼舟把那塊魚夾到自己碗里:媽,她平時吃得很精細,國外習慣。
我問:國外哪里?
林娜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法國。
法國哪個城市?
巴黎。她回答得很快。
巴黎哪條街?做珠寶生意,總有個店面吧。
林娜把筷子放下,笑容沒掉:阿姨,我爸那時候主要做熟客,不太開門店。圈子小,靠介紹。
沈嶼舟皺眉:媽,吃飯呢,您查戶口啊?
我舀了一勺湯,沒急著喝。
問問家里情況,怎么就查戶口了?
林娜輕輕碰了碰沈嶼舟的手背:沒事,阿姨關心你,也是應該的。
這句話說得漂亮。
漂亮到像柜臺上貼了膜的假鉆,亮,沒火彩。
飯后,她主動說要幫我洗碗。
我沒讓。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灶臺,又看了眼我手上的洗碗布。
阿姨,您平時都自己做家務嗎?
自己家,自己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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