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時間6月11日凌晨，美軍直升機“墜毀”兩天后，霍爾木茲海峽再起波瀾。

爆炸聲先從伊朗南部、格什姆島和海峽沿岸傳出，伊朗隨即宣布這條全球能源咽喉對所有船只“關閉”；美軍則堅稱，商船仍在進出海峽。國際油價應聲波動。

一條最窄處只有幾十公里的水道，再次出現兩套截然相反的說法。雙方爭的不只是通航，更是誰能定義這道全球能源“閘門”的開與關。

“再狠狠打他們一次”

“我們昨天狠狠打了他們，今天還會再狠狠打他們一次。”美東時間10日上午，特朗普在白宮再次指責伊朗阻撓談判，并警告伊朗將為此“付出代價”。

數小時后，美軍連續第二天對伊朗境內多處目標發動襲擊，首都德黑蘭防空系統啟動。

霍爾木茲海峽隨即成為伊朗反擊的第一站。伊方宣布，因美國“多次違反停火”，即日起全面關閉海峽。美軍中央司令部則迅速否認海峽已實際關閉。

隨后，反擊鏈條繼續拉長。伊朗宣稱對巴林、科威特、約旦等地美軍基地發動報復。美軍則宣布，對伊朗的新一輪“自衛性打擊”已完成。

從白宮放狠話，到美軍空襲，再到伊朗報復，這一輪對攻來勢迅猛。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防長赫格塞思毫不掩飾把武力當作談判工具。他10日直言，“如果需要用炸彈進行談判，我們就用炸彈進行談判。”

“美國連續加大對伊朗的打擊力度，范圍比以前更廣，直接導火索是美軍阿帕奇直升機在霍爾木茲海峽上空墜毀事件，但深層原因是美伊談判陷入僵局后，美國特別焦慮。”復旦大學中東研究中心主任孫德剛從表里原因、地區背景等角度進行分析。

對美國而言，直升機事件必須回應，否則將被視為其在海灣地區威懾力下降。更重要的是，美國希望盡快把伊朗拉回談判桌，迫使其接受美方設定的談判框架。但此前的極限施壓并沒有讓伊朗就范，因此，特朗普政府試圖通過更猛烈的打擊“以壓促變”。

從地區鏈條看，美伊近期的沖突不是由單一事件觸發，而是“報復與反報復相互交叉、相互疊加”的結果：以色列先對黎巴嫩發動進一步打擊，伊朗為聲援真主黨襲擊以色列；在此過程中，美以又加大對伊朗的打擊；同時，由于談判遲遲不能推進，美國又襲擊伊朗南部港口設施；隨后，伊朗打擊美軍在海灣地區的基地。

“特朗普現在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局勢進一步失控的風險正在上升。”孫德剛說。

“決心更大，信心更足”

按照伊朗方面說法，霍爾木茲海峽已對所有船只關閉。但美方明確否認。

更耐人尋味的是，特朗普10日稱，美國正“掌控”海峽，美軍上月“秘密”幫助200多艘商船、超過1億桶石油通過海峽，并進入公開市場。

伊朗說“關了”，美國說“沒關”；伊朗自身的口徑也在關閉與放行之間幾經變化。看似矛盾的表態，指向同一個現實：霍爾木茲海峽正處于“有限通行、雙重管控”的灰色狀態。

戰事初期，伊朗大幅收緊海峽通行。除本國船只外，多數商船、油輪通行受阻，波斯灣內外航運受到嚴重擾動。

4月臨時停火后，伊朗一度宣布恢復商船通行，但海峽并未回到戰前狀態，而是進入有條件開放：油輪和商船需符合伊朗程序、接受甄別審查，并沿伊方公布路線航行。

與此同時，美方不顧停火對進出伊朗港口的船只實施海上封鎖，至今沒有解除。“這讓伊朗對美國失望，也削弱其繼續談判的信心和耐心。”孫德剛說。

如今，美國再次大規模打擊伊朗后，德黑蘭再次按下“關閉鍵”。“這意味著伊朗升級了對霍爾木茲海峽的管控，對美國采取不對稱反擊的決心更大、信心也更足了。”孫德剛說，伊朗無法在常規軍力上同美國正面對抗，卻可以借霍爾木茲海峽放大美國的政治和經濟成本。

問題在于，伊朗真能把這道能源“閘門”完全關上嗎？美國是否如特朗普所說，正在撬開通航縫隙？

孫德剛認為，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力如何，主要體現在三方面。

從伊朗一側看，其可用的封鎖手段可能比過去更多。過去，伊朗主要通過陸基導彈、無人機等方式形成威脅。現在，它可能包括部署水雷、出動快艇、加強陸基導彈和無人機威懾，甚至對某些強行通過的商船實施定點打擊，以迫使其無法正常進出，形成事實上的管控。

反觀美國，特朗普政府采取的是“以封鎖對封鎖”的策略，即依托美軍海上力量，包括兩個航母戰斗群、20多艘各類艦艇、380多架戰機以及其他無人機，在阿曼灣到阿拉伯海一帶對伊朗形成壓力，試圖封鎖其石油出口命脈。

就實際效果而言，“特朗普認為，只要封堵伊朗的海上石油運輸，伊朗就會垮掉，其實并未達到目的。”孫德剛說，特朗普所謂“幫助200多艘商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更多是一種主動邀功，也是一種心理戰和認知戰，來消解伊朗封鎖海峽的效果。

誰來定義海灣秩序

自上周激烈交火以來，名義上，美伊停火尚未徹底破裂；但實際上，戰場邏輯正不斷壓過外交邏輯，沖突已明顯超出停火初期的低烈度摩擦。

“霍爾木茲海峽局勢是降溫、局部失控，還是繼續處于灰色地帶，關鍵取決于美伊談判能否推進。”孫德剛認為，當前危機遲遲沒有解決，根本原因在于雙方談判順序和核心議題分歧難彌合。

伊朗主張“分步走”，即先“以解封換解封”，再談核問題；美國則要求“一步到位”，即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交出核材料、凍結核計劃，美國才能解封。雙方至今仍未談攏，霍爾木茲海峽就成了繼續施壓的抓手。

從更深層看，孫德剛指出，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爭奪的焦點，是這條海峽究竟屬于伊朗管轄范圍，還是國際水道。伊朗認為，海峽是其主權的延伸，自己有權管轄，包括對過往船只收費、監控乃至決定是否放行；美國則認為，自己是海灣秩序的主導者，必須阻止伊朗單方面封鎖海峽。

換言之，雙方爭的不只是通航本身，而是誰來定義海灣秩序，誰能掌握地區主導權。

正因如此，風險也不只停留在海峽。

孫德剛注意到兩個危險苗頭：美國對伊朗的打擊可能擴大到民事目標；伊朗對美國的報復正從海灣地區延伸到約旦等方向，使更多國家被卷入。

“現在正是非常關鍵的時刻。外部斡旋能否在這個十字路口勸和促談，尤為重要。”孫德剛說，卡塔爾、阿曼、巴基斯坦正在美伊之間積極斡旋，如果各方能找到一個中間點，局勢仍有可能被控制在有限范圍內；但如果斡旋方案無法被美伊接受，小規模摩擦可能演變成中等規模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