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該吃藥了。”
就是這五個字，在七年前，輕輕巧巧地接管了我的人生。從此我走到哪兒，都頂著“病人”這個名字。七年了，你讓我好好消化一下這個數字——七年。
每隔四個月，我都會去同一家藥房，見同一位華人女士。她總是拿著筆和紙，早早等在那里。我坐在門口那把熟悉的木椅上，等著她叫我的名字。確認姓名，確認生日，然后我把胳膊擱在那張被無數人靠過的木桌上。起初我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機械的取藥流程。可日子久了，我開始明白，這遠遠不止是來看一次醫生那么簡單。這是我，在一點一點地接受自己的診斷結果，是讓自己的那一部分生命，就此住下來，并且試圖活得枝繁葉茂。
只是在當時，我還沒察覺——除了我自己，還有另一個人，也始終守在這個角落里。
每次都是她，從來沒有換過人。她把藥瓶遞到我手里，核對完所有信息，總會看著我說一句“祝你有美好的一天”。那種笑容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善意。說完，她又轉身回到柜臺后面，繼續去數那些數不完的藥片。你知道嗎，就是從這些每月一次的碰面里，我帶走的從來不只是那幾個藥瓶。每一次到訪，都在允許我身上某一部分繼續活下去。每一個被遞到我掌心的瓶子，都在給我多一個理由，讓我下個月再來。
我曾經以為，撐起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總得是什么宏大而沉重的東西。可慢慢我發現，不是的。是她在每次核對完信息后，多給我的那個微笑；是那句從來沒有缺席過的“祝你有美好的一天”。這些細碎的、重復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恰恰成了我最孤獨的時候，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善意有時候就是這樣，它不必是誰的大聲宣告，更不需要被刻意記住。它就藏在藥房柜臺前那把木椅的觸感里，藏在那支永遠準備好的筆和紙張的摩擦聲里，藏在那位華人女士每一次抬起頭來，對我笑一下的瞬間里。當你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離你而去的時候，這五個字，這個人的存在，就足夠讓你在被疾病覆蓋的日子里，重新學會好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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