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周,我就摸清了趙鶴鳴的底。
他爸,趙文瀚,G市排名前十的建材商。
具體做什么我不太懂,就知道混凝土、鋼筋、板材,工地上要用的東西他家都賣。
有多有錢呢?
這么說吧。
大一軍訓的時候,G市連下了三天暴雨,訓練場成了泥塘。
我們全寢室穿著綠軍裝,踩在泥水里踢正步,鞋底都快泡爛了。
趙鶴鳴一個電話,半小時后,他家司機送來了四雙全新的軍訓鞋。
注意,不是他自己的。
是整個寢室一人一雙。
另外兩個室友——劉文濤和胖子王磊——當場就感動了。
劉文濤握著鞋說:鳴哥,你是我親哥。
王磊更夸張,抱著鞋親了一口:鳴子!以后你就是我再生父母!
我呢?
我面無表情地接過鞋,穿上。
然后說了一句:鞋碼不對,大了半號。下次買42.5的。
趙鶴鳴盯著我看了三秒,笑罵了一句:程遠,你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我確實沒拿自己當外人。
尤其是在吃飯這件事上。
大學食堂,一頓飯八到十二塊。
按最低標準算,一天三頓,二十四塊。
一個月七百二。
一學期大概三千六百塊。
我總共只有兩千。
也就是說,如果正常吃飯,我會在第三個月中旬餓死。
但我沒餓死。
因為趙鶴鳴每天去食堂,都會多打幾個菜。
而我,總是恰好在旁邊。
程遠,我多買了個雞腿,你吃。
程遠,這個糖醋排骨我吃不完,幫我消滅一下。
程遠,今天食堂新出了個水煮魚,賊辣,我受不了了,你來。
頭一個月他覺得是巧合。
第二個月他開始起疑。
第三個月。
有天中午他打完飯坐下來,看到我端著一碗白米飯坐在對面,筷子立在飯里,雙眼放光。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還沒送到嘴邊,我的筷子已經伸過去了。
他的紅燒肉在半路被截胡了。
等一下。趙鶴鳴放下筷子,程遠,你到底有沒有打菜?
打了。
你的菜呢?
白米飯。
……白米飯是主食,不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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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你怎么定義菜。米從田里長出來的,田里長的就是菜——
你給我閉嘴。
他沉默了半分鐘,然后把整個餐盤推到了我面前。
從今天開始,趙鶴鳴說,你吃我的。
那你呢?
我重新打。
我心里一暖,但臉上不能表現出來。
我鎮定地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三個字:
多打點。
從那天起,趙鶴鳴的飯卡成了我的第二條命。
他每個月生活費一萬。一萬,2010年的一萬。
而我的飯卡余額,從來沒超過個位數。
我厚臉皮嗎?
厚。
但趙鶴鳴從來不說什么。
后來劉文濤私底下問他:你不覺得程遠這逼太能蹭了嗎?
趙鶴鳴說了句讓我至今記得的話。
他說:他要不蹭我,就吃不上飯。我又不是吃不起。
停了一下又說:再說了,他蹭的是飯,又不是命。
2010年的趙鶴鳴,確實是個真性情的人。
只是那時候的他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長什么樣。
不知道錢會跑,人會散,有些飯局從坐下來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散了。
不過也沒關系。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天晚飯還沒著落。
食堂要關門了。
我拿起手機給趙鶴鳴發了條消息:
你在哪?你今晚去不去食堂,我飯卡消磁了。
趙鶴鳴秒回:
你那卡這學期消了幾次磁了?十七次?
我回他:
誰讓食堂設備質量差呢。你出來嗎?
出來。趙鶴鳴回了兩個字,然后又補了一句——
程遠,你欠我的,下輩子怕是還不完了。
我打了兩個字:
下次。
下次一定。
這四個字, 我在大學四年說了兩百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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