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溪教授編寫文學史、討論“世界文學”,都需要在海量作品中擇優而論(先判定哪些作品是佳作),因此,他筆下出現“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其核心特質是“蘊含的意義超越文本字面表現”,具體體現為“與其時代的社會、歷史、宗教或哲學等方面的重大問題相關,并且總是能揭示人生或世界的某些道理”(張隆溪《作為發現的世界文學: 擴展世界文學的經典》,東方出版中心2025年版,頁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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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發現的世界文學:擴展世界文學的經典》
我們發現,上引“與其時代的社會、歷史、宗教或哲學……”這句話,沒有列出“政治”。張教授談文評,似乎刻意回避“政治”?
我們有這樣的觀察結果,不是緣于我們偏愛捕風捉影。張教授的確一再抨擊“(闡釋的)政治化”。
張教授說:“……過度的強制闡釋,尤其是政治化的諷寓解釋,卻對文學、對作家和詩人、對整個文化傳統都有極大的危害。”(語見張隆溪《略論“諷寓”和“比興”》一文,載《文藝理論研究》2021年第1期,頁9。又見于張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學》,三聯2021年版,頁221)。
“尤其”二字反映張教授對“政治化”特別在意(抨擊的焦點縮小至政治類的諷寓解釋),同時,張教授判定:它的危害,“極大”!
“諷寓解釋”“過度闡釋”和“政治化解釋”在張隆溪教授的文章中有時候是互相指涉的。
張教授又說:“……我在《諷寓解釋》一書里,特別討論了中國歷史上這種帶有極大危害的政治性的過度解釋。”
所謂“《諷寓解釋》一書”,指張教授的英文著作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書中引了王維《終南山》和蘇軾的遭遇為例(p.159-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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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在2021年出版的《什么是世界文學》一書中,張教授抨擊“極大危害的政治性過度解釋”(《什么是世界文學》三聯2021年版頁219。)
張教授又說:“諷寓解釋的政治化,往往對作家和詩人造成極大的傷害。”(《文藝理論研究》2021年第1期,頁8。《什么是世界文學》三聯2021年版頁219)。
他舉的例子是蘇東坡的烏臺詩案。在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張教授這樣為烏臺詩案定案:The absurdity and virulence of politicized interpretation of poetry in this horrible case of literary persecution… (2023:218).
張教授為什么對“政治化闡釋”“解釋的政治性”耿耿于懷?烏臺詩案中,蘇東坡沒有承認自己“以詩托諷”?蘇東坡有沒有諷刺過王安石的新政?
此外,王維當過官,但王維的詩絕對不可能表達政治感慨? 為什么詩題《終南山》容易令人產生政治聯想?在闡釋上,終南山是不是容易落入“朝堂 ? 山林”二元格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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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合康三《終南山の変容:中唐文學論集》,研文出版1991年版。
抗拒“政治化闡釋”
張教授以“政治性的過度解釋”為戒,此事并非偶然,而是其個人經歷和學術取向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方面,張教授成長于特殊時代,對當時流行的文學的政治化闡釋,抱有強烈的反感,另一方面,張隆溪教授更看重文學作品的審美價值,認為杜甫之所以能成為“最偉大的詩人”,核心在于杜詩“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詩藝,而非其詩作中(憂國憂民)的內涵。
2024年7月25日,張隆溪教授接受李浩榮采訪,張教授說:“我成長于毛澤東時期的大陸,對于以政治、倫理道德來闡釋中國文學,我是非常反感的。從前贊美杜甫,說他專寫民間疾苦,所以很偉大。但是,中國寫民間疾苦的詩人,又何只杜甫呢?那么多人寫,為什么杜甫能夠鶴立雞群呢?因為杜甫‘語不驚人死不休’啊!”(李浩榮訪問及整理《談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專訪張隆溪教授》,2024年7月25日《明月灣區》刊出)。
上面這段話,首先揭出令張教授反感的闡釋類型(毛澤東年代的產物),后半段則反映張教授本人的文學觀。
晚近興于香港和海外的“抒情傳統”論述,也和“政治化闡釋”保持距離。“抒情傳統”論述被用來提醒世人:文學不只是一種政治工具。
“抒情傳統”陣營反思社會寫實、革命文學那種高強度的政治動員方式,強調文學的非模擬、非再現、內在感受和形式自足等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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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世界文學》
朱子《詩經》學已經“去政治化”?
張教授在美國留學讀博士,留美期間的研究和發現也可能左右了他的學術取向。
2005年,張教授在美國出版的Allegoresis: Reading Canonical Literature East and Wes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05),書中含有Poetry and Political Interpretation一節。
張教授在書中大力抨擊一些Political Interpretation的個案,因為Political Interpretation常常就是“過度闡釋”、是Allegoresis。
回看中土的學術史,張教授認為,南宋朱熹《詩集傳》是批判《詩經》漢唐注疏中“過度闡釋”的“集大成”者(張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學》,三聯2021年版,頁217。)
然而,張教授似乎過度注重朱熹《詩經》學少了些“政治解釋”,卻沒有很留意朱熹借《詩經》大講他的心中的那套理學、道學、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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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永《朱熹〈詩經〉解釋學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
張教授似乎認定宋代是《詩經》學上“過度闡釋”的式微期。
宋代是否“過度闡釋”的“式微期”?這問題日本學者種村和史所著《宋代〈詩經〉學的繼承與演變》一書有比較宏觀的辨析。讀者可以參看。
具體到南宋的朱熹(朱子),讀者可以參看郝永《朱熹〈詩經〉解釋學研究》第五章、第六章、第七章,尤其第七章的第四節,正是題為“《風》詩的理學解釋”。
朱子釋《詩》,常常站在理學家的立場,認定詩中女子(先秦女子)沒有做到貞信自守。朱子又借釋《詩》大講士階層的倫理德操。
郝永總結說:“朱熹的《詩經》學并不是純粹文學意義上的《詩經》學,而同樣附著理學的外衣。”(郝永《朱熹〈詩經〉解釋學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頁261)。
郝永這結論和張教授的判斷,大相徑庭。
張教授認定朱子釋《詩》已經“去掉漢唐注疏的政治解釋,即過度的闡釋”。他這說法也許是緣于未掌握朱子《詩經》學的全貌。
無論如何,按郝永的研究而言,朱熹《詩經》學對張教授論說的幫助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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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詩集傳》
“政治”和“倫理”交織的朱子《詩經》學
“漢唐注疏的政治解釋”其實是“政治”和“倫理”交織難分的,例如,今文學派認為《關雎》刺康王晏起——詩人感于周康王夫婦晏起晚朝、后妃失德,于是托“窈窕淑女”“好逑”之詞,譎諫周康王,提醒“后妃勤于內職”,而君王當自警自勵。
古文《詩》學則主張《關雎》旨在頌“后妃之德”,認為《關雎》寫文王配太姒,是以色喻禮、標舉典范后妃。
古文《詩》學的論述,相當于為《關雎》換了個“主角”(另一個君主:周文王),而周文王和太姒的夫妻倫理關系等等終歸是牽涉到周朝的政治。
如果不執著古、今文學派之間經學上的紛爭,我們也看得到史書載錄相似的看法,例如《后漢書·皇后紀序》:“康王晏朝,《關雎》作諷。”(《后漢書》卷十上)。今文《詩》學,似乎對后漢政治有一定的影響。
如果詩篇指涉的男子是個布衣平民,那么,他晏起是不會對政局有影響的。正因為康王主政,所以,他晏起理政(延誤政務),就成了政治問題。
朱子如何對待“晏起”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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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忠慎《朱子詩經學新探》,五南圖書2018年版。
朱子接受“后妃”框架,明說《關雎》詩可以見“后妃性情之正”,與《毛詩序》“后妃之德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同一路向。
朱子先從“性情之正、聲氣之和”下手,也就是從詩歌的情感與聲律說起,再上升到后妃之德,而不是一開始就“點名”周文王、太姒。換句話說:主旨上仍是“歌美后妃德行以正夫婦”,但立論起點更偏向性情。
朱子將詩中的戀慕描寫統攝于“夫婦之道”“后妃性情之正”的理學框架之內,實際上仍是把《關雎》視為歌美后妃德行、以正人倫的禮樂之詩。
朱子站在“后妃之德/夫婦之道”的禮樂高度,賦予它教化功能,而教化是為了周朝的治道。
由此案例,我們看到:朱子的“去掉(政治解釋)”,只是有限度的放棄。
我們無暇將《國風》詩篇的朱子解說一一詳析。據郝永的研究結果:關于《國風》160 篇的詩旨,朱子《詩集傳》與《小序》說法相同者接近70%;二南、雅、頌部分,朱子幾乎全襲漢唐經學家闡釋的政治框架)。
臺灣學者黃忠慎教授對朱子《詩經》學也有深入的研究。他指出:朱子一方面松動、修正《詩序》那種美刺化的詮釋,另一方面仍將《詩經》視為經世之書,只是重心轉向“修己以安人”的道德工夫(黃忠慎《朱子〈詩經〉學初探》,臺灣五南2002年版)。我們可以理解為:朱子轉為內向倫理化的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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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濤《從窈窕到苗條:漢學巨擘與詩經楚辭的變譯》,鳳凰出版社2013年版。
“杜詩=詩史”難免涉及政治
張隆溪教授推許杜甫為最偉大的詩人,我們也談談杜詩的闡釋問題。
據張暉的研究所得,宋仁宗末至徽欽二帝、南宋至元初等不同階段,宋人在注杜、評杜中反復申說杜甫“詩以紀史”“以詩存史”。這種申說使“詩史”逐漸成為理解杜甫乃至盛唐詩歌的重要范疇。
北宋是“杜詩=詩史”觀念系統化的關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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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琴安《唐詩與政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五章。
下面,我們舉些實例說明有些杜詩從字面上看似乎與政局無關系,細按卻不盡然(參看:洪濤《文內意外—— 怎樣面對“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之六十五)》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6-05-28)。
杜詩在題材上大量取材于政治興亡、戰爭動亂、百姓疾苦,而不是只寫山水閑情。例如,《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后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這首詩寫于公元764春,當時杜甫居于成都,詩中有“錦江春色”四字,據說杜甫的草堂就是臨近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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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與外族對峙形勢圖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以“北極星不改”指大唐政權不會動搖;下句“西山寇盜”指吐蕃,“莫相侵”是勸阻彼人入侵。此處充份表現了杜甫牽掛朝廷要危。清人仇兆鰲《杜詩詳注》引申涵光曰:“北極、西山二語,可抵一篇《王命論》。”按:《王命論》是東漢班彪的一篇政論。下面,我們看杜甫的《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末聯“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顯得抒情主人公太過多愁善感:登個樓有什么值得哭哭啼啼的?
事實是:唐大歷三年(768)暮冬,杜甫從公安南下,抵達岳陽,登上岳陽樓,寫下此千古名篇。當時邊境一帶吐蕃入侵、戰事頻繁。
杜甫在岳陽樓上思念親友、感懷身世飄零之余,又想到邊境(關山北)烽火,因而憑欄遠望,不禁涕淚交流,憂心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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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樓 (辜鵬博攝)
此詩內容,與吐蕃真有關系?
《登岳陽樓》詩文的字面,確無“吐蕃”。然而,據今人蔡宗齊教授所說,大歷三年(768)郭子儀將兵五萬防御吐蕃,戰事又起(《蔡宗齊講唐詩》,香港三聯2025年版,頁20)。
“戎馬”顯然是指兵戈之事。
闡釋杜詩,如果要刻意回避大唐的政治,恐怕有如行人選擇不走通衢大道。
張隆溪教授沒有說過闡釋中國文學作品須避談政治,只說過古代的“政治化闡釋”造成的“危害”“傷害”。
我們讀張教授《什么是世界文學》一書,得到的印象是:“政治化闡釋”有極大的負面結果。
然而,“(談)政治”和“政治化”可以截然分開嗎?“西山寇盜莫相侵”、“戎馬關山北”指涉大唐的政局,關注這方面的詮釋者,是不是等于做了“政治化闡釋”?是不是有些政治化闡釋實無害處?
“談及政治”和“政治化闡釋”兩者的界限,應該如何劃分?可以區分嗎?界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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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暉《中國“詩史”傳統(修訂版)》,三聯書店2016 年版。
杜甫為后人留下了1400多首詩作,“安史之亂”爆發到結束這8年時間里他寫成的詩篇占大多數。他用詩歌記錄下了安史之亂過程中的所見所思所感,記錄這場內亂給唐人帶來的苦難。
張教授稱杜甫為“最偉大”,卻又教人不要一味看重杜甫詩篇的內容。為什么?因為張教授更看重杜甫的詩藝,認為杜甫得到詩壇至尊的地位,“憂國憂民”等內涵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字面上無關政治:陶詩“久在樊籠中……
杜詩之外,張隆溪教授也推崇陶潛詩(在不少場合中張教授都談到陶詩言簡而義豐,這特質正符合中國詩學的主張)。因此,我們也試舉陶詩為例,探討詩篇的“字面義”和“言外之意”。
陶潛《歸園田居(其一)》末二句是“久在樊籠中,復得返自然”。“樊籠”,注釋說是“蓄鳥之籠”。這是字面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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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在樊籠中,復得返自然”
再進一步,注釋家說“樊籠”喻困局、困境;此“久在樊籠中,復得返自然”之句點明詩人脫離困境,像出籠之鳥,得到自由之樂。
這說法仍是“以字面意義為基礎”的闡釋,注釋家沒有結合寫作年代的政局(東晉)來做解說。
史家依《宋書·陶潛傳》等材料指出:陶潛曾仕于桓玄、劉裕兩大集團,“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和“久在樊籠中……”實是對權力斗爭、政治高壓的反省和退場敘事。
有研究者認為,陶潛歸隱,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化解自身政治風險:在劉裕清洗桓玄舊部的大背景下,陶潛辭官歸田既是性情選擇,也是精細的政治自保;他的隱逸話語遂成為一套“深隱政治話語”,避免卷入新政權的是非。
袁行霈主編本《中國文學史》以陶潛本人的“質性”來解釋“脫樊籠、返自然”。編纂者又說:“……圍繞著出仕與歸隱這個中心,表現自己不與統治者同流合污的品格。”(《中國文學史》第二冊,頁82)。
這樣解說,明顯是認同:陶潛詩句反映他的政治姿態。
陶淵明家自曾祖父陶侃以來,世代受晉朝恩義,因此拒絕出仕宋,流露出對宋武帝劉裕奪晉的批判。這種觀點古人也有提出過(川合康三《桃花源:中國的樂園思想》,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版,頁111)。
袁行霈《陶淵明研究》指出,陶淵明入桓玄幕,前后三年(《陶淵明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頁74)。劉裕滅桓玄后,“本來就不是很情愿前來而性情又過于剛直的陶淵明,當然只有抽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陶淵明研究》頁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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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行霈《陶淵明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袁行霈總結說:“僅僅用親老家貧解釋他〔=陶潛〕的出仕,顯然是不夠的;僅僅用生性恬淡解釋他的歸隱,也是不全面的。他在政治漩渦里翻騰過,他的進退出處都有政治原因。”(袁行霈《陶淵明研究》頁91)。
可見,陶詩《歸園田居》沒有一言道及“統治者”,然而袁編本文學史和《陶淵明研究》以“政治原因”來解說陶詩。
這樣,袁行霈教授是做了“政治化闡釋”,或者說,袁教授談到政治——他超越了“以原文字面意義為基礎”的牢籠,把作品放在東晉的政治框架之內來理解。
袁行霈的做法和他推導出來的“政治化闡釋”,都可供讀者參考。“政治闡釋”或者“政治化闡釋”的結果,未見有何不妥,也不是受特定的目的(skopos)所驅動所致,因此說不上必然對學術有“危害”。
筆者的意思是,政治化詮釋有可能如張教授所述那樣顯得穿鑿附會。但是,若因此而回避政治化闡釋(闡釋時只限于“字面義”),實有因噎廢食之虞(參看:杜明業《文本形式的政治闡釋——詹姆遜文學批評思想研究》,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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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業《文本形式的政治闡釋》,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年版。
陶潛作品有何價值?這需要結合文本本身和歷史語境做具體判斷——日本學者川合康三認為,以陶潛《桃花源記》為代表的中國“樂園”文學,反映了士大夫首先關心的是現實政治的問題,即使夢想著另一個世界,也無非是想著國家太平。
也就是說,陶潛描寫的桃花源之所以美好,正因為它沒有戰亂、徭役、壓迫、權力爭奪——而這些恰恰是一大批士大夫最敏感的政治痛點。
在這類士大夫心中,理想世界的核心不是抽象的快樂,而是國家太平、社會安定、百姓能安居樂業。
因此,他們想像中的“樂園”,往往不是完全脫離政治,而是把政治恢復至一種不干擾日常生活的秩序。
上面這種解釋,比單純說《桃花源記》的底色是“逃避現實”更細致。桃花源的描寫,既有逃逸性,也有強烈的現實批判性;“樂園文學”表面上寫超越現實的世界,深層卻反映士大夫對現實政治秩序與天下太平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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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川合康三《桃花源:中國的樂園思想》,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版。
“政治化闡釋”和“過度闡釋”捆綁?
張隆溪教授說:“諷寓解釋的政治化,往往對作家和詩人造成極大的傷害。”(《什么是世界文學》頁219)。
接著,張教授又以蘇東坡“烏臺詩案”為例說明危害極大的“政治化諷寓解釋”是怎樣運作的。
“烏臺詩案”的真相,筆者已經討論過,這里不必再表(參看:洪濤《1079年,一首詩差點就令蘇東坡送命?——談政治化詮釋、案件之本末和編年(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十七)》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4-06-09)。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諷寓解釋的政治化”和“政治化諷寓解釋”的說法,反映了張教授將“過度解釋”“政治化”合在一起來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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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漢鼎譯《詮釋學 I:真理與方法》
事實上,有不少個案反映“政治化解釋”是合理的,并不屬于“諷寓解釋”,也不能判為“過度闡釋”。
也就是說,張教授所說的只是歷史上有些“二而一”“三合一”的情況。但事實是,三者非必然“合一”。沒有必要以偏概全。
如果作品原本沒有“政治寓意”,而闡釋者強將“政治寓意”套到作品上,那自然是“政治化的過度解釋”,但是,世上作品何其多,有些作品確有政治指涉、政治意涵(寓有作者的政治目的),讀者也順利解讀了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政治化的解釋”就有正當性。
張教授舉烏臺詩案為“箭靶”,然而蘇東坡在烏臺詩案前,沒有寫詩諷刺王安石新政嗎?
答案是蘇東坡有諷刺過。
我們不同意以言入罪(東坡有權對政事發表意見)、也反對強行羅織、更不同意朝廷的處罰,但是,東坡有些詩篇的確包含政治諷刺。大宋朝廷反應過激、處罰太重,不能代表東坡詩未涉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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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傳》
以下,我們再舉出其他實例,嘗試說明什么情況下的“政治化解釋”根本不是“過度闡釋”,也不見得政治化解釋有“危害”,相反,“政治化解釋”讓我們略窺文人在什么意識形態中求活計。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與安史之亂的脈絡
李白作《上皇西巡南京歌》,七絕十首,成于肅宗至德二載(757年)冬,玄宗“幸蜀回鑾”之后。《上皇西巡南京歌》的“其一”是全組的發端:
胡塵輕拂建章臺,
圣主西巡蜀道來。
劍壁門高五千尺,
石為樓閣九天開。
《上皇西巡南京歌》是經歷安史之亂的李白在南方寫成的(見于安旗主編《李白全集編年箋注》中華書局2020年版頁1350-1356)。
在分析詩篇之前,我們簡單探明當時的背景:公元756年,安祿山叛唐,破潼關,玄宗棄長安前往成都(實為避難)。
756年七月,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是為唐肅宗),尊玄宗為太上皇。757年十月,肅宗收復長安;757年十二月冬,玄宗返抵長安,形成“太上皇 + 新皇帝”并存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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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旗主編《李白全集編年箋注》,中華書局2020年版。
李白詩第一句“胡塵輕拂建章臺”是說:胡兵作亂,戰塵稍稍拂到建章臺,于是(第二句)“圣主”輕裝西巡,沿蜀道而來。下面說沿途見劍門關一帶山壁高峻如門,仿佛石樓閣直插九天。
表面上,“建章臺”是漢朝的宮殿,所以“圣主”似是漢代的皇帝。“輕拂”和“西巡”,輕描淡寫,顯得當事人(安史大軍和唐玄宗)都行止從容、沒有急迫之態。
此詩寫漢朝的“建章臺”,實際上卻是:唐玄宗離開長安宮殿“幸蜀”去了(不得不逃往四川)。安史叛軍威脅帝京,玄宗選擇棄守。
詩前小序說明:“天寶十五載六月己亥,祿山陷京師……十二月丁未,上皇天帝至自蜀郡,大赦,以蜀郡為南京。”(《全唐詩》卷167)。
也就是說,755年,安祿山起兵;756年,玄宗出逃,經劍門入蜀(而太子在靈武即位,是為肅宗);757年,玄宗從蜀回到長安,蜀郡被正式命名為“南京”(760 年9 月改為普通州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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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稚鴻等編著《李白與巴蜀資料匯編》,巴蜀書社2011年版。
李白詩中的“上皇”實指唐玄宗,因為安史之亂后唐玄宗被尊為太上皇;“南京”指蜀郡成都,相對于長安(在北方)。
李白的十首詩,依行程和政治局勢鋪展:1–4首:回顧上皇自長安出奔、經劍閣入蜀、成都被定為陪都;5–7首:鋪寫成都(南京)山川城池與朝會盛況;8–10首:從蜀道歷史、帝王遺跡寫到上皇東還,少帝(暗指唐肅宗)在長安相迎。
上皇東還時,李白已經漂泊于南方多年,政局混亂,他曾卷入永王李璘事件。這組詩成于這個時間點,表面上是頌圣、賀鑾之作,卻也被不少后人讀出幽微的諷意。
多數傳統賞析把這組詩當作“賀玄宗還京、歌詠南京(成都)的組詩”來看,主旨大致是:以慶幸勝利的心情,回顧玄宗西巡、入蜀之事,淡化逃難色彩。
也有一派學者認為,李白十首詩用了反諷手法,對唐玄宗在安史之亂中的逃跑主義進行政治批評,例如翁方綱批評第一句“胡塵輕拂建章臺”,說:“安史之亂,豈得云‘輕拂邊塵’?……若反言者則不必,若正言者則不可。”(《李白資料匯編?金元明清之部》,中華書局1994年版,頁957)。
翁方綱認為,這種寫法給讀者留了推敲的空間(可反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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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斐、劉善良編《李白資料匯編》,中華書局2007年版。
以這種觀點看,“圣主西巡蜀道來”不是單純歌頌,而可能是反話:表面上寫“圣主西巡”,卻指涉“君王棄都遠遁”。
再看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第十首:
劍閣重關蜀北門,
上皇歸馬若云屯。
少帝長安開紫極,
雙懸日月照乾坤。
下面分原文釋義、歷史背景、主旨與爭議、名句意義四部分講解。
“劍閣重關蜀北門”,劍閣是蜀地北面的重要關隘,重重險要,等同四川的北大門。
“上皇歸馬若云屯”,上皇 = 唐玄宗(太上皇);歸馬,從蜀地返回長安的車馬;“若云屯”指人馬眾多、如云聚集,形容回長安的隊伍盛大。
“少帝長安開紫極”,少帝 = 唐肅宗李亨(玄宗之子,新皇帝);紫極,代指朝廷。句意是肅宗在長安大開宮門,迎接太上皇歸來。
“雙懸日月照乾坤”,日月 = 玄宗(日)、肅宗(月);“乾坤”指天下、國家。句意是兩個皇帝并立,如日月同輝,普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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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旗主編《李白全集編年箋注》
創作時間和詩篇細節的歷史背景對闡釋非常重要。這首詩寫757年底(唐至德二載冬),以“日月雙懸”頌二帝并立,是李白在遇赦后的頌圣收尾之作,筆力雄健,暗含復雜政治意味。
詩中的“建章”“紫極”皆漢朝之建筑物(揚雄《甘泉賦》、班固《西都賦》都以“紫宮”喻指皇家宮殿。《后漢書》直接稱皇宮為“紫宮”),然而,西漢、東漢兩朝,沒有皇帝實際進入過蜀地,所以,《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面寫漢代的“建章臺”等等,實寫大唐之事。
李白當時處境十分尷尬。叛亂未平之時,他加入永王李璘陣營(和肅宗對峙)爭天下。永王落敗后,李白被流放夜郎。后來他遇赦東歸,在江夏(今武漢)聽聞玄宗返京,作了此組詩。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意圖如何?有人認為李白是代人寫頌詞。微妙的是,“雙懸日月照乾坤”指玄宗、肅宗“二圣”并立,現實世界卻是皇權分裂、名分曖昧、父子對峙。歷來注家、學者多認為:這是明頌暗譏,用最堂皇的官樣文章,寫最狼狽的唐代政治現實。
總之,《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里行間似寓有諷刺之意,可能是用官樣文章寫現實困局的高級反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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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蛻園、朱金城《李白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
李白另一組《永王東巡歌》,幾乎公認是為永王寫的頌歌。《上皇西巡南京歌》寫“西巡”正和“東巡”相對(參看:洪濤《李白也騎驢?李白是誰?——當文學與形象工程發生關系(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四十五)》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5-06-20)。
劉禹錫的玄都觀看花詩,影射中唐政局
中唐永貞革新失敗后,劉禹錫等“革新派”悉數遭貶外放。元和十年,劉禹錫回京,寫了《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又稱為《玄都觀桃花》)一詩:
紫陌紅塵拂面來,
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
盡是劉郎去后栽。
不料此詩傳入朝廷,執政者以為詩中語涉譏諷,“劉郎去后栽”有諷刺朝政之意,于是又把劉禹錫貶到邊遠地區。
十四年后(828年),劉禹錫回到長安任集賢殿學士,重游玄都觀時,又寫下了《再游玄都觀》一詩:
百畝庭中半是苔,
桃花凈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
前度劉郎今又來。
桃花盛開、桃花掉落,字面上只有花,和政治沒有半點關系。
然而,學術界普遍認為:《玄都觀桃花》(“盡是劉郎去后栽”)隱指永貞革新失敗后,當朝遍布憲宗朝的新貴;《再游玄都觀》(“種桃道士歸何處”)隱指權貴失勢或倒臺;“桃花凈盡”喻指“去后栽”那些政壇新貴如曇花一現,更迭迅速。
對劉禹錫兩首看花詩進行“政治化闡釋”,不見得有不妥,也不見得有“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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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瑞峰《劉禹錫新論》,浙江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
關于劉禹錫的“劉郎”和中唐政治,讀者可以參看洪濤《李商隱、可解限度和“隱含的作者” (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十九)》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4-07-11。
此外,中唐的元稹、白居易強調詩的政治功用。元稹尤其推崇杜甫詩中的諷諭和政治意識。關于元、白詩中的政治內容,請讀者參看孫琴安《唐詩與政治》頁161-183。
判定為“諷寓 / 過度闡釋”的關鍵因素
張隆溪教授說:“在維護經典的正當性和權威性這一點上,諷寓解釋有其功用,值得肯定,但超出文本字面意義,把另一層完全不同的意義強加在文本上面,就往往會變成不合理的過度闡釋。”(張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學》,三聯書店2021年版,頁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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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隆溪《什么是世界文學》
張教授以《鄭風?狡童》的漢唐闡釋為例來說明情況。
張教授指出,《鄭風?狡童》詩中那狡童冷落女子,弄得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但詩序另有說法:“《狡童》,刺忽也。不能與賢人圖事,權臣擅命也。”鄭玄箋云:“權臣擅命,祭仲專也。”這是用《左傳》桓公十一年的記載,來做解釋此詩的背景。
孔穎達疏更說明鄭忽讓祭仲專權,不聽從賢人的勸告,此詩就是那位忠心耿耿卻得不到君主信任的賢人,在那里表達他憂國憂民的惆悵:“不與我言者,賢者欲與忽圖國之政事,而忽不能受之,故云然。”
在這里,注經者采用的手法,是“替換”和“取代”,即用歷史的情境和人物給經文的理解提供一個完全不同的語境。
而一旦語境改變,理解也就不同,于是此詩根本不是一位女子在抱怨情人,而是一位不能得到君主賞識的賢者在發牢騷。(《什么是世界文學》頁217)。
我們引了張教授的話,“諷寓解釋”的產生機制就清楚了:“完全不同的語境”產生了“另一層完全不同的意義”。
我們說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字面上寫建章臺漢帝,實際上是寫唐玄宗(逃難的首尾)。這政治化闡釋卻不能稱為“過度解釋”。
為什么?
因為我們只是還原《上皇西巡南京歌》的歷史語境,便即得出“政治性詮釋”。關鍵是,我們沒有強加一個“完全不同的語境”,我們只是還原李白作詩和《上皇西巡南京歌》的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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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云濤《安史之亂:大唐盛衰記》,麥田出版社2012年版。
本文對李白詩的解說,確是“政治化解釋”。至于《上皇西巡南京歌》有沒有“諷刺(落難唐皇)”之意,十首詩是不是也有諷諭詩的意味?是不是屬于張教授心目的“諷寓詮釋”?讀者可以自行判斷。
詹姆遜(Fredric Jameson)重視“放回”政治語境
美國左翼批評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Fredric Jameson)的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Narrative as a Socially Symbolic (1981)開篇第一章的第一句就說到:
This book will argue the priority of the political interpretation of literary texts.(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Routledge, 1981:2.)他這書主張文學文本的政治闡釋應居于優先位置。
詹姆遜這立場,與張隆溪教授“(政治化過度闡釋造成)極大的危害”之論,大異其趣。
詹姆遜的文學批評思想中有“一切閱讀都是政治閱讀”的核心觀點。他主張評論者通過文本形式分析,還原文學背后的歷史語境和社會矛盾。
詹姆遜不是像形式主義 (formalism) 那樣關注文學作品內部各形式特征如聲音、詞語、修辭等等,相反,他著意于將文學內部形式問題與外部因素結合起來進行研究。
詹姆遜撰《政治無意識》(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1981)一書。書中他提出“永遠要歷史化”,并把文學閱讀理解為一種必須穿透文本形式、還原其社會歷史矛盾的政治性詮釋。
更具體的說法是,這本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的核心治學方法就是:不要只看作品內容,而要從敘事結構、形式選擇、象征配置和文本斷裂中,讀出作品背后被壓抑的歷史與階級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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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litical Unconscious (1981)
“象征配置”不是指單一象征,而是指文本里一整套象征如何彼此排列、對照、重復、變形,最后形成一個有方向的意義結構。
換句話說,詹姆遜不是只看某事某物“象征什么”,而是看哪些象征彼此站在同一邊、哪些彼此沖突、哪些被壓低或置換,從而暴露出文本深層的社會矛盾。
我們不妨說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的“建章臺”“紫極”“上林苑”(第六首有“北地休夸上林苑”之句),和“蜀道”“蜀北門”形成對照——“建章臺”“紫極”“上林苑”在新皇帝一邊,而“蜀道”“蜀北門”則為舊帝的蒙塵之地。
李白這種寫法,在詹姆遜(Fredric Jameson)的體系中,大概屬于symbolic act。 此外,唐、宋間詩篇中的 “犬羊”配“腥臊” ,也是自成一套的象征配置,充滿政治意味,可統稱為“仇外話語”(參看:洪濤《古人的仇外、近人的“patriotic”——談文學史家的“書法”和表彰之詞(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二十七)》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4-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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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唯物論――マテリアルから世界を読む新たな方法》
Political Shakespeare (政治莎士比亞)
張隆溪教授對“政治化闡釋”有戒心,認為漢唐《詩經》學有些釋詩結果實際上是“政治化闡釋”,對原詩做了過度的引申,例如《詩經?將仲子》的解說就是典型的政治化解釋。
在西方,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英國左翼學術思潮倡導政治化閱讀,與張教授(非難政治化諷寓解釋)的立場正好相反。
Jonathan Dollimore 和 Alan Sinfield 主編Political Shakespeare: New Essays in Cultural Materialism (Manchester, UK :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85),此書(《政治莎士比亞》)可以說刻意把把莎士比亞的作品重新放回政治斗爭、意識形態和文化權力的場域中來讀,政治性非常強,幾乎是文化唯物論式“政治莎士比亞”的宣言書。
編者 Dollimore 和 Sinfield 在前言里表明:文化唯物論不假裝政治中立,而是自覺站在左翼、反保守、關注階級、性別、種族壓迫的立場上閱讀莎士比亞作品。
在方法論方面,文化唯物論者不做純學術的形式分析,他們結合了歷史語境、理論立場、政治介入和文本分析做批評實踐。
也就是說,閱讀莎士比亞作品不是為了尋找“普遍人性”和藝術技巧,而是要看文本如何與階級、性別、種族、權力機制相互勾連,作品如何參與權力、規訓與共識的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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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litical Shakespeare New Essays in Cultural Materialism (1985)
這一類學者不關心莎士比亞戲劇是否永恒的,他們關心莎士比亞的作品怎樣被用來鞏固主流意識形態。
文化唯物論者不單純反對主流意識形態,他們把主流意識形態視為一種需要被拆解的文化形式,尤其是怎樣協助權力運作。
文學作品用于鞏固主流意識形態
說起鞏固主流意識形態,《三百篇》也被朝廷提升為“經”(《詩經》),其闡釋話語(經學)兼有“詩教”功能,可以輔助政教的施展。
不過,這一套學術也有它“松動”的日子。
國人劉毓慶撰有一本《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史論》,此書追溯經學勢力的消減過程。
劉毓慶指出,《詩經》學在明代中后期開始明顯脫出單一經學框架,逐漸顯出文學化、評點化、審美化的傾向。
劉毓慶認為,這種轉向主要表現在幾個方面。
首先是研究目的改變:解《詩》者不再一味把《詩經》當作政教工具,轉而重視《詩經》的文學價值、章法、修辭與風格。
形式方面,劉毓慶注意到明代評點方式興起。晚明出現大量評點式讀法,從字法、句法、章法、風格來談《詩》,不再只做義理、訓詁或道德教化式的詮釋。
在思想史領域,明代中后期心學、性靈、情感表達等思潮,使《詩經》更容易被讀成可抒情、可審美、可評賞的文學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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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毓慶《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史論》,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
劉毓慶的總判斷是,明代《詩經》學還沒有完全脫離經學,但是,由明代中后期開始經學主導地位松動,文學化理解的地位上升,并在明代《詩經》學中形成新方向,《詩經》學政治化闡釋的地位相應下降。
上世紀末,文化唯物論的興盛也是出自對主流研究的反撥。
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英國文學研究常把經典當作超政治、超歷史的審美對象;文化唯物論則反對這種“去政治化”的讀法,主張文學和戲劇必須放回歷史權力結構中理解。
大致同一年代,new historicism(新歷史主義)在美國先成形。新歷史主義通常以Stephen Greenblatt 在1982年提出其方法論意義為起點,后來在美國文學批評界迅速擴展。New historicism 與英國的 cultural materialism 形成可對話的兩條路線。
結 論
張教授抨擊歷史上的政治化闡釋,認為其危害尤其大。我們通過杜甫“詩史”、陶潛《歸園田居》、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劉禹錫玄都觀詩等個案看到:
諸多經典作品的深層內涵本來就與政治語境脫不了干系,例如:袁行霈教授對陶詩的政治化解讀揭示了陶潛的政治處境堪憂(東晉末)。
陶、李、杜、劉幾個闡釋個案,證明政治化闡釋并非必然產生“危害”。因此,闡釋是否“政治化”,不一定是病癥所在。
使用選擇性證據,其實是對“大畫面”有所遮蔽,未得全景,也難以說明“政治性闡釋”盡皆有“危害”。
如果我們試用詹姆遜式閱讀,我們不妨說,陶潛詩句表面在寫歸隱,深層卻可能保存著一種歷史、政治處境的“被壓抑的敘述”。此外,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明面上寫漢朝,看來也是謹慎落筆,有所壓抑。同樣,劉禹錫玄都觀詩,表面上只談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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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Levine, Writing Through Repression Literature, Censorship, Psychoanalysis (1994)
張隆溪教授抨擊“政治化的過度闡釋”,卻非絕口不談政治。他的文學史書也描述政治大環境對作家寫作的影響。張教授反對的,應該是對沒有政治含義的作品做“政治化闡釋”。
問題是,如何確定某作品沒有政治含義?
哪些作品有政治含義,哪些作品沒有政治含義,有時候必須經過闡釋才能得窺其端倪、接近真相,并不是闡釋者只據作品字面義就自認“我已經掌握了字面本義”而不合字面義者屬于“過度闡釋”。《文心雕龍?隱秀》闡明“隱”“秀”二者相輔相成,不可偏廢。
如果只是泛泛而論,卻不做具體的分析(例如,泛論朱子“去除了前人的過度闡釋”),實難認清闡釋對象的真面目,也難以釋出“隱”。
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雙懸日月照乾坤”之句,“日月”字面上自是不涉及政治,可是,闡釋者道出:安史之亂使大唐玄宗、肅宗二帝并存(此句不是單純寫太陽、月亮照大地)。這解釋也算“政治化的過度闡釋”嗎?不合理嗎?這解釋造成了什么危害?
此外,“政治化”和“闡釋者談及政治”之間的界線在哪里?“適度”與“過度”,如何劃分?如果不先定“適度”,只談“過度”,就難免產生“定義不清”問題。
上面這些問題,都有待張教授進一步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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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岸峰《回首望長安:杜甫書寫的安史之亂》,香港中華書局2018年版。
張教授對“政治化闡釋”有戒心,他比較重視作品的文學性,這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個人
選擇,但在具政治意涵的文本面前詮釋者仍須保留歷史分析的空間。文學有其內在價值(這屬于literary autonomy),不必成為歷史、政治、倫理的附庸,所以闡釋者和文評家盡可以回避政治,偏重作品的文學性。
然而,作家若寫出有政治含義的作品,應該是渴望讀者評家能領略其中政治含義的,例如,蘇東坡就承認自己對朝廷政事“寓物托諷”(《蘇軾文集》第3冊)﹔他的弟弟蘇轍說蘇東坡“讬事以諷”(《蘇轍集》)。
筆者認為,作品有無政治意蘊,須做具體分析而后定,如果詮釋者事先已經決定要回避政治、不談政治,那就是事先已經“有所取舍”。
把文學看成脫離歷史、政治和權力的純審美對象,在Fredric Jameson、 Jonathan Dollimore 和 Alan Sinfield 眼中,都是不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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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ott Wilson, Cultural Materialism Theory and Practice (Wiley-Blackwell, 1995)
張隆溪教授建議,讀杜詩要注重其詩藝。可以推知,張教授的“文學觀”也是以“作品本位”“文學性”“審美”為主。這是他個人的選擇,并無不妥。
可是,如果放在“世界文學”的討論框架之中,杜詩的藝術美形式美,皆須借助翻譯之力來呈現、傳達。
問題是,杜甫在詩歌形式方面的表現是難以用英文充分呈現(參看:洪濤《被質疑的宇文所安、被去律的老杜 (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四十三)》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5-05-23)。
能否用英文呈現中國文學作品的藝術水平,勢必影響作品“選入世界文學”機會率,此外,如果中國文學作品的形式美不能用外語完全呈現,那么,欠額翻譯(under-translation)會削弱入選作品的藝術魅力,在這種情況下,入選作品在政治、歷史等方面的價值就不應被輕視(傳統的中國文評其實多注重作家的品格、格調)。
結合審美與政治的批評實踐既不輕視作品的語言形式,也不把形式當作終點;語言形式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是歷史與政治在文本中的具體化方式 (參考Fredric Jameson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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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rew Milner, Cultural Materialism. Melbourne UP, 2013
另外,本文開端部分提及的“抒情傳統”論述是“去政治化”陣營的友軍—— “抒情傳統”論述常被拿來抵抗僵硬的政治化閱讀,反對把文學減縮至只剩下單一政治功能。不過,本文暫難顧及“‘抒情傳統’論述與‘政治化闡釋’”。它應該是另一篇文章的話題。
附記一 《秋興》八首的第一首寫政局不穩?
安史之亂平定之后,杜甫垂老羈身夔府之日(唐大歷元年,公元 766 年),撰《秋興》八首,表達暮年無助之哀怨(“孤舟”意象,又見于《登岳陽樓》詩),八首中的第一首如下: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有評者認為“塞上風云”暗指當時吐蕃入侵、蜀地臨邊的戰亂形勢。
可是,“江間波浪兼天涌”寫長江巫峽江水;下聯“塞上風云接地陰”對舉寫峽中高山險塞,因此,詩內語境“塞上”和“江間”成對,故“塞上”似應特指夔州巫山。“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意思是:江峽波濤與天相連,巫山風云籠罩大地,寫盡夔州秋景的陰森與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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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杜甫秋興八首集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
葉嘉瑩認為:此二句緊承首聯,極寫巫山巫峽秋氣蕭森之狀,以眼前景物為主。“塞上” 當以仇引陳澤州所云“指夔州”之說為是。
論文以“塞上”為指秦州之說,不可從。或以為“塞上”指巫山,巫山固亦是夔州所見之山也。諸說雖有繁簡之異,然大體相近。江間波浪,塞上風云,寫景而兼寄慨,論文及詩闡發為“南下”“北歸”之說,黃說又以 “乾坤擾亂,上下失位”為言,皆不免穿鑿拘狹。
杜詩之妙,正在言外,可以觸發讀者無限感慨,一加確指拘說,則反失其感興自然之致矣。諸說中惟張解所云“顛倒處見變亂”,與言志所謂寫秋“如許壯闊”,及范解所謂“山峽蕭森…… 引起留滯而不得歸故園意”,有可供參想之處。
至于通解所謂“倒映天光”云云,則強作解人,全失此詩本意,不可不察。(葉嘉瑩《杜甫秋興八首集說》,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頁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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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陵全集箋注》
此詩有沒有慮及吐蕃入侵?這是詮釋上值得推敲之處。
葉嘉瑩批評“‘塞上’指秦州”這種解讀“穿鑿拘狹”,是因為“塞上風云”的妙處在于虛實相生:既寫夔州峽口的陰沉秋景,又似暗喻安史之亂后天下動蕩的時局;一旦把它坐實為“秦州吐蕃入侵”,反而把這種闊大的感慨,窄化成了單一的歷史事件,失去了杜詩“言外無窮”的氣象。
簡言之,葉嘉瑩的意思應該是:釋讀杜甫此詩,不必對“‘塞外風云’何解”太拘執。
若說“塞外風云”隱指吐蕃入侵,非絕無可能;但“吐蕃入侵”也可能是“過度詮釋”,因為“塞外風云”不像“戎馬關山北”那樣明確寫“戎馬”。因此,若說“塞外風云”必指吐蕃在邊塞侵擾,難以得到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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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滌非主編、張忠綱全書終審統稿《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
《秋興》八首的第一首雖與吐蕃入侵未必有關,但它用景物鋪陳出一種蕭森、陰沉、動蕩的氣氛。這種氣氛和安史亂后仍不甚安定的政局相互呼應。
附記二 杜甫關心政治問題
本文引杜甫《登岳陽樓》(作于768年),談及詩句顯示杜甫關注吐蕃動向。
今人封野指出:“杜甫基于唐王朝與吐蕃關系演變的歷史真實,認為唐王朝在引發吐蕃入侵問題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因此在永泰、大歷之際,面對吐蕃大舉入侵,他一方面對國家形勢深感殷憂,另一方面仍然希望朝廷能夠以和解的善意對待吐蕃,重建和睦安定的雙邊關系。”(封野《杜甫夔州詩疏論》,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頁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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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野《杜甫夔州詩疏論》,東南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
杜甫自干元二年(759年)以后寓居蜀川。當時,嚴武鎮蜀,外抵邊患、內定亂局,四川遠離中原戰火,社會安定、民生安穩。嚴武卒于公元765年(永泰元年)四月,此后蜀將內訌(郭英乂、崔旰等爭權。事見《新唐書》卷133),政局混亂。五月,杜甫離蜀東下夔州。
上面引述封野的話提及杜甫盼朝廷“以和解的善意”對待吐蕃,這種期盼有別于一般邊塞詩所表達的殺敵心志。這點似乎反映了杜甫注意到戰爭背后的政治層面(參看:洪濤:試以遠讀法 (distant reading) 對抗遮蔽式經典史 (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十六 )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4-03-21。此文談及有些唐代邊塞詩超越了殺敵、生離死別的主題)。
附記三 作家、評論家回避政治?
作家回避政治題材或議題,和闡釋者回避政治話題,兩者是性質相同的事?
作家不寫政治,可能是出于美學追求、個人經驗、歷史處境,或者因為作家本人拒斥直白議論(將政治議論寫入文章之中)。
闡釋者主動避談政治,則是在閱讀時刻意把作品的政治維度排除。這會直接影響作品被理解的方式。
前者主要是“寫什么”的問題,其次才是“怎么寫”; 后者則是“怎么讀”的問題。
作品的文學性和政治性融合得恰到好處,不乏其例,李白的《上皇西巡南京歌》就寫得甚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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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geyoshi Obata, The Poems of Li Po
作家在創作中未必有自由,也受時代條件、審查壓力和文體傳統制約;闡釋者在既有文本上再生產意義,理應對文本中的歷史與權力關系更敏感,亦即:自我約束、事先排除,均非文評之常道。
不過,文評家如果寧愿多談文學性,少談“政治性”以防“過度闡釋”,他確有這選項,因為評論不只“政治”一個角度,而且也不是人人擁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做政治化解讀。
附記四 校字記
洪濤《呈現“文學真面目”?——唐人的樓閣亭臺、曹雪芹的館軒園林 (讀張隆溪教授的英文版中國文學史?六十)》一文,載騰訊網“古代小說研究”2026-02-28。 此文中有“干隆帝”三字。按:“干”字顯然是“乾”之誤。那三字實指清高宗。肇因:繁體字轉成簡體字過程中,常有這類轉換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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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濤的著作(選錄)
在此為誤植事向讀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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