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風裹著熱浪，連知了都懶得叫了。

肖紫寒蹲在院子里，一雙手泡在肥皂水里，搓著那件白襯衫。泡沫在陽光下炸開，又碎掉。

手機亮了五次。

她沒看。

三天前，沈俊健站在學校天臺，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紫寒，我放不下她?！?/p>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閃躲得厲害。

“對不起，我們分手吧?！?/p>

她記得自己站了很久，久到天臺上那陣風把她頭發(fā)吹亂了，久到樓下操場上打球的男生喊了兩遍“快回家了”。

她只回了一個字。

“好?！?/p>

然后她轉(zhuǎn)身下樓，走在樓梯上時，腿有點軟，但她沒停。一路走回家，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她看了三年的志愿填報頁面。

光標停在“國防科技大學”那一欄。

她沒猶豫，點擊了提交。

窗外的蟬突然叫了起來，吵得人心煩。

她卻笑了。

01

高三下學期開學第一天。

肖紫寒和沈俊健并排走進教室，同桌三年，位置已經(jīng)固定了。沈俊健把書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癱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終于熬到頭了。”

肖紫寒沒接話，低頭翻課本。

“你怎么不說話？”沈俊健湊過來，胳膊肘碰了碰她，“考不上也沒關(guān)系，反正我養(yǎng)你?！?/p>

“誰要你養(yǎng)?！毙ぷ虾琢怂谎?，嘴角卻彎了一下。

沈俊健這個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時候說話太欠考慮。

他從高一開始追她，追了大半年，全班都跟著起哄，連班主任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只要不影響學習就行”。

他長得確實不錯，高高瘦瘦，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運動會上跑接力賽的時候，全場女生的目光都追著他跑。

肖紫寒不是沒動心過，哪個十八歲的姑娘能抵抗這樣的追求？

所以他們在一起了。

一晃三年，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也沒什么大矛盾。沈俊健成績中等偏上，肖紫寒穩(wěn)居年級前十。兩個人約好了考同一所省城的大學，繼續(xù)當校友。

至少在肖紫寒看來，一切都是按這個方向走的。

那天下午放學，校門口的宣傳欄旁邊圍了一堆人。

“國防科大招生簡章！”有個男生喊了一聲，“牛啊，又漲分了?！?/p>

肖紫寒的腳步慢了半拍，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邊飄。那張藍色的展板她不是第一次見了，從高一入學到現(xiàn)在，每年都會貼，每年她都會多看兩眼。

“走啦走啦，有什么好看的?！鄙蚩〗∽е母觳餐白撸澳堑胤讲皇鞘裁慈硕寄芸嫉摹！?/p>

“看看又不犯法。”肖紫寒小聲說，但還是被他拉走了。

沈俊健邊走邊說：“你一個女孩子，去那種地方干嘛？天天搞訓(xùn)練，曬得黑不溜秋的，有什么意思??？再說了，你去了誰陪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一副開玩笑的樣子。但肖紫寒能感覺到，他不是在開玩笑。

“我就是好奇。”她隨口編了個理由。

“好奇也別瞎想，好好考你的一本就行了?！鄙蚩〗Я藫募绨?，“咱們說好了去省城，你可別給我變卦。”

肖紫寒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呆。手機里存的那張招生簡章的照片，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國防科大，導(dǎo)彈測試技術(shù)專業(yè)。

每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她想起父親。

父親肖永孝當了十二年兵，退伍后在一家工廠里做保安隊長。她初二那年，父親突發(fā)心梗，送到醫(yī)院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了。

那年她才十四歲，母親周玉蘭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父親生前最愛跟她說部隊的事。什么五公里越野、打靶訓(xùn)練、哨位上的星空，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里有光。

“紫寒，”他總說，“人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p>

肖紫寒把手機屏幕按滅，翻了個身。

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偷偷查過國防科大的體檢標準，看過歷年錄取分數(shù)線，甚至連哪個專業(yè)對身體條件有要求都背下來了。

她只是想——萬一呢？

02

周二下午最后一節(jié)自習課。

班主任在講臺上強調(diào)了幾件事：高考體檢安排、志愿填報注意事項、最后三個月的復(fù)習計劃。底下的人有的在記筆記，有的低著頭看手機。

肖紫寒在寫卷子，手里的筆沒停過。

旁邊的沈俊健趴在桌上，手機放在課本下面，屏幕亮了一下，他立刻拿起來，拇指飛快地在上面滑動。

“誰??？”肖紫寒隨口問了一句。

“沒誰，班里群消息?！鄙蚩〗“咽謾C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肖紫寒沒多想，繼續(xù)寫題。

第三節(jié)自習課開始后，沈俊健的手機又震了。他看了一眼，這次眉頭皺了一下，然后站起來說去上廁所。他走的時候沒拿書包，手機卻揣進了兜里。

肖紫寒的筆停了一下。

她不是沒注意到，最近沈俊健看手機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

以前走路都要摟著她的人，現(xiàn)在下課經(jīng)常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背對著教室，不知道在看什么。

可她沒問。

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這種心情很復(fù)雜。就像明知道懸崖邊上有一塊石頭松動了，但你不去看它，假裝沒事，好像就能繼續(xù)在前面走。

放學的時候，兩個人一塊兒走出校門?？熳叩焦徽镜臅r候，沈俊健的手機又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有點緊張地按掉了。

“誰??？怎么不接？”肖紫寒問。

“騷擾電話。”沈俊健把手機塞進褲兜，還順手把聲音關(guān)了。

肖紫寒看著他，突然說：“讓我看看?！?/p>

“看什么？”

“手機。”

沈俊健的臉色變了，不太高興地說：“你什么意思？查我崗？”

“我沒查你崗，我就是想看看?！毙ぷ虾约阂膊恢罏槭裁?，那一刻她特別堅持。

兩個人就站在公交站旁邊，周圍等車的人不少，還有幾個是同校的學生，目光往這邊瞟。

沈俊健臉繃得緊緊的，最后說：“有什么好看的，都說了是騷擾電話。”

他沒給手機，直接上了一輛剛好到站的公交車。

肖紫寒站在原地，看著他擠上車，隔著玻璃，他的臉被車里的燈光照得半明半暗。他好像沒有回頭看她。

那天晚上，肖紫寒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打開手機里那張招生簡章的照片，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初二的暑假。

父親剛走的那幾個月，她每天晚上都做一個夢。夢里父親站在她學校門口，穿著那件舊軍裝，笑著朝她招手。

“紫寒，上這兒來。”

她跑過去，卻總是跑不到他面前。

一陣刺骨的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她睜開眼睛，房間里黑漆漆的，窗簾沒拉嚴實，有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床尾。

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第二天早上，沈俊健發(fā)來一條消息：昨晚我態(tài)度不好，別生氣了。

肖紫寒看了幾秒，回了兩個字：沒事。

他發(fā)了顆愛心。她沒回。

她打開日歷看了看日期。高考倒計時，九十一天。

03

三月中旬，一模成績出來。

肖紫寒考了班級第三，年級第八。

沈俊健發(fā)揮一般，勉強進了前三十。

班主任把兩個人的排名在班里念了，語氣里帶著點不滿:“沈俊健，你得加把勁了，再不往上沖，這個成績連省城那所大學都不穩(wěn)。”

沈俊健笑著撓頭:“知道了知道了，我努力?！?/p>

肖紫寒沒說話。她看了看自己卷子上的分數(shù)，和國防科大去年的錄取線差了不到十分。如果最后三個月再沖一下，應(yīng)該能行。

她這么想的時候，心跳有點快。

放學后，沈俊健要拉著她去學校旁邊的小吃街吃東西。肖紫寒說想早點回家復(fù)習，他不太高興:“不就吃個飯嗎？耽誤不了多少時間?！?/p>

“我真的想回去做題。”

“行行行，你去你的，我自己去。”沈俊健擺擺手，轉(zhuǎn)身就走了。

肖紫寒看著他走遠，心里堵堵的。

她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摸不透他了。

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愿意陪著她，現(xiàn)在好像總是她遷就他的節(jié)奏。

他說吃什么就吃什么，他說去哪里就去哪里，如果她說不行，他就甩臉子。

這種感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仔細想想，好像是寒假那陣子。過年期間沈俊健說回老家走親戚，走了整整十天。那十天里他回消息很慢，偶爾打語音也是說幾句就掛。

她那時候問過他:“電視上在放什么節(jié)目？”

他只是笑笑說:“一群大人在客廳里喝酒聊天，我插不上嘴?！?/p>

她也沒多想。

三月底的一個周末，肖紫寒去了趟醫(yī)院做體檢。

這是學校統(tǒng)一安排的高考體檢，她本來應(yīng)該和沈俊健一起去，但他前一天說拉肚子，說改天自己去補檢。

體檢完，肖紫寒站在醫(yī)院門口，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還早，就拐了個彎，走到旁邊的區(qū)武裝部門口。

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門口那塊“征軍入伍，光榮之家”的牌子，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小姑娘，有事兒嗎？”門口值班的一個老兵問她。

“沒，沒事。”肖紫寒退后兩步，轉(zhuǎn)身快步走了。

走了二十多米，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兵正用掃帚掃門前的落葉，動作不緊不慢。他穿著迷彩短袖，曬得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肖紫寒忽然想到，如果父親還活著，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打開手機，翻到一個收藏夾。

里面存著國防科大官網(wǎng)的截圖、歷年錄取分數(shù)線、招生簡章，還有一份她自己在網(wǎng)上找的體檢標準。

她一條一條地看完。

眼睛沒問題，聽力沒問題，身體各項指標符合——她去年偷偷去社區(qū)醫(yī)院做過一次基礎(chǔ)的體檢。

心跳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家，母親周玉蘭在廚房里煮面條。油煙味從廚房飄出來，客廳里電視機放著新聞聯(lián)播，聲音開得很大。

“媽，”肖紫寒站在廚房門口，“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唄。”周玉蘭頭也不回，用筷子攪著鍋里的面條。

肖紫寒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說:“算了，沒什么?！?/p>

她把那個快脫口而出的念頭又咽了回去。

等錄取通知書到了再說吧。

萬一考不上呢？

她不敢想。

04

四月底，二模。

肖紫寒考了全班第二，年級第六。沈俊健還是老樣子，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班主任找他談了話，回來的時候他臉色不太好看。

“煩死了。”他把書包往桌上一丟，坐下來，蹺起二郎腿，“天天念叨我成績搞不上去，有本事她自己來考啊?！?/p>

“老師也是為你好?！毙ぷ虾f。

“為我好？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我又不是考不上。”沈俊健戳著手機，語氣很沖。

肖紫寒沒再接話。

她知道沈俊健最近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所以很多時候她選擇不說。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不說不問，就會自己消失的。

比如那個叫“瑤瑤”的人。

她是在沈俊健手機上看到的。

那天午休，他趴在桌上睡著了，手機就放在桌面，屏幕朝上。

消息彈出來，只顯示了一行字:“俊健，我五一回去，你能來機場接我嗎？”

發(fā)消息的人備注名是“瑤瑤”。

肖紫寒看著那行字，腦子里嗡嗡響。

她想了很久，還是沒叫醒沈俊健問清楚。因為她又看了一眼聊天記錄的前幾句——“我好想你”，是她發(fā)的。

肖紫寒把手機輕輕放回原處，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那天下課后，她沒有和沈俊健一起走，說自己要去書店買復(fù)習資料。沈俊健也沒勉強，擺擺手就走了，連頭也沒回。

肖紫寒一個人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里站了半小時，什么都沒買。她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筆和本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父親活著的時候，每次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就會點一支煙慢慢抽。

母親說他那是在“消化”。

她從來沒有這個習慣，她只會一個人走，走得很快，好像走快了，煩惱就被落在身后了。

但她發(fā)現(xiàn)，走再快也沒用。

沈俊健大概不知道她看到了那條消息吧。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她會不會看到。

五一假期，沈俊健說家里有親戚從外地過來，不能和她一起出去玩。肖紫寒說好。

那個假期她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刷題，做完了一整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初七晚上，她刷朋友圈，看到沈俊健發(fā)了一張電影票的照片。那個電影院在市中心，旁邊就是一個高檔小區(qū)。

她沒有點進去仔細看。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最后劃走了。

五月下旬，高考前最后一節(jié)班會課。班主任講了很多注意事項，最后說了句:“好好考，別辜負自己的努力?！?/p>

肖紫寒看著黑板上倒計時的數(shù)字，心里忽然很平靜。

她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

不管沈俊健怎么想，不管別人怎么看，她都要走自己的路。

只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沈俊健站在她面前，眼神很冷，問她:“你為什么要瞞著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能說什么。

然后夢醒了。窗外天色剛亮，她聽見廚房里母親在洗碗的聲音。

肖紫寒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歷。距離高考，還有三天。

05

高考結(jié)束那天，出考場的路上，陽光刺眼得很。

肖紫寒感覺整個人都虛脫了，但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不管考得好不好，她盡力了。

沈俊健在她們考場門口等她。看見她出來，他笑著迎上來，遞給她一瓶水:“感覺怎么樣？”

“還行吧?！毙ぷ虾舆^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那就好。”沈俊健攬著她的肩膀，走出校門口，“晚上一起吃飯？我請你。”

吃飯的時候，沈俊健心情很好，聊了很多。他說想去海邊玩，說想買個新手機，說這個暑假一定要好好放松一下。

肖紫寒一邊吃一邊聽，偶爾應(yīng)兩句。

她心里在盤算另一件事?？荚嚪謹?shù)這兩天就能預(yù)估了，她上網(wǎng)查過，國防科大的體檢安排在六月中旬。如果不出意外……

“你在想什么呢？”沈俊健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什么，在想有沒有哪道題寫錯了。”

“別想了，都考完了?！鄙蚩〗】吭谝伪成希炝藗€懶腰，“等成績出來再說吧?！?/p>

肖紫寒笑了笑，沒繼續(xù)這個話題。

高考后的第三天中午。

沈俊健發(fā)消息說:“下午三點，學校天臺見，有事跟你說。”

肖紫寒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準時去了。

天臺的門平時是鎖著的，但沈俊健不知道從哪里弄了把鑰匙。肖紫寒上去的時候，他正靠在圍欄邊抽煙。他平時不抽煙的。

“來了？”沈俊健掐滅煙，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什么事啊，這么神秘？”肖紫寒走過去，站在他對面。

沈俊健沒看她，低著頭，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后他開口了。

“紫寒，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p>

“我……”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我對不起你?！?/p>

肖紫寒心里咯噔一下。

她突然想起那條消息，那個叫“瑤瑤”的人。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有個初中同學，叫黃夢瑤。”沈俊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們以前關(guān)系很好，她出國以后，我以為自己能放下。但她回來了，說忘不了我，我……”

他后面的話還沒說完，肖紫寒就先開了口。

“她什么時候回來的？”

“五……五一的時候。”

肖紫寒忽然笑了。那個五一，他說家里有親戚。

“所以你這段時間跟她在一起？”

“沒有，就見過幾次。”沈俊健聲音越來越小，“紫寒，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跟她認識得比你早，我……”

“你什么？”肖紫寒看著他，聲音很平靜，“你想說什么？”

沈俊健抬起頭，目光閃爍，最后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我們分手吧?！?/p>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天臺上的風突然大了起來。

沈俊健繼續(xù)說著，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說不出口了:“我陪了你三年，這三年我對你怎么樣你也知道。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她一直在等我，我不能對不起她。”

肖紫寒站在原地，聽著他說這些話。

她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哭。

只是胸口悶得慌，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對不起，紫寒。你是個好女孩，是我配不上你。”

沈俊健的聲音遠遠近近地飄過來。

肖紫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去。

然后她轉(zhuǎn)身，朝著天臺門口走去。

“紫寒！”沈俊健在后面喊了一聲。

她沒回頭。

一路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走出學校大門。陽光依然刺眼，街上的行人來去匆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剛分手的女孩子。

肖紫寒走回家，關(guān)上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然后她打開電腦，登錄高考志愿填報系統(tǒng)。

那個賬號她已經(jīng)登錄過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看看就退出來。但這一次，她直接點了“修改志愿”。

光標在國防科大的那一欄停了一下。

她點擊“提交”。

系統(tǒng)彈出一個確認框——“您確定要修改志愿嗎？”

她沒猶豫，點了“確認”。

頁面刷新，提示“志愿修改成功”。

肖紫寒關(guān)掉電腦，躺在床上。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干脆不擦了，讓它們自己流。

窗外的蟬叫得很大聲，叫得她耳朵都快聾了。

她趴在枕頭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啞了。

最后哭累了，她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紅又腫，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說:“沒關(guān)系?！?/p>

聲音有點抖，但話是說出來了。

沒關(guān)系。

她選了她想走的路，這就夠了。

06

七月中旬，國防科大的錄取通知書寄到家里。

肖紫寒當時正在院子里澆花，郵遞員騎著電動車停在門口，遞給她一個紅色的信封。

“是你的，恭喜??！”

肖紫寒接過來，手有點抖，拆了好幾次才把信封拆開。紅色的錄取通知書上，“國防科技大學”幾個字燙金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母親周玉蘭從屋里出來，看見她手里的東西，愣了一下:“這是什么？”

“媽，”肖紫寒把通知書遞過去，“我考上了?！?/p>

周玉蘭接過通知書，看了幾行字，手抖了起來。“軍事學……國防科……你什么時候報的？”

“高考后?！?/p>

“你怎么不跟我說？”

“怕你擔心?！?/p>

周玉蘭又看了幾遍通知書，然后一把把肖紫寒摟進懷里，聲音哽咽:“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肖紫寒抱著母親，沒哭。

她知道母親不是生氣，是心疼。

“他要是還在……”周玉蘭說了一半，沒再說下去。

肖紫寒知道她說的是父親。

那天晚上，周玉蘭找了半天，從大衣柜頂上翻出一個老舊的相冊。

里面有一張父親穿軍裝的照片，黑白的，邊角已經(jīng)泛黃。

她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你爸這輩子最喜歡穿那身衣服。”周玉蘭說，眼眶紅紅的，“走的時候，還穿著?！?/p>

肖紫寒拿起那張照片，看著照片里年輕的男人。

父親去世前最后一個月，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紫寒，人活一輩子，別后悔。”

她那時候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現(xiàn)在好像有點懂了。

她把照片放回相冊，輕輕合上。

“媽，我會好好的?！?/p>

周玉蘭點點頭，擦了擦眼角:“媽知道。”

錄取通知書到的同一天下午，肖紫寒刷到了沈俊健的朋友圈。

九宮格的照片，他和一個女孩子在海邊的合照。那女孩子長得挺好看，笑起來很甜。配文:“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你，真好。”

肖紫寒看了兩遍，然后點進沈俊健的聊天界面。

她沒有留言，沒有拉黑，只是把他的聊天置頂取消了。然后她退出微信，打開一個文件，開始看國防科大寄來的新生入學手冊。

上面列出了入學需要帶的證件、被服、生活用品清單，還附了一封校領(lǐng)導(dǎo)的寄語信。信上最后寫的是:“從這里走出去的，是國家的脊梁?！?/p>

肖紫寒把那句話讀了三遍。

八月初，周玉蘭開始給肖紫寒準備東西。衣服、日用品、一些零錢，塞了滿滿一個行李箱。

“媽，不用帶這么多?！毙ぷ虾粗莻€比她還大的箱子。

“南方天氣潮濕，多帶兩件換洗衣服。”周玉蘭一邊說一邊往箱子里塞東西，“再說了，那邊買東西方便不方便也不知道。”

“我現(xiàn)在穿軍裝了，用不上這些?！?/p>

“那也得帶著。”

肖紫寒拗不過她，只好由著她。

出發(fā)前一天的晚飯，周玉蘭做了幾個家常菜。兩個人坐在桌邊吃飯，電視機開著，聲音不大。

“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敝苡裉m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里，“別舍不得花錢?！?/p>

“有什么事就打電話跟媽說，別一個人扛著?！?/p>

“天氣冷了就多穿點，別逞強。”

周玉蘭說了很多，肖紫寒一一應(yīng)著。

吃完飯，她幫著收拾碗筷，洗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是肖紫寒嗎？我是黃夢瑤。有些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加個微信嗎？”

肖紫寒看著這條短信，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把手機放下，繼續(xù)洗碗。

那晚她沒有回那條短信，也沒有加微信。

07

九月初，肖紫寒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fā)。

火車票是學校統(tǒng)一買的，硬座，從她們這個小城到長沙，二十多個小時。周玉蘭把她送到火車站，站在進站口，拉著她的手不肯放。

“媽，我走了?！毙ぷ虾Я怂幌?，“你照顧好自己。”

“知道?！敝苡裉m拍拍她的肩膀，“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肖紫寒拿著車票，拉著行李箱，走進了站臺。火車已經(jīng)停在那里了，她在車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周玉蘭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

她沖母親笑了笑，然后上了車。

車窗外，站臺一點點后退，城市也一點點后退。

肖紫寒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房屋，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有激動，有緊張，也有點不舍。

她打開的微信，朋友圈的頁面還停留在沈俊健那條。她已經(jīng)好幾天沒刷朋友圈了，現(xiàn)在看著，覺得那些照片有點陌生。

她點進沈俊健的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記錄還是他們說高考之后去哪里玩。

肖紫寒沒有留言，退了出來。

火車開了十幾個小時，她在車上睡睡醒醒，中間吃了一桶泡面，啃了一個面包。手機信號斷斷續(xù)續(xù)的，信號差的地方連消息都發(fā)不出去。

可她心里很踏實。

同一時間，沈俊健正在省會城市的大街上，和黃夢瑤在一家網(wǎng)紅奶茶店里排隊。

黃夢瑤刷著手機，忽然說:“哎，你們班上有沒有一個叫肖紫寒的？”

沈俊健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我剛剛看到一個高中同學發(fā)的朋友圈，說有個女生考上了國防科大，名字好像就叫肖紫寒?！秉S夢瑤把手機遞給他看，“是你那個前女友嗎？”

沈俊健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條朋友圈寫的是:“恭喜我的高中同學考上國防科大！太牛了！”

配圖是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

沈俊健看了好幾遍。

他整個人都懵了，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給肖紫寒打電話，打了幾次都是關(guān)機。

“怎么了？”黃夢瑤問他。

“沒……沒什么?！鄙蚩〗“咽謾C塞回兜里，但臉色很難看。

黃夢瑤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沈俊健坐不住了。他心里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件事。肖紫寒填報國防科大，她從來沒跟他說過！她什么時候報的志愿？為什么要瞞著他？

他越想越不對，最后找了個借口說家里有事，提前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買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他要當面問清楚。

九月十號下午，沈俊健提著蛋糕和禮物，站在肖紫寒家樓下。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頭發(fā)也理了一下。在樓下站了會兒，才上樓敲響了門。

開門的是周玉蘭。

“阿姨，紫寒在家嗎？”沈俊健笑著問。

周玉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她不在?！?/p>

“她去哪了？我找她有急事?！?/p>

“你找她能有什么事？”周玉蘭站在門口，沒讓他進去，“你們不是已經(jīng)分手了嗎？”

沈俊健臉上的笑僵住了。

“阿姨，我知道那件事是我不對。但我想跟她說幾句話，就幾句話?！?/p>

“說什么？”周玉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你要跟她說你后悔了？還是要跟她說你不是真心？”

沈俊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看看你，”周玉蘭指了指他手里提著蛋糕，“你以為她會在家等你嗎？會在家哭嗎？會在家等你來哄她嗎？”

沈俊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周玉蘭把門虛掩著，只留一條縫，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她啊，早就去國防科大了?！?/p>

沈俊健手里的蛋糕袋掉了，里面的蛋糕摔在地上，碎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她去國防科大了。九月一號就走了。”周玉蘭看著他，“你不是陪了她三年嗎？連她心里想什么你都不知道？”

沈俊健愣在原地，像被釘在了那里。

他想起來，高二那年，她站在招生展板前看了很久，是他把她拉走的；他想起來，她之前說過“想去軍校”，是他笑著說“你在開玩笑吧”；他想起來，她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這些事，他也從來沒問過。

她不是沒說過。

是他沒聽。

周玉蘭看著他的表情，長長地嘆了口氣:“小伙子，你走吧。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人。”

門關(guān)上了。

沈俊健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腳像灌了鉛。

08

國防科大的新生宿舍，八人間，上下鋪。

肖紫寒到的那天晚上，宿舍其他人都還沒到全，她一個人收拾好床鋪，把帶來的東西歸置好。

然后拿出手機，給母親發(fā)了條消息:“媽，我到了，一切都好?！?/p>

她沒等到回信，就先去洗臉刷牙了。

等回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亮著，周玉蘭發(fā)了一條語音，她點開聽。

母親的聲音有點沙啞，但語氣是高興的:“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好好照顧自己，媽等你寒假回來吃餃子。”

肖紫寒笑著回了條:“好?！?/p>

軍訓(xùn)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教官是個三十來歲的士官，嗓門大得能把人震聾。第一周，他們跑步、站軍姿練隊列，每天下來，腿是酸的，腰是疼的，整個人像散了架一樣。

肖紫寒咬著牙死撐。同宿舍一個河北來的姑娘叫林子墨，第一天站軍姿就暈了，被醫(yī)務(wù)室抬回去。但她第二天又回來了，看著比誰都兇。

“你這個姑娘，逞什么能？”醫(yī)生跟她說。

“我沒事?！绷肿幽蟮煤堋?/p>

肖紫寒覺得這種人特別親切，跟她有點像。

軍訓(xùn)的日子快得很，一眨眼半個月就過去了。

肖紫寒曬黑了一圈，但人精神了，眼神也亮了。

她開始適應(yīng)這種睡早起晚、每天訓(xùn)練的生活，雖然累，但她心里踏實。

有一天晚上訓(xùn)練結(jié)束，她坐在操場邊上喝水，看著遠處的燈光。

林子墨走過來坐她旁邊:“你想不想家？”

“想。”肖紫寒老實說。

“我也是?！绷肿幽粗懊娴牟賵觯D了頓，“但我覺得這里特別好。跟我想象的一樣?！?/p>

肖紫寒笑了笑。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一個好的環(huán)境，能讓你變成更好的人?！?/p>

她以前不懂，現(xiàn)在慢慢懂了。

九月中旬的一個周末，肖紫寒接到了周玉蘭的電話。她們聊了一會兒家常，周玉蘭告訴她:“沈俊健來家里找過你?！?/p>

“嗯，知道了?！毙ぷ虾穆曇魶]多大變化。

“我把他打發(fā)走了?！敝苡裉m嘆了一聲，“他說想跟你說幾句?！?/p>

“不用了。”肖紫寒說，“沒什么好說的?！?/p>

“行，媽知道了?！?/p>

掛了電話，肖紫寒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打開手機看了看沈俊健的聊天框。最后一條消息還是高考前發(fā)的。

她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很安靜，遠處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整齊劃一，很有節(jié)奏感。

肖紫寒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軍事地形學》翻了開來。

周日傍晚，她跟林子墨去食堂吃飯，看到食堂的公告欄上貼著下周課程表:周二體能訓(xùn)練，周四射擊訓(xùn)練基礎(chǔ)課，周六戰(zhàn)術(shù)訓(xùn)練入門。

林子墨看了一眼，興奮地說:“終于要摸槍了！”

肖紫寒心里也有點激動，但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只是笑笑。

十月，學校組織了一次野外拉練，全程三十公里，翻山越嶺。走到后半段，腿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但沒人喊停。

肖紫寒背著背包，跟在隊伍里，一步一步地走。

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滴進眼睛里，有點刺痛。但她沒擦，繼續(xù)走。

旁邊有人唱歌，有人喊口號，有人累得說不出話，但大家都沒停下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山頂宿營。肖紫寒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面，抬頭看星星。山里的星星特別亮，密密麻麻地掛在頭頂。

她忽然想起了父親。

如果他在，看到現(xiàn)在的自己，應(yīng)該會很高興吧。

09

十一月，肖紫寒在學校里已經(jīng)待了兩個月。

這期間，她和家里打過幾次電話，通過幾次信。周玉蘭在信里說家里一切都好，讓她別掛念。她又說，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別讓自己太累了。

肖紫寒每次回信都寫得不多，就簡單報個平安，說說訓(xùn)練的情況。

有一回，她還收到了一個快遞，是周玉蘭寄來的。里面有一件厚毛衣，還有一包她愛吃的辣椒醬。肖紫寒看著那包辣椒醬，鼻子酸了一下。

十一月中旬，訓(xùn)練基地搞了一次考核，其中一個項目是實彈射擊。

肖紫寒從來沒摸過槍。輪到她的那天，站在射擊位上，心跳得厲害。她深呼吸了好幾次，按照教官說的步驟操作。

第一發(fā)子彈打出去，肩膀震了一下，子彈飛哪里了也不知道。

然后第二發(fā)，第三發(fā)。

打完后，她等著成績出來。心里挺緊張的，想著別太難看就行。

公布成績時，她五發(fā)中了四十三環(huán)。

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教官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打？”

“是。”

“不錯，繼續(xù)練。”

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

下午，林子墨拉她去慶祝。兩個人在食堂里多打了一個菜，算是犒勞自己。

“你跟家里人說過你打槍了嗎？”林子墨問。

“說了。”肖紫寒夾了一塊紅燒肉，“我媽媽說，讓她看看照片?！?/p>

“那你拍了嗎？”

“還沒?！毙ぷ虾α艘幌?，“下次拍給你看。”

十二月初，學校組織了一次心理健康講座。講座結(jié)束后，有一個匿名提問的環(huán)節(jié)。有人問:“如果后悔了怎么辦？”

主講老師笑了笑說:“后悔是正常的情緒。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自己為什么來這里、能堅持多久。這份堅持，能陪你走過很多坎?！?/p>

肖紫寒坐在最后一排，聽著聽著，忽然有點恍惚。

她問自己，后悔嗎？

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后悔。

雖然每天訓(xùn)練很累，早起很困，衣服洗多了手起泡。但她從來沒想過離開。

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當天晚上，她翻出了手機里沈俊健的聊天記錄。兩個月沒聯(lián)系，他偶爾還會在朋友圈冒泡。她點進去看了看，最新的那條是一個多月前的了。

她沒有停留，退了出來。

那些過去的事，就像軍訓(xùn)時磨破的腳皮，慢慢結(jié)了痂，長好了。

幾天后，肖紫寒忽然收到了一條消息:黃夢瑤加她微信好友。

她看著那個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按了拒絕。

過了沒一會兒，那個號碼又發(fā)了一條短信過來:“肖紫寒，我是黃夢瑤。我有話跟你說?！?/p>

她看完，把短信刪了。

不是不想知道她要說什么，而是沒必要。

她不想再和過去的生活糾纏。

10

十二月底，天氣越來越冷了。

訓(xùn)練基地的樹上掛滿了霜，一早跑步的時候，呼出的氣都是白色的。

肖紫寒和同學們穿著厚實的作訓(xùn)服，在晨曦中跑步。

腳下是凍硬的土地，踩上去咔咔響。

一月份，戰(zhàn)術(shù)訓(xùn)練的強度增加了。

體能訓(xùn)練、射擊訓(xùn)練、戰(zhàn)術(shù)機動，排得滿滿的。

有幾天下雨，也沒有停過。

肖紫寒淋著雨在泥地里打滾、爬行，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手和腳都凍麻木了。

但她沒喊過一聲苦。

有一天晚上訓(xùn)練完回宿舍，她脫下作訓(xùn)服，發(fā)現(xiàn)膝蓋上青了一大塊。她揉了兩下，也不覺得有多疼，就是有點麻。

上床的時候，林子墨小聲說:“你今天那個戰(zhàn)術(shù)動作做得不錯。”

“還差得遠。”肖紫寒笑了笑。

“你現(xiàn)在說話越來越像咱教官了?！?/p>

肖紫寒笑出了聲。

一月十二號，她生日。

沒跟任何人說，也沒想過要過。但那天晚上，林子墨她們忽然端著一個用泡面盒做成的小蛋糕走進來了，上面插著一根棉簽做的“蠟燭”。

“紫寒同學，生日快樂！”

肖紫寒愣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快快快，許個愿?！绷肿幽选暗案狻迸e到她面前。

肖紫寒閉上眼睛，許了一個愿。

她沒說出來，但心里想的是:爸，我過得很好。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周玉蘭的電話。母親說:“生日快樂姑娘，媽想你?！?/p>

肖紫寒握著手機，眼眶一下就熱了:“媽，我也想你?！?/p>

“訓(xùn)練辛苦不辛苦？”

“有點?！?/p>

“別怕辛苦，你爸當年比這還苦?！?/p>

“我知道?！?/p>

“行了，不說了，早點休息?！敝苡裉m停頓了一下，“媽為你驕傲。”

肖紫寒掛了電話，在宿舍坐了一會兒。

新年的鐘聲還沒有敲響，但她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案。

她給母親發(fā)了一條短信:“媽，我選對了?！?/p>

發(fā)送成功。

她把手機放在枕邊，關(guān)掉燈，閉眼睡覺。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著，但在溫暖的被窩里，她睡得很安穩(wěn)。

一周后，她收到一封來信。地址是省城，落款是沈俊健。

她打開信封，里面只寫了一行字：“紫寒，對不起。祝你幸福。”

肖紫寒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

她沒回信，也沒再打開第二次。

那年春節(jié)，她沒能回家。學校有任務(wù)，要組織留校的學生進行集訓(xùn)。

除夕夜，她和林子墨幾個人在食堂看春晚。電視有點小，信號不太好，畫面上的人影忽明忽暗。但大家還是看得挺樂呵的。

外面在放鞭炮，零星的，不算太響。

她拿出手機，回了幾條祝福消息，翻到通訊錄里那個久未聯(lián)系的名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三秒，然后她退出界面，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抬起頭，看著電視里那群唱歌跳舞的人。

新的一年，開始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宿舍樓走去。明天的訓(xùn)練計劃已經(jīng)貼在公告欄里了，六點起床，五公里越野。

她準備好迎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