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力美的站在十字路口：董明珠“隱退”，方洪波倒計時

作者 | 簡安

編輯 | 盧旭成

“我們的威脅從來都是來自內部”，6月5日，方洪波在美的集團2025年度股東會上如是說。這與不久前格力電器總裁張偉在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上的表態截然不同，“2025年，公司業績不夠理想，有內外部多方面原因”。

中國家電行業兩大巨頭在面對業績變化時的態度截然不同，這背后，兩家公司的業績分化態勢也前所未有：2025年，美的以4585億元營收、439.5億元歸母凈利潤，業績再創歷史新高；格力卻迎來近年罕見的“雙降”局面，全年營收1704.47億元、歸母凈利潤290.03億元，均同比下降9.89%。

一漲一跌之間，兩家企業的營收差距已經拉大至2.7倍，市值差距超4000億元——截至2026年6月11日收盤，美的市值為6498.07億元，是格力市值(2156.54億元)的3倍還多。

而比數字更關鍵的是，兩家企業都站在權力交接與戰略轉型的十字路口： 72歲的董明珠首次缺席格力年度業績說明會，卸任總裁僅保留董事長職務；59歲的方洪波雖然仍執掌帥印，但已明確2027年退休時間表。

當“鐵娘子”與“最牛打工人”雙雙步入謝幕倒計時，留給兩家巨頭接班人的，是一個C端消費持續承壓、B端轉型全力競速的復雜戰局——格力押注半導體自研、美的重倉機器人與工業技術。兩條路徑誰優誰劣，已然成為資本市場熱議的核心命題。

美的雙增，格力連降

2025年，家電行業整體承壓，國內市場呈現前高后低趨勢。根據奧維云網發布的《2026中國家電零售與創新白皮書》，2025年我國家電市場整體零售規模回落至8931億元，同比下滑4.3%，其中下半年行業零售額4214億元，同比下降16%，行業正式步入存量博弈階段。在此背景下，家電巨頭的分化也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先看最直觀的數字：

美的、格力2025年業績對比 藍鯊財經社整理

從核心數據看：美的全年營收同比增長12.11%，歸母凈利潤同比增長14.03%，實現逆勢增長，且增速遠超行業平均水平。反觀格力，營收與歸母凈利潤均同比下降9.89%，尤其第四季度數據更是難看，營收同比跌超21 %、凈利潤跌幅接近27%，頹勢明顯。在2025年度業績說明會上，格力總裁張偉坦然承認，“2025年公司經營業績不夠理想。”這與以往格力遇到業績波動時多聚焦行業競爭加劇、原材料價格上漲等外部原因完全不同，意味著管理層對自身問題的認知已經達成共識，這無疑是一種進步。

在盈利能力上，格力依然保持行業頂尖凈利率水平，2025年達到16.93%，遠超美的的9.75%；但在盈利總規模上，美的凈利潤已經是格力的1.52倍。規模效應的差距持續擴大。

兩家的現金流與分紅表現都比較穩健：2025年，美的全年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為533.46億元，格力為463.83億元。充沛的現金流為兩家企業的轉型與分紅都提供了堅實支撐。

根據2025年年報中披露的利潤分配預案，格力每10股派發現金紅利20元（含稅），合計派發現金股利約111.7億元。按照董明珠2026年一季度2.01%的持股比例（持股數1.12億股），其將獲得超2億元分紅。據統計，自上市以來格力累計分紅總額已經超過1476億元。

美的則每10股派發現金股利38元(含稅)，合計285.87億元。按照方洪波1.54%的持股比例（截至2026年5月29日），其能獲得的現金分紅將超4.4億元。方洪波還在2025年度股東會上表態：“未來三年不做大型并購，不會頭腦發熱擴張，也不安排大額資本開支，原則上公司當年凈利潤將用于回饋股東。”這被認為是在明確釋放美的中長期經營戰略的信號。

方洪波“該退就退”，董明珠“退而不休”

資本與市場關注的不只是業績數據，還有兩家公司掌門人的去留——這決定了兩家企業未來的走向。從2025年開始，格力與美的就幾乎同步開啟了領導人的更迭，但從具體動向上看，兩家企業在接班人的選擇上路徑截然不同，這也反映出兩家企業治理基因的根本差異。

格力、美的權力交接對比 藍鯊財經社整理

在2025年年度股東會上，方洪波被問及退休問題時再一次明確回答：“該退休的時候就退休了。”這與其曾多次公開表態“屆滿后一定退休”的立場一致。方洪波生于1967年，現任董事會任期到2027年屆滿時，他剛好年滿60歲。

留給美的的窗口期不多，但王建國的提前登場則從側面印證了，美的正在將這場權力交接變成一次有跡可循的接班演練。2025年8月底，美的首次宣布聘任執行總裁，任命當時48歲的王建國擔任——這是自2012年方洪波接任美的集團董事長以來首次設立執行總裁一職，被認為是在為接班鋪路。王建國1999年加入美的，歷任冰箱事業部總經理、美的國際總裁、智能家居事業群總裁等核心職位，是外界認為的美的接班人梯隊中呼聲最高的人選。

事實上，早在2025年5月的分析師會議上，方洪波就曾明確透露，美的正在系統性推進接班人才梯隊培養工作，且當時就已經搭建起以王建國（董事、執行總裁）、趙軍（董事）、管金偉（董事、副總裁及智能建筑科技事業部總裁）等為核心的董事會團隊（獨立董事除外），平均年齡不到53歲；以及以CFO鐘錚、CPO趙文心、CSO李國林、中國區域總裁柏林、家用空調事業部總裁趙磊等為核心的高管團隊，平均年齡不到45歲。方洪波當時直言：“我們已經有六七個可以隨時接班的人了。”

這種制度化的權力交接，與當年方洪波從美的創始人何享健手里平穩接棒、推動美的完成從“家族化管理”到“職業經理人制度”關鍵轉型的歷史邏輯一脈相承。而這種職業經理人制度也賦予了美的更強的組織韌性——掌舵者可換，但機器永不停轉。

格力情況則完全不同，董明珠的“退而不休”引發市場對格力未來發展的強烈擔憂。

2025年4月，格力電器完成董事會換屆：董明珠第五次連任董事長，但卸任了擔任超20年的總裁職位，由1999年入職的老將張偉接棒。張偉當時49歲，歷任管路分廠、物資供應部、外協外購質量管理部等負責人，在格力體系內資歷深厚。當時，外界普遍認為這是格力正式啟動權力交接的信號。

之后，董明珠“一退再退”：2025年6月退出零邊界集成電路公司高管層，2026年1月卸任珠海格力電子元器件公司法定代表人；再到不久前首次缺席年度業績說明會，由新任總裁張偉帶隊回答投資者提問。有媒體解讀，這是“董明珠有意讓新一代管理層走向臺前”。

但自始至終，格力都并未明確“誰會是唯一的接班人”。而在去年董事會換屆時，一位參與投票的投資者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這個階段除了董總，別人真接不了這個盤。”

投資者的核心擔憂集中于兩點：一是董明珠雖卸任總裁，但仍掌握格力的核心決策權，“退而不休”可能導致管理層權責不清，決策效率下降；二是張偉長期在董明珠的光環下工作，缺乏獨當一面的業績背書，在格力業績下滑、轉型受阻的關鍵時期，能否穩定團隊、扭轉頹勢也存疑。

To C承壓，海外分化

2025年，國內家電市場整體承壓，消費需求在前一年“國補”政策刺激后部分透支，均價持續下行，競爭格局也因小米快速崛起而更加復雜。但同樣面對To C壓力，兩家公司的處境大相徑庭。

格力的問題在于過度集中，高度依賴以空調為核心的消費電器業務。2025年，格力消費電器業務營收1330.55億元，同比下降10.44%，但占總營收的比重仍超過78%。這種結構在行業順風期時是穩固的護城河，但在逆風時就是集中的靶心。

圖源：格力電器2025年年度報告

相比之下，美的則在多元化上走得更遠。2025年，美的智能家居業務收入2999.27億元，占總營收的比重為65.71%，相比2024年進一步降低，雖然仍是營收主力但已不再獨占市場大頭。樓宇科技、工業技術、機器人與自動化三大To B業務合計貢獻約1227.53億元收入，同比增長17.47%。

圖源：美的集團2025年年度報告

更重要的是，小米空調的迅速崛起也在蠶食格力的市場份額：2025年二季度，小米空調出貨量突破540萬臺，連續多個季度增速超50%。在2025年10月小米智能家電工廠投產儀式上，小米總裁盧偉冰公開表態“到2030年空調業務沖進中國市場前二”，格力“空調王者”的頭銜正面臨真實威脅，方洪波則表態：“從沒說過小米是最大競爭對手，也從來不認為任何品牌是我們的威脅。”

全球化是兩家公司分化的另一條隱線，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它們抗風險能力的天花板。

格力的海外市場始終是短板。2025年，格力外銷收入273.75億元，占總營收的比重僅16.06%。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上半年，格力海外業務收入同比增長10.19%，但全年增速卻轉為-2.93%，說明海外市場下半年遭遇巨大壓力。在國內需求疲軟時，格力缺乏足夠的海外市場作為緩沖，兩頭承壓的結構性困境一覽無余。

圖源：格力電器2025年年度報告

相比之下，美的To C基本盤雖然同樣受到國內市場飽和的壓制，但其已經在海外市場建立起真正防線：2025年，美的海外收入1959.48億元，占總營收的比重超過42%，且同比增速（15.92%）遠高于國內市場（9.4%）。

圖源：美的集團2025年年度報告

差距背后，是兩家企業截然不同的國際化路線：一個主動出擊，一個被動響應。

美的過去數年間已經在海外設立29個研發中心和43個主要制造基地，本地化自營業務覆蓋全球主要50個國家，已經形成真正意義上的本地化生產能力。與此同時，美的采取了激進的全球并購戰略，2025年完成對Arbonia、TEKA、東芝電梯中國業務、銳珂醫療國際業務等一系列收購。

美的海外自有品牌建設也在持續強化，通過與曼城俱樂部及球隊明星埃爾林·哈蘭德合作、贊助區域性頭部體育組織及賽事贊助、加大線上站內外內容營銷等，美的進一步提升在國際市場的品牌知名度。2025年，美的海外自有品牌電商業務同比提升超35%，在英法意韓等多個國家電商收入增速超50%。

格力全球化布局則主要以自有品牌輸出為主，自有品牌產品銷售占公司出口總額的比重由10年前的不足30%提升至70%；且在“一帶一路”國家有深厚基礎，占比超85%。值得注意的是，格力海外收入占比雖然在持續增長，但始終未能突破20%。而在關稅、地緣政治等外部擾動越來越密集的當下，缺乏海外制造基地意味著格力的出口業務始終高度暴露。

To B競速，路徑分野

To C見頂的判斷，格力和美的都已心知肚明，兩家公司都在尋找第二增長曲線，而向To B轉型成為它們突破增長天花板的唯一選擇。但即便在同一個方向上，美的和格力也有著截然不同的走法，節奏和成效也呈現明顯差距。

格力、美的To B業務對比 藍鯊財經社整理

美的的To B邏輯是“收購式”擴張，通過并購快速切入新賽道，再通過內部整合與生態協同實現規模化發展。這種快速整合的模式，讓美的在短短十年內就構建起完整的To B業務矩陣。截至目前，美的B端業務已經覆蓋樓宇科技、機器人與自動化、新能源工業技術、醫療健康等領域。2025年，美的To B業務收入1228億元，同比增長17.5%，增速遠超 C 端業務，占總營收的比例接近27%，成為公司不可忽視的又一增長引擎。

但與營收規模的大幅擴容相比，美的的資本開支也在持續上漲，2025年資本開支超過110億元——相當于將全年凈利潤的四分之一都拿去做投資。但問題在于，這些資本并購并沒有為美的帶來資產效率和資產質量上的優化：從2016年起，美的ROIC（投入資本回報率）就在持續下滑。這么看來，方洪波在股東大會上“未來三年不做大型并購，不會頭腦發熱擴張，也不安排大額資本開支“的表態，更像是一次主動認錯。

其中，機器人與自動化業務單獨貢獻超310億元。美的機器人業務的核心抓手是庫卡。2017年美的以37億歐元收購這家德國工業機器人巨頭，現在庫卡中國表現尤為突出，同期收入貢獻占比近30%。據MIR睿工業統計，2025庫卡工業機器人在國內市場出貨超3.2萬臺，同比增長30%以上，市場銷量份額達9.6%，穩居行業前三；庫卡300kg以上負載機器人國內市場銷量份額更是高達47.4%，占據絕對優勢。

庫卡也在積極協助美的集團提升智能制造水平，截至2025年底，美的機器人使用密度已經達到670臺/萬人。截至目前，美的已經成功研發3代共5款人形機器人，并已逐步進入工廠應用，從事產品質檢、設備巡檢等實際任務。美的計劃，未來三年聚焦AI與具身智能等前沿領域投入超600億元，推動業務全面向AI化轉型。

值得注意的是，昨天（6月10日），美的宣布與阿里達成戰略合作協議，雙方將充分發揮各自核心優勢，共同探索“全屋智能+AI大模型+商業生態“的下一代業務形態，共同提升用戶體驗，創造新的商業價值。

圖源：阿里云

不過，機器人業務也并非一飛沖天：2025年，美的機器人與自動化業務同比增長僅8.05%，在其幾大B端業務板塊中增速墊底（樓宇科技25.72%、工業技術10.24%）。機器人是長跑賽道，短期回報有限，美的正在以確定性的現金流業務補貼前沿賽道的長期投入，這一組合的可持續性是外界觀察的焦點。

圖源：美的集團2025年度報告

格力的To B路線則延續了“自研自造”的一貫方法論：聚焦智能裝備、工業機器人、工業制品和模具，以核心技術深度切入制造業供應鏈。

其最引人注目的，是半導體業務。2018年，董明珠高調喊話“哪怕投資500億，也要把芯片造出來。”2022年12月，格力碳化硅芯片工廠動工打樁，一年后產品通線，一期規劃6英寸碳化硅晶圓年產能24萬片。截至2025年，格力芯片累計出貨量已突破3億顆，碳化硅器件已裝機超200萬臺空調。2026年3月的AWE展會上，格力碳化硅功率芯片首次公開亮相。光伏儲能用、物流車用碳化硅芯片也將正式量產。

此外，格力芯片業務在2025年正式確立“自主可控、開放代工”的雙輪驅動模式，其位于珠海的碳化硅（SiC）芯片IDM工廠將超70%產能對外開放，已成功承接超20家外部芯片設計公司的代工訂單，產業影響力初步顯現。但問題在于，即便產業影響力與日俱增，但芯片收入在格力大盤子中占比仍然很低。

在2025年業績說明會上，格力公布碳化硅芯片同比增長200%，但并沒有公布基數，同時其宣布“已經拿下車規認證，并在推動車規級芯片的驗證和導入”，這也意味著還尚未拿到車規大單，短期內對業績增長的貢獻有限。

對于最引人關注的格力鈦新能源業務，格力則已經不再抱有幻想，在年報中直接確認全額減值。年報中寫得很直白：“根據公司規劃，格力鈦部分在建工程后續不再建設，相關資產已無法為企業帶來預期經濟利益流入。”這句話宣告了格力新能源多元化探索的階段性失敗。

圖源：格力電器2025年度報告

更大的挑戰在于，主業利潤連年下滑，空調依賴度過高，半導體培育仍需漫長周期。其智能裝備業務雖同比大漲60.51%，是格力增速最快的業務，但營收僅6.81億元，對于總營收超1700億元的格力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工業制品及綠色能源業務收入173.81億元，同比增長僅0.78%，幾乎停滯。留給格力To B慢慢成長的時間窗口正在悄悄收窄。

圖源：格力電器2025年度報告

結語

站在當下的節點往回看，格力和美的都在作答各自的戰略命題，而兩道題的難度其實不相上下。

格力的命題是“守”：在空調主業增長觸頂、多元化屢遭挫折、競爭者快速涌入的背景下，新領導班子能否快速找到新的增長敘事？渠道改革的陣痛能否換來長期效率提升？To B的探索能否真正成為第二支柱？

美的的命題是“傳”：在規模與戰略布局都已領先的情況下，能否在方洪波任期窗口內完成一次不失速的權力交棒？To B的版圖能否在“買來”后真正消化、形成內生競爭力？機器人的長期投入，能否帶領美的再上一個臺階？

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決定中國家電行業未來十年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