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作者：劉登平 甑慶豐
城北大德鎮的炮樓梁，如今是開州最熱鬧的城郊休閑地之一。梁上多家農家樂生意紅火，市民們上山聚餐、吹風、看湖景，一派閑適。站在觀景臺上，漢豐湖煙波浩渺，新城高樓鱗次櫛比，山水城郭融為一體，視野極佳。
然而，絕大多數開州人并不知道，這片如今飄著飯菜香的山頂平臺，早在九百年前的南宋，就已經是開州獨一無二的“山頂農家樂”——四并臺。這里曾是失意文人張灝邀友宴飲、排解愁緒的專屬休閑地。
“炮樓梁”之名，實為晚清才出現。彼時綠營廢弛，城北城防務空虛，守軍依托宋代殘留的土臺基，修筑實心炮樓御敵。久而久之，這個帶著火藥味的俗名，徹底蓋過了“四并臺”的雅稱，一段柔軟的文脈就此塵封。
長久以來，本地人依據縣志，多以為四并臺是官府修建的公共設施。真實建造者是張灝私人，并非開州官員，而是一位寓居于此的貶謫罪臣。
張灝出身北宋頂級門閥，其父張孝純是朝中重臣。張灝本人早年更是順風順水，官至河東路都轉運使，坐鎮太原，手握前線軍需財賦大權，風光無限。靖康之亂，風云突變，張灝兵敗汾州，朝廷追責，從云端跌落，被朝廷“羈管”于開州。
宋代的“羈管”，雖非坐牢，卻形同軟禁，活動范圍被死死釘在開州境內。雖然后來遇赦，但仕途已斷，歸鄉無望。一個回不去故鄉、做不了官的失意人，為何要在山頂修臺？
答案藏在他僅存的那首《四并臺》里，詩收在《輿地紀勝》中，至今讀來令人唏噓：
賢良文學許誰知，才子風流更有誰。
四并堂前月色好，夜深同酌泛金巵。
“四并”二字，語出山水詩鼻祖謝靈運金句：“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張灝修臺，正是為了在人生至暗時刻，強行湊齊這四種缺失的美好。
時巴渝濕氣重、瘴氣大，山頂通風干燥，適合養生養性。每到月圓之夜，他便邀約同樣流落巴蜀的貶官、本地讀書人登臺。借著山風明月，把滿腹的懷才不遇、仕途崩塌的苦悶，一點點消解在酒杯里。說白了，四并臺就是張灝的“心靈農家樂”——一個被罷黜高官安放半生失意、與生活和解的心靈港灣。
明清數百年，古臺尚存，文人登臨懷古，留下了不少詩篇，可惜大多散佚，只剩張灝這首絕句還在。長年風雨沖刷，臺上亭堂盡毀，僅剩夯土臺基深埋地下。
四并臺為張灝所建，是不容置疑的定論。明正德《夔州府志·宮室》載，開縣境內曾有古名園，其主體建筑即為“四并堂”；清乾隆及咸豐兩版《開縣志·古跡》記述更直白：“四并臺，縣北三十里，宋張灝建，遺址尚存。”古籍中堂、臺形制實為一體。
如今，古址換新顏。九百年前，這里是張灝獨享的宴游高臺；九百年后，炮樓梁真的成了老百姓游玩聚集地。變的只是臺名與主人，不變的仍是這山梁上永遠吹不夠的風、永遠映得出心事的風景。
下次你再去炮樓梁吃飯看景，碗筷放下、眼睛往漢豐湖、新城一掃的間隙，不妨想一想：你坐的這個“農家樂”，其實九百年前就有人開業了。老板姓張，九百年前，張灝賣的是風月閑情；九百年后，炮樓梁賣的是湖山勝景。這輪月色和這片山水，便是這家千年老店最硬核的招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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