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文|楊肖若 編|張弘一

出品｜商業秀

6月12日，原釘釘ONE項目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再次發布長文《云空未必空》。這是繼6月4日那篇引爆全網的7.5萬字離職長文《置身釘內》之后，她的首次公開發聲。

這場由內部員工“吹哨”引發的輿論風暴，并未隨著阿里的回應而平息。

輿論的焦點，早已超越單一的產品爭議，指向了一個中觀維度的命題：在換帥、AI轉型和組織文化的多重激蕩下，釘釘走向哪里，以及背后的阿里組織文化又將如何調整。

從更大的環境來看，整個事件或許也折射出了AI時代一個更宏大的問題：互聯網經濟來到了掙扎著尋找增量的爬坡階段，各家的組織和管理系統以及背后的文遭遇了巨大挑戰。

身處組織其中的個體最先扛不住，在越來越卷的競爭狀態下，不斷被壓抑的情緒變成了最真實的吶喊。

就像當年困在系統里的外賣小哥，被算法精確計算的每一秒裹挾，在風雨中奔波，就為了追趕嚴苛的時限。伴隨著這種情緒和吶喊的，應該是我們對技術理性和人文關懷之間的失衡，保持一種深刻反思。

滕雅辛在她的《云空未必空》一文中表達得很克制，自己在離職之際發帖，只是反思一下大組織興建 AI 過程中遇到的很多共性的、系統性的問題，不限于釘釘，不限于阿里，也不限于國內。

毋庸置疑，在AI發展時代，全球的企業組織和個體，同此涼熱。

或許，資本市場對此的感受更為直接。

從6月4日滕雅辛發布《置身釘內》長文，到6月11日釘釘宣布換帥，短短6個交易日內，阿里巴巴港股（09988.HK）股價123.50港元跌至107.40港元，區間累計跌幅達13.04%，公司總市值從23703.44億港元縮水至20613.36億港元，累計蒸發約3090億港元。其中6月11日釘釘換帥公告當日，阿里港股單日大跌5.37%。

釘釘，是時候變天了。

24小時后的6月11日，阿里巴巴集團一道令下，釘釘完成了這場震動行業的換帥。

陳航（花名“無招”）堪稱釘釘的開山祖師。2014年，他帶著一幫人在湖畔花園殺出一條血路，2015 年釘釘橫空出世，硬生生從企業服務這片紅海里劈出了半壁江山。2021 年，因“云釘一體”理念不合，這位“釘釘之父”掛印而去，自立門戶創辦了兩氫一氧。

江湖一別，便是四年。

2025年3月，阿里CEO吳泳銘親自登門，把這位老將又請了回來。無招重掌釘釘，力推ONE項目，誓要在AI時代再打一場硬仗。誰曾想，這一次出山，只做了437天的掌門。

接棒的陳宇森，公開資料顯示，他出生于1992年，是阿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事業部CEO，一個實打實的技術極客。

這是個少年成名的狠角色，學生時代就在國內外頂級計算機賽事拿獎拿到手軟，22歲創辦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后來被阿里云收至麾下。

2025年在阿里云內部二次創業，搞出了AI Agent 產品MuleRun（騾子快跑），在行業內獲得了廣泛認可。

一個是開創江山的產品教父，一個是橫空出世的技術天才。釘釘的這場新舊交替，像極了武俠世界里的掌門更迭，舊時代的江湖落幕，新時代的傳奇開場。

但要想走通前方路，也有必要梳理來時路。

01戰略搖擺：從草莽江湖到AI迷途

要解釘釘今日之困局，必先翻完它的江湖史。釘釘的崛起，就是一部中國互聯網的野蠻生長史。

2014年，阿里社交夢碎，“來往”折戟沉沙。陳航帶著殘部退守湖畔花園，釘釘就在這片廢墟上起家。

那算得上是真正的草莽時代。“DING 一下”催命符，已讀未讀連環鎖，這兩招殺招一出，直接戳中了中小企業老板的命門。用戶數就像滾雪球一樣瘋漲，釘釘硬是在企業服務這片無人區，殺出了一條血路。

有人說，無招的打法，從來都是不要命的。

釘釘內部自號“瘋人院”，人人都像打了雞血。高壓、瘋狂、決絕，這種草莽英雄的狠勁，換來了釘釘在 B 端市場的絕對統治力。

有第三方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釘釘以32.7%的市場份額位列協同辦公行業第一，企業微信以23.4%緊隨其后，飛書則以18.9%位列第三，三家合計吃掉了整個市場92%的份額。釘釘累計服務用戶超7億，企業組織數突破2800萬家，月活用戶約2億。

這就是無招當年拿命拼下來的“江山”。但江湖，從來都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當釘釘長成了數億用戶的龐然大物，當年的“瘋人院”也成了幾千人的正規軍。戰略，也就開始搖擺了。

2019年，釘釘并入阿里云智能事業群；2020年9月，阿里正式官宣“云釘一體”戰略。這步棋，本意是讓釘釘成為云時代的入口，卻也讓這位草莽英雄，戴上了鐐銬。

無招走了。2020年9月，因理念不合調離釘釘，2021年正式掛印而去，自立門戶創辦兩氫一氧。

接下來的幾年，葉軍接棒，花名 "不窮"。釘釘開啟了艱難的轉型：從拼 DAU 的規模戰，轉向拼 ARR 的價值戰。商業化、PaaS 化，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維艱。

直到2025年4月，AI浪潮席卷天下。

阿里收購兩氫一氧，把無招又請回來了。這位創始人二度出山，帶來的是ALL IN AI的決心。戰略也從“云釘一體”徹底轉向“AI 驅動”，ONE項目橫空出世，主打“事找人”的AI信息流，要把釘釘從協同工具，硬生生改造成AI智能體平臺。

口號喊得震天響，戰略定得宏大。可執行層面，卻是一地雞毛。

滕雅辛在《置身釘內》里寫得很清楚：目標搖擺不定，資源互相傾軋，為了 AI而AI，硬生生做成了面子工程。這款被寄予厚望的產品，DAU沖高到300萬就再也上不去，十個月后退入負一屏，被“悟空”取而代之。

戰略反復橫跳，AI落地艱難。這，就是釘釘最真實的寫照。

02管理之困：鞭子趕不動AI馬車了

如果說AI項目受挫，只是業務層面的皮肉之傷。那么隨之引爆的組織管理危機，就是動了釘釘的“筋骨”。

無招回歸后，就把創業那套打法，原封不動搬回了釘釘。

據澎湃新聞、第一財經等多家權威媒體報道，他要求全員9點打卡，壓縮午休時間至45分鐘，晚上9點開固定晚會，甚至進行 "代碼量倒查"。管理層全員學Python，禁止私下用微信，發現了就要在群里寫公開檢討。更狠的是，凌晨12點還要巡崗查崗。

如果是在創業時期，這套“極致的打法”可以說是殺出重圍的法寶。可放到今天擁有幾千人的釘釘里，就成了怨聲載道的導火索。

6月8日，原釘釘副總裁馬銳拉出手，兩萬字長文《置身釘外》，隔空回應。這位 AI 產品負責人官宣自己5月15日就已離職，話說得很扎心：越來越難確認自己到底是在創造產品，還是“只是在消耗身體，追趕一個不斷前移的節奏”。

高壓管理的背后，是釘釘深入骨髓的AI競爭焦慮。前有企業微信堵截，后有飛書追殺，旁邊還有一堆垂直AI工具虎視眈眈。釘釘太急了，急著要找到屬于自己的“AI新大陸”。

正如深度科技研究院張孝榮所言，釘釘的輿情背后不只是簡單的管理問題，更是“AI技術究竟是賦能還是管控”的困惑。當AI被當作提升效率的鞭子，而不是解放生產力的工具時，它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人文主義的對立面。

6月10日，阿里最高決策層終于發聲。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帖，標題《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話說得很重：釘釘這種管理方式，“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僅僅24小時后。6月11日，釘釘換帥。無招卸任CEO，1992年出生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

這場換帥，是阿里對釘釘的雙重糾偏：既治“AI 焦慮”，也治“管理失控”。陳宇森的上任，信號很明確了：釘釘要從“高壓驅動”，轉向“技術驅動”。用年輕人的方式，去探索AI的邊界。

這場風波，最后也演變成了一場關于阿里文化的大辯論。合伙人委員會的聲明，等于官方承認了釘釘內部確實存在一種背離阿里文化的管理方式。

回望阿里文化的演變史，一直都是在“理想主義”和“功利主義”之間搖擺。

早年的阿里，江湖氣濃，但凝聚力強。“因為信任，所以簡單”，這句話鍛造出了阿里鐵軍，可當阿里成了巨頭，味道就開始變了。

2019年，馬云那句“996是福報”，把極端加班包裝成了員工該感恩的恩賜。這句話當時引爆了全網，也在很大程度上暴露了阿里文化里的“狼性”走火入魔后，對人的漠視。

后馬云時代，張勇試圖修正。“健康、快樂、成長”，口號喊得很響。可業績壓力擺在那里，狼性的基因并沒有那么容易褪去。新的人文口號，和舊的管理慣性，硬生生撕裂了。

釘釘AI轉型的亂象，就是這種撕裂的總爆發。想用舊時代的高壓鞭子，去趕新時代的AI馬車，結果就是“人仰馬翻”。

合伙人的發聲，是一次遲到的文化糾偏。“相互尊重，視人為人"，這八個字重新給阿里文化定了調。

可文化的慣性，比山還重。其實，怎么把“有情有義”從內網的帖文，落到每一行代碼里，落到每一次產品迭代里，以及對每一位員工的尊重里。這些才是阿里要面對的真正考題。

結語

從《置身釘內》到《云空未必空》。從陳航到陳宇森。從“996 是福報”，到“這不是阿里該有的樣子”。

釘釘這一連串的震蕩不是孤案，它也是整個中國互聯網行業走到深水區的一個縮影。隨著技術范式的變化，企業生命周期和社會價值觀也在變。三重壓力疊加之下，互聯網企業的產品、組織和文化都要相應地去重構。

釘釘的未來，不只是AI戰略能不能成的問題，而是應該看到在追求產品和技術效率的狂奔中，能不能停下來，找回對人的尊重和關懷。這也是全世界的AI企業乃至科技公司和企業要面對的問題：要效率，要業績，也不要忘了企業的社會責任和基本的人文關懷。

對于阿里來說，怎么定義新文化，怎么把”有情有義“四個字落到實處，而不是停留在內網的帖文里。這道題答得怎么樣，將決定它能不能真正穿越周期，贏得下一個十年。

一篇7.5萬字的離職長文，掀起了這場風暴。但阿里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