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博物館重磅考古展覽“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6月9日在上博東館啟幕。該展通過320多件/套秦文化遺存，系統呈現秦從西周附庸到建立大一統國家的恢宏歷程。澎湃新聞專訪此次展覽策展團隊成員、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館員李文媛，請她解讀展覽重點與看點。

“由于展覽體量有限，我們在早期秦文化的敘事上著墨比較多。上博此次展覽，是在這些考古人多年探索的理論成果支撐下轉化而來的，展覽也意在對這些重大考古成果致以敬意。”李文媛說。

視頻：策展團隊成員、上海博物館青銅研究部館員李文媛講述展覽亮點(05:50)

澎湃新聞：此次展覽系統呈現秦從西周附庸到建立大一統國家的恢宏歷程。能再具體闡述下你們的策展思路么？

李文媛：展覽從早期秦文化開始，盡可能依托近二十年來早期秦文化考古發掘與學術研究成果來構建敘事框架。近年來，關于秦的考古發現極為豐富。我們系統梳理了秦文化考古成果，但展覽體量有限，不能完整講完秦八百年來的故事，只能有所側重，聚焦于早期秦文化。

在主題選擇上，選取有扎實考古資料支撐的，放棄了部分有缺環的內容，比如九都八遷的城址，重點選取了西犬丘、雍城、咸陽三個城址進行表現，并貫穿整個展覽，體現出秦人東進的思想。秦人的祭祀也很有特色，它發展了獨特的畤祭體系，并且有像四角坪這樣的秦代大型祭祀遺址，說明它一直很重視精神建設，這也是秦很重要的特色。

展覽共分為四個單元，分別為“秦·人”“秦·國”“秦·融”“秦·同”，遵循一條清晰的歷史邏輯展開。首先，“秦·人”聚焦秦的源流問題，回應“秦人從何而來”“什么是秦人”的早期發展歷程等核心命題，以呈現早期秦文化與族群形成的過程。

在此基礎上，展覽進一步探討秦如何一步步走向大一統。“秦·國”關注秦的內部發展邏輯，即秦如何通過制度建設、國家治理與政治整合不斷實現自身成長；“秦·融”則著眼于秦與周邊族群、區域文化之間持續的交流、互動與碰撞，展現秦在開放吸納中不斷壯大的歷史過程。最后，“秦·同”將視角落到秦完成統一前后所形成的整體格局，通過建筑構造、制度建設與精神文化層面的呈現，展示秦最終實現天下一統后的歷史面貌。整個展覽希望回答的不僅是秦如何完成統一，更希望追問秦為何能夠走向統一。

“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展覽現場 （澎湃新聞記者 朱偉輝 攝）

澎湃新聞：此次展覽涉及哪些重要的秦文化核心遺址？展覽如何通過考古學重構秦統一中國的歷史進程？

李文媛：此次展覽選取了多個具有代表性的秦文化核心遺址，希望通過近年來持續積累的考古成果，結合文獻記載，梳理秦從族群形成、國家建立到最終實現統一的歷史脈絡。

在“秦·人”單元中，追溯秦人的起源，甘肅清水縣李崖遺址是繞不開的遺址之一。

甘肅清水縣李崖遺址

李崖遺址被認為是目前所見年代最早的秦文化遺存之一，對于理解秦人的源流具有關鍵意義。遺址發現了六十余座秦文化墓葬，年代主要集中于西周早中期。考古發現顯示，這批遺存保留了較為明顯的商文化傳統特征，例如墓葬形制、腰坑殉狗的葬俗以及隨葬陶器中的方唇分襠鬲等器物類型，因此為學界關于秦人“東來說”提供了重要實物依據。所謂“東來說”，即認為秦人文化源頭與東方商文化系統存在密切關聯，并在遷徙過程中逐漸向西發展。

陶鬲 西周中期 甘肅省清水縣李崖遺址出土 清水縣博物館藏

除李崖遺址外，展覽還納入了甘肅禮縣西山遺址的重要發現。今隴南禮縣的西山遺址，即西犬丘所在地，被認為是秦人最早的都邑。特別是禮縣西山遺址第2003號秦墓，目前被認為是已發現最早隨葬秦系青銅禮器的秦人墓葬之一。

甘肅禮縣西山遺址

同時，展覽還呈現寧縣石家及遇村遺址的相關考古成果。該遺址通常被認為與周余民有關，為理解秦與周文化之間的關系提供了重要線索。

甘肅禮縣大堡子山遺址

第二單元“秦·國”以大堡子山遺址作為展開的起點。大堡子山遺址位于甘肅省禮縣，是西周至春秋時期的秦人第一陵園——西垂陵園。其發現確立了秦人發祥地“西犬丘”的地理位置，為秦早期歷史研究提供了關鍵實證。遺址出土了大量帶“秦公”銘文的青銅禮器、成組樂器、金飾片等重要文物，既反映了秦對中原禮樂文明的追求與崇尚，又體現了秦對北方草原文化因素的吸收。

展覽現場 秦子镈 虎形銅飾 春秋早期 甘肅省禮縣大堡子山遺址出土 禮縣博物館藏

目前學界普遍認為，大堡子山墓群秦先公陵園的墓主人可能是秦襄公、秦文公。該遺址的重要性首先在于其所處的歷史節點——秦襄公時期，秦因護送周平王東遷有功，受封為諸侯，秦結束了此前作為西周附庸的身份，秦國立國。

從考古發現來看，大堡子山遺址出土文物等級極高。其中，秦公鼎等青銅禮器不僅數量豐富，且帶有銘文，為研究秦早期政治禮制提供了重要依據。同時，遺址還出土了成組編鐘等禮樂器，以及大量金飾件，整體呈現出高度成熟且規格宏大的禮制體系，這也是其學術價值所在。

展覽現場 秦公鼎

此次展覽上博不僅展出了其館藏的大堡子山出土的秦公鼎、秦公簋等青銅重器，也向甘肅省博物館借展到法國返還的大堡子山遺址金飾片，展出了甘肅禮縣博物館藏成套的禮樂器。

鷙鳥形金飾片（2件）春秋早期 甘肅省禮縣大堡子山遺址出土 甘肅省博物館藏

秦歷史上有“九都八遷”，而雍城是建都時間最長的都城，延續約三百年。圍繞雍城，我們重點選取了一系列具有代表性的考古發現。比如在展示都城文明時，我們并未僅聚焦宮城與陵墓，而是將目光延伸至城市運行系統。例如，豆腐村制陶作坊遺址便是其中的重要案例。手工業遺址能夠更具體地呈現秦都城背后的生產能力。

陜西省寶雞市鳳翔縣秦公一號墓

春秋中期的秦公一號墓是目前已發掘規模最大的秦墓之一，可以和此前的大堡子山墓和此后的秦始皇陵做對比。我們在展廳中特別設置了大型遺址場景圖示，希望幫助觀眾建立空間感與現場感。在實地考察過程中，我們曾站在墓葬上方俯瞰遺址，其規模與氣勢帶來的震撼難以通過單件文物傳達。因此，我們嘗試通過展陳設計，讓觀眾獲得接近考古現場的觀看體驗。

龍形金飾 春秋中晚期 陜西省寶雞市下站祭祀遺址出土

此外還有寶雞下站遺址等“畤祭”制度相關的考古材料。畤祭是秦重要的國家祭祀制度，用以祭祀天地。在古代政治觀念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不僅體現宗教信仰，也反映國家秩序與精神認同的建構。秦對于祭祀體系的高度重視，某種程度上也成為其實現政治整合的重要基礎。

第三單元“秦·戎”則重點呈現秦與周邊族群、區域文化的互動過程。展覽以寶雞益門村遺址、清水劉坪遺址、張家川縣馬家塬遺址三個遺址為切面，展示秦在不斷交流、吸納與融合中形成自身文化面貌，說明秦的崛起并非封閉發展，而是持續交往與整合的結果。其中，馬家塬墓地的隨葬車馬，融合了戎人的奢華裝飾和秦人的葬車習俗，是秦與周邊族群多元文化交融的寫照。此次上博也借展到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馬家塬墓地M14-1號車（復原件）以及馬家塬遺址出土的精美的車飾件等文物。

展覽現場 馬家塬墓地M14-1號車（復原件）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最后，“秦·同”聚焦統一完成后的秩序構建。核心遺址包括秦始皇帝陵以及甘肅禮縣四角坪遺址等。秦始皇陵的建筑藝術，代表了秦人營城、治陵的頂峰；禮縣四角坪祭祀遺址，應是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后告成于天的祭祀場所，秦以此強化國家意識、凝聚族群認同。

澎湃新聞：當前關于秦代歷史與考古的研究推進情況如何？本次展覽還展出了哪些最新考古發現和研究成果？

李文媛：這些年關于秦的展覽其實不少，大家提到秦，首先想到的往往還是秦始皇、兵馬俑、帝陵等秦大一統之后的文化遺存和歷史形象。而上博的這次展覽將更聚焦秦大一統之前的歷史面貌。相比結果，更關注秦究竟如何從西部一隅的諸侯國家，一路篳路藍縷，最終走向統一的過程，即大一統之路，去探究何以中國命題下的“何以為秦”。

展覽現場

早在2004年，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陜西省考古研究院、中國國家博物館考古部、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聯合成立課題組，啟動了早期秦文化考古研究項目，通過20多年的探索，對于秦人、秦文化來源形成了較為明確的認識。去年甘肅省舉辦了“問秦”的展覽，是對20年來早期秦文化考古發掘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示，屬于秦文化的考古成果展。

上博此次的展覽，不能說是一個純粹的“考古成果展”，但也是基于這些考古人多年探索的理論成果支撐轉化而來的展覽，展覽中也非常想致敬各大考古成果。

“秦人”卜甲 西周 陜西省寶雞市周原遺址出土 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比如展覽中的第一件展品——“秦人”卜甲，是近年來周原遺址考古發掘中的一項重大發現。這塊出土于陜西寶雞周原遺址的甲骨，刻有“秦人”二字，是迄今為止發現的實物中對“秦”的最早的文字記載。而最新的考古研究確認這里的“秦人”所指就是“嬴秦族”的秦人。此次展覽也是該件展品首次展出。

再比如展覽中的最后一組展品——甘肅省禮縣四角坪遺址，也是新近的考古發現。展出的回紋空心磚是作為四角坪遺址建筑臺階的踏步用材。

甘肅省禮縣四角坪遺址

四角坪遺址坐落在被“削平”的山頂平臺之上，位于大堡子山秦公大墓和西山遺址這兩處早期秦文化重要遺存的中間，是首次發現的規模宏大、格局規整的秦代大型禮制性建筑群，被評為2023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

澎湃新聞：本次展覽文物的遴選有哪些標準？其中比較重磅的、最具代表性的文物有哪些？

李文媛：我們遴選文物的標準，首先內容上一定要能準確地表達我們的主題，比如青銅器和玉器要能表現出秦獨特的、方折的紋飾；其次上博畢竟是藝術類博物館，我們遴選的展品也非常注重文物的觀賞性與藝術性；第三、我們會考慮展品或遺址的前后呼應或者對比。

波曲紋銅鍑 甘肅省寧縣石家墓地出土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比如城址，貫徹全展的三個城址，西犬丘、雍城、咸陽，既體現東進，也能對比展現秦的力量在不斷增強。

比如國君墓葬，從大堡子山，到秦公一號大墓，再到秦始皇帝陵。我們在展覽空間上也有所設計，秦始皇帝陵的背后就是秦公一號大墓和雍城，因為帝陵是咸陽城鏡像的地下王國，是秦統一后營造城與陵的最高水平、集大成者，可以和春秋時期秦國的城與陵作對比。

比如祭祀，從大堡子山的禮樂器，到秦人獨特的畤祭體系，再到秦代的四角坪遺址，秦人一直很重視精神建設。

比如秦與戎的共生共融，大堡子山的金飾片體現了秦對草原文化的吸收，馬家塬等遺址反過來體現了戎人受到了秦文化極大的影響。展覽中的兩輛車，也分別是戎車和秦車的對比。

金柄鐵劍 春秋 陜西省寶雞市益門村春秋秦墓出土 寶雞市考古研究所藏 （7月中旬開始展出）

動物紋金帶鉤 戰國晚期 甘肅省張家川縣馬家塬墓地出土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除了我剛才提及的那些文物以外，陜西省寶雞市益門村2號秦墓共出土了3件金柄鐵劍，本次特展均有展出。在“秦·同”部分展出秦始皇帝陵園兵馬俑坑出土的彩繪俑頭、水禽坑出土的青銅鴻雁等。該部分也展出大量上博本館的文物，比如上博館藏的“商鞅三器”——商鞅方升、 商鞅鈹、商鞅戟都將在此次展覽中展出。秦的武備力量很強，此次展出諸多頗具特色的秦的兵器，并且反映出物勒工名的管理制度。

展覽現場 商鞅方升 上海博物館藏

從秦的文物中可以看出秦人務實的品格。比如先秦時期銅資源緊缺，秦人把銅資源用到最亟需的兵器制造上，而對于禮器的制造，則更看重其禮儀象征意義，這點從子車氏墓出土的五鼎四簋中有所體現。

澎湃新聞：通過展覽呈現秦人怎么樣的性格底色？秦由弱變強，最終一統天下的根源何在？

李文媛：我們在每個部分都有在講秦的底色。歸納起來看秦人堅韌務實、兼容并蓄，矢志東進，很有制度堅守且重視精神建設。這是秦人最終成就統一大業的內在動因。這種特質支撐秦人在邊陲逆境中扎根、擴張，在商鞅變法時將務實精神推向極致，建立了高效的國家機器。

“肇興中國：秦·大一統之路文物考古特展”展覽現場

澎湃新聞：此次展覽在展覽展陳還有哪些創新之處？

李文媛：這次展覽想做到透物見人，通過物品，能夠讓觀眾想象到當時秦人的生活，這就需要我們在展覽語言的轉化，我們的文字和我們的輔助圖文怎么幫助觀眾去理解秦背后的生活。

考古筆記手寫形式的圖文輔助

所以我們在整個展廳中用了非常多類似于考古筆記手寫形式的圖文輔助，包括清水李崖遺址、四角坪遺址、益門村遺址，通過這些方式告訴觀眾怎么觀看這些陶器和墓葬，希望給觀眾帶來一些觀看的趣味性、提高展覽的可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