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甘棠寺游記 千年風暖故人來》
四月,與友人相約去甘棠寺。驅車駛入岐山腹地,天晴風和,暖風徐徐,沿路麥浪起伏連綿。新麥的清香時不時飄進車窗,清爽沁人。
抵達寺院,入目的是一方素樸小院。這是后世百姓感念召公恩德、為銘記“甘棠遺愛”而修的祠院,雅靜淡然,便是它本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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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最深的觸動,不是這極簡的祠宇,而是院心默然佇立的那一棵古棠梨樹。
它長在院落一隅,無青石圍欄,無仿古碑刻,自在扎根于此,仿佛生來便屬于這片土地。
老樹枝干蒼勁,如老龍探爪,皴裂粗糙的樹皮,像古稀老人面龐。枝干間冒出簇簇新芽,嫩潤飽滿,千年光陰,竟不曾冷去半分。
一陣清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極為熟悉的聲音,就像兒時坐在老式紡車旁,聽奶奶慢悠悠嘮著家常,心安沉靜。
我閉目靜立,心神忽然沉入舊時光里:只見青布素衫的召公,步履從容,踏過青青田埂,一步步走入這一樹濃蔭。
鄉鄰們陸續趕來,有人扛著農具,有人牽著孩童,隨意圍坐樹下,用西府鄉音訴說著家常難處,煙火氣融融。
彼時召公巡察農事歸來,褲腳沾滿田間露水泥土,他跺跺腳,就地擇一方青石,坐于樹蔭之下。
他慈眉善眼,面容平和,望著鄉鄰,耐心傾聽每一樁心事:田地旱澇的收成,鄰里相處的糾紛,無處伸張的冤屈,尋常人家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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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民情民意,他偶有蹙眉思慮,言語素來簡淡,但每一句裁斷都公允篤定。關乎民生的冷暖日常,便在這一樹棠梨綠蔭里,落地生根。
恍惚間,有人喊我。原是同來的文友李袏邀我照相。
我再回神,樹下人影蹤跡全無,唯有棠梨樹巍然如故。這一刻方才懂得:這棵千年存在的樹,是百姓心中的一座無言豐碑。
我埋怨李袏:“我正醞釀一篇召公在田頭搞調研呢,讓你攪得沒了靈感。”
他笑說:“急啥,磨鐮不誤砍柴工。先聽聽趙教授講講甘棠遺愛的舊事。”
于是,同行來的文史趙欣教授緩緩道來——
當年召公奭巡守西岐屬地,不愿勞民興土木,不坐高堂官府,常年于這棵棠梨樹下聽訟斷案、教化民風,體恤萬民疾苦。后人感念恩德,就地筑祠,歲歲感念。
待到述職離去,他一身清白,不留功名碑碣,不立德行牌坊,甚至未曾在樹干刻下半個姓名——不過盡心履職,做好分內之事而已。
但受過庇護的岐地百姓,把這棵棠梨視作民心寄托。
鄉人相約,不折一枝,不修一樹,禁孩童攀折,以最樸素的敬畏,把一棵山野棠梨,奉為充滿仁愛的精神圖騰。
聽了趙教授的話,我繞樹緩行,心底生出一問:甘棠遺愛,到底遺下什么?
抬眼望去,院墻外新修的碑廊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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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如今這座古祠已被列為廉政教育基地,常有黨員干部專程前來,在這棵樹下重溫召公當年的風范。
千年前召公在此聽訟斷案,千年后人們仍在此感悟初心——形式變了,內核未變。
我望向檐下的匾額。“甘棠遺愛”四個字靜靜懸在那里,心頭豁然清明:兒時的品德教育,各行各業的恪盡職守,市井間的幫扶……千年遺愛,從未遠去。
如今的遺愛,早已不再依附這一棵古棠梨,而是消融在日常里。如同古棠梨深埋沃土的根系,默默延展,生生不息。
這份源自商周的古老精神,也不再是為官者的德行標尺,而是刻在國人骨子里的溫良,融入傳統德育文脈,成為當下最具初心的時代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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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斜,落日余暉灑滿樹身。歸程在即,我輕整衣衫,對著靜默佇立的古棠梨,深深躬身一揖。
我拜的不是古樹年輪,是千年樹下的清風。這棵樹映襯著執政者為民的初心,藏著傾聽百姓疾苦的赤誠,更藏著國人代代相傳的良善。
云影游走,鳥鳴輕淺。我此行而來,不為懷古,不為賞景,只為赴一場千年之約,感受這份從未冷卻的溫度。
甘棠遺愛,載歷史余響,守召公初心。也藏著世人向往世道平和、人間向善的樸素期許。
晚風輕揚,棠梨葉沙沙輕吟,淡然送別,良善在心,遺愛不息。
2024年4月4日寫于西安 圖片來自網絡及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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