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鞭炮聲還沒響，我的車先被砸了。

車窗碎了一地，車頂凹進(jìn)去一大塊，王曼妮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半塊磚頭。

“你不是有錢嗎？我看你還能開！”

她叉著腰罵，唾沫星子噴老遠(yuǎn)。

婆婆張珍珠追出來，拉著王曼妮的胳膊：“別鬧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給你5000，你給我閨女100，這叫一家人？”

婆婆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我掏出手機(jī)，撥了110。

大概二十分鐘后，警車到了。

王曼妮看見警察，撒潑打滾往地上一坐：“警察同志，你們評評理，城里人欺負(fù)農(nóng)村人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真是被我欺負(fù)了。

婆婆也抹著眼淚：“雨馨，咱們自己家的事，別鬧到派出所去。”

她過來扯我的袖子。

許哲瀚也在旁邊，拉著我的手：“算了，別把事情鬧大。”

我看著他那張臉，心里翻江倒海。

結(jié)婚三年，我第一次回婆家過年。

結(jié)果呢？

我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頭對警察說：“不和解，追究到底。”

01

臘月二十九，我和許哲瀚開車回他老家。

路上開了六個(gè)小時(shí)，越走越偏。柏油路變成水泥路，水泥路變成土路，兩邊全是農(nóng)田。

“快到了。”許哲瀚說。

我往窗外看，前面是一片村莊，灰撲撲的房子，路兩邊堆著柴火垛和糞堆。

“廁所在院子里，你忍忍。”他又補(bǔ)了一句。

我笑了笑：“沒事，我又不是沒去過農(nóng)村。”

其實(shí)我沒去過。我從小在城里長大，父母都是國企退休職工，家里條件不差。嫁給許哲瀚之后，他一直說農(nóng)村條件不好，不讓我回來受苦。

這是第一次。

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前。樓是新建的，外墻貼著白瓷磚，看起來比周圍鄰居的氣派不少。

“媽！”許哲瀚喊了一聲。

婆婆張珍珠從院子里跑出來，笑呵呵的：“哎呀，可算到了！”

她五十多歲，皮膚黑，臉上溝溝壑壑的，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媽，這是雨馨。”許哲瀚指了指我。

“知道知道，我兒媳婦嘛！”婆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長得真俊，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樣。”

我從后備箱里拎出大包小包：“媽，給您買的衣服、補(bǔ)品，還有煙酒。”

“哎呀，花這錢干啥！”婆婆嘴上這么說，眼睛卻亮得很，接過東西就往屋里搬。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放著一張小桌子，一個(gè)老頭坐在那兒抽煙。

“爸。”許哲瀚叫了一聲。

公公蘇有福應(yīng)了一聲，沖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多說話。

他看起來話不多，老實(shí)巴交的樣子。

“快進(jìn)屋，外面冷！”婆婆招呼我。

我跟著她進(jìn)了堂屋。堂屋挺大，擺著沙發(fā)、茶幾，墻上貼著年畫和福字。

“你弟他們一家也回來了，在屋里呢。”婆婆說著，朝里屋喊，“曼妮，你嫂子來了！”

王曼妮慢悠悠走出來。

她三十歲左右，穿著紅色羽絨服，燙著卷發(fā)，臉上畫著妝。

“嫂子來了啊。”她笑了笑，眼神卻在我身上掃來掃去。

“這是你弟媳，王曼妮。”許哲瀚介紹。

“弟妹好。”我伸手。

她握了一下，就松開了：“嫂子長得真好看，城里人就是不一樣。”

這話聽著像夸，但語氣怪怪的。

“妹夫呢？”我問。

“帶孩子去小賣部買東西了。”王曼妮往沙發(fā)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媽，晚上吃什么？”

“燉了雞，還買了排骨。”婆婆笑著說，“你嫂子第一次來，得好好招待。”

“那是。”王曼妮瞥了我一眼，“嫂子城里來的，嘴刁，農(nóng)村飯菜怕吃不慣。”

“不會(huì)，我愛吃家常菜。”我說。

晚上吃飯，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許哲瀚的弟弟許哲凱也回來了，領(lǐng)著一兒一女。大的是兒子，四歲，叫浩浩。小的是女兒，兩歲，叫妞妞。

“哥，嫂子，你們多吃。”許哲凱挺憨厚，話不多。

王曼妮卻一直在說：“嫂子，你們城里人一個(gè)月掙多少錢啊？”

“還行，夠花。”我不想多說。

“還行是多少？”她追問。

“曼妮！”婆婆瞪了她一眼。

“問問怎么了？”王曼妮撇撇嘴，“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許哲瀚打圓場：“我們在城里也就是打工，掙不了多少。”

“打工？打工能買車？”王曼妮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車，“那車得二十多萬吧？”

“貸款買的。”我說。

“哦……”她拖長了調(diào)子。

吃到一半，公公端著碗就下桌了。

“他爸，你吃那么快干啥？”婆婆喊他。

“飽了。”公公頭也不回，坐到院子里抽煙去了。

晚上收拾完，婆婆領(lǐng)我去房間。

房間不大，擺著一張老式木床，柜子是舊的，被褥倒是新?lián)Q的。但一摸，有股霉味。

“媽，這被褥……”

“哎呀，忘了曬了！”婆婆拍著大腿，“今年雨多，被褥濕氣重。”

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的：“你先湊合湊合，明天我給你曬曬。”

我看著那床被褥，上面還有黃漬，心里堵得慌。

“沒事，我穿衣服睡就行。”

“那怎么行，你新婚回來，得讓你睡好。”婆婆硬把那床新被褥鋪上。

晚上躺下，我被褥那股霉味熏得睡不著。

許哲瀚倒是睡得死，打呼嚕。

我翻了個(gè)身，腦子里亂糟糟的。

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在院子里，我看見公公坐在樹底下，手里拿著一個(gè)小本子，正往上面寫什么。

他看到我走近，趕緊把本子合上了。

“爸，寫什么呢？”

“沒，沒啥。”他慌忙站起來，把本子揣進(jìn)口袋里，“記點(diǎn)東西。”

記點(diǎn)東西？

記什么東西要躲著我？

02

第二天一早，我還睡著，就聽見王曼妮在院子里嚷嚷。

“媽，你又把雞蛋給嫂子留著了吧？”

“沒，沒，都一樣。”婆婆的聲音很低。

“都一樣？那怎么我早上起來沒看見雞蛋？”

“這不是還沒吃早飯嘛……”

我起來穿衣服，走出門。

院子里冷得不行。婆婆正在廚房里忙活，王曼妮站在門口，抱著胳膊。

“嫂子起來了？”她沖我笑了一下，“城里人就是愛睡懶覺。”

“昨天太累了。”我說。

“那是，開那么遠(yuǎn)的路，肯定累。”

婆婆端著早飯出來了。小米粥，饅頭，一盤炒雞蛋，一碟咸菜。

“吃吧。”婆婆招呼我。

我坐下，剛夾了一塊雞蛋，王曼妮就開口了：“媽，你一共炒了幾個(gè)雞蛋？”

“三，三個(gè)。”

“三個(gè)？”王曼妮掰著手指頭，“咱家人多，三個(gè)夠誰吃？”

婆婆臉紅了：“那，那我再去炒兩個(gè)。”

“別了別了，我吃饅頭就行。”王曼妮拿了個(gè)饅頭，蘸著咸菜吃。

我看著那盤雞蛋，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飯，婆婆說帶我去村里轉(zhuǎn)轉(zhuǎn)。

“認(rèn)認(rèn)門，以后回來好走動(dòng)。”

王曼妮說：“媽，那你帶嫂子去吧，我看店。”

婆婆領(lǐng)著我，一家一家走。

第一家是村東頭的劉嬸。

“哎呀，這是你家大兒媳婦？”劉嬸上下打量我，“城里姑娘，真好看。”

“可不是嘛！”婆婆笑著說。

“雨馨，給劉嬸拜個(gè)年。”婆婆說。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gè)紅包：“劉嬸，新年好。”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劉嬸嘴上推辭，手卻接了過去。

第二家是李大爺家。

“雨馨，這是村里的長輩，給他拜個(gè)年。”

又是一封紅包。

第三家，第四家……

一圈下來，我包里少了將近兩千。

我有心想問問婆婆，但她一直笑呵呵的，拉著我這家那家地串。

“媽，這些紅包……”

“哎呀，都是長輩，應(yīng)該的。”婆婆打斷我，“你是城里媳婦，大氣一點(diǎn)，別讓人笑話。”

我不好再說什么。

回到家，王曼妮正在院子里坐著，看見我們回來，笑著說：“嫂子去了不少家吧？”

“去了十來家。”婆婆說。

“那嫂子破費(fèi)不少吧？”王曼妮看著我，“嫂子有錢，不在乎這點(diǎn)。”

我沒接話，回了房間。

拉開包一看，我愣住了。包里放著五千塊現(xiàn)金，本來是準(zhǔn)備給婆婆的紅包。現(xiàn)在只剩下一疊。

我數(shù)了數(shù)，少了三千。

怎么回事？我明明沒花那么多。

我仔細(xì)想了想，應(yīng)該是婆婆拿走的。她拉我去拜年，每到一個(gè)親戚家，她都讓我發(fā)紅包。可我明明沒發(fā)那么多啊。

難道……

我翻了翻包，里面多了一個(gè)小袋子。打開一看，是一疊現(xiàn)金，數(shù)了數(shù)，兩千。

誰放進(jìn)去的？

我想起公公。

昨晚他在院子里寫寫畫畫，還有他口袋里那個(gè)小本子。

心里有個(gè)念頭冒出來，但我沒敢深想。

中午吃飯，婆婆燉了雞。

“嫂子，多吃點(diǎn)。”王曼妮給我夾了一塊雞腿，“你看你瘦的。”

話是這么說，但她看我的眼神，總覺得怪怪的。

“媽，今年的壓歲錢你準(zhǔn)備好了沒？”王曼妮問。

“準(zhǔn)備好了，準(zhǔn)備好了。”婆婆說。

“都準(zhǔn)備了多少啊？”王曼妮問。

“小孩子嘛，意思意思就行。”婆婆打馬虎眼。

王曼妮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晚上睡覺，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許哲瀚又打呼嚕。

我推了他一下：“你醒醒。”

“嗯？”他翻了個(gè)身，“怎么了？”

“今天媽帶我去拜年，花了不少錢。”

“正常，農(nóng)村都這樣。”他迷迷糊糊地說，“你別多想，我媽也是好心。”

“好心？”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她讓我給不認(rèn)識(shí)的人發(fā)紅包，一圈下來兩千多。”

“好了好了，過年嘛。”許哲瀚說，“咱們掙得不少，不差這點(diǎn)。”

“可那錢是我給媽的。”

“給誰不是一樣？”他的語氣有點(diǎn)不耐煩，“你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閉上嘴，心里憋得慌。

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坐起來，透著窗戶往外看。

月光下，公公走到老槐樹下，從懷里摸出那個(gè)小本子，借著微弱的燈光寫字。

他寫了很久，久到我眼睛都酸了。

最后他把本子收起來，轉(zhuǎn)身回屋。

經(jīng)過我的窗戶時(shí)，他停了一下。

我看見他抬起頭，朝我的窗戶看了看。

然后，他走開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公公知道的，遠(yuǎn)比表面看起來多得多。

03

大年三十，我起得很早。

婆婆已經(jīng)在廚房忙活了，蒸饃，燉肉，炸丸子。

“媽，我來幫你。”

“不用不用，你歇著。”婆婆擺手，但眼神里有點(diǎn)滿意。

王曼妮也起來了，坐在客廳沙發(fā)上玩手機(jī)。

“嫂子，昨天壓歲錢的事，媽跟你說了沒？”她頭也不抬。

“什么事？”

“給你家孩子包多少啊。”她放下手機(jī)，“我家浩浩和妞妞，每人少不了兩千吧？”

我愣了一下。

“嫂子，你們城里人，幾千塊錢不就是毛毛雨？”她笑著說，“再說了，你是第一次回來，得給咱家長臉。”

“知道了。”我說。

“那就行。”王曼妮又拿起手機(jī)，“畢竟你掙得多嘛。”

我心里有點(diǎn)堵。

我是掙得多，但也不是大風(fēng)刮來的。

下午，家里來了幾個(gè)親戚。

婆婆跟他們坐在客廳說話，王曼妮端茶倒水，婆婆就招呼我：“雨馨，來，給你叔他們發(fā)紅包。”

我咬了咬牙，拿出準(zhǔn)備好的一千塊錢。

“叔，新年好。”

來了三撥親戚，光紅包就發(fā)了八百。

婆婆在一旁看著，笑得很滿意。

“媽，我的紅包準(zhǔn)備好了嗎？”王曼妮突然問。

“準(zhǔn)備好了，準(zhǔn)備好了。”婆婆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gè)小紅包。

“怎么就這么點(diǎn)？”王曼妮皺眉。

“壓歲錢嘛，意思意思。”婆婆說。

王曼妮把紅包拆開，里面是一百塊。

“一百？”她臉色變了，“媽，就一百？”

“小孩子嘛，錢多了也花不了。”婆婆說得心虛。

“嫂子呢？”王曼妮看向我，“嫂子給你家孩子多少？”

我沒說話，從包里拿出兩個(gè)紅包。

“浩浩和妞妞，各兩千。”

王曼妮的臉色更難看了。

“媽，你看，嫂子給兩千，你給一百？”她聲音提高了，“你這不是埋汰我嗎？”

“曼妮，媽沒錢嘛。”婆婆小聲說。

“沒錢？嫂子不是給你了五千？”王曼妮一拍桌子，“媽，你當(dāng)著親戚的面說清楚，你到底給了我閨女多少？”

客廳里的親戚都看著。

婆婆臉紅得跟豬肝似的。

“媽，你說！”王曼妮咄咄逼人。

婆婆終于開口了：“我給了……一百塊錢。”

“一百？”王曼妮笑了，“嫂子給你五千，你給我孫女一百？”

她站起來，指著客廳里的桌子：“媽，你們家就這么欺負(fù)人？”

許哲瀚從廚房出來：“曼妮，你別激動(dòng)，有什么話好好說。”

“好好說？”王曼妮冷笑，“哥，你跟你媳婦過好日子了，就看不起我們了，是吧？”

“我沒有。”許哲瀚說。

“沒有？”王曼妮拿起那個(gè)紅包甩在桌子上，“嫂子給你五千塊，你媳婦給我閨女一百塊，你跟我說沒有？”

氣氛僵住了。

我站起來：“曼妮，我給孩子包兩千，是心意。婆婆給孩子包一百，那也是心意。你不能這么比。”

“不能比？”王曼妮看向我，“你當(dāng)然說得輕松。你城里人，一個(gè)月掙幾萬塊，當(dāng)然不在乎這點(diǎn)。”

“曼妮！”許哲瀚的弟弟許哲凱也站了起來，“你別說了！”

“我就說！”王曼妮吼了起來，“這個(gè)家就沒把我們當(dāng)人！”

她轉(zhuǎn)身沖出院子。

“嫂子，你別在意。”許哲凱低聲說，“她就那脾氣。”

我站在那兒，心里有什么東西，咔嚓一聲。

04

外面，砰的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許哲瀚問。

我沖出去，就看見王曼妮站在我的車旁邊，手里攥著一塊磚頭。

車窗碎了，玻璃碴子一地。車頂凹進(jìn)去一大塊。

“王曼妮！”我沖過去，“你瘋了？”

“你不是有錢嗎？”她叉著腰，“我看你還怎么開車！”

“曼妮！”許哲凱跑出來抓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放開我！”王曼妮掙脫他，“你看看你哥家有錢的樣子！給我一千塊！給我閨女一百塊！他們把我們當(dāng)什么了？”

“你砸車干什么！”許哲凱急了。

“我不砸車我砸什么？”王曼妮吼，“我砸你哥那張臉？”

婆婆也跑出來了，臉色煞白：“曼妮，你別鬧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曼妮指著婆婆，“你配叫一家人？你拿著嫂子的錢，給她閨女一百塊，你跟我說一家人？”

婆婆被她懟得說不出話。

“喂，是派出所嗎？我報(bào)案，有人砸了我的車。”

“你報(bào)警？”王曼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報(bào)警抓我？”

“你砸了我的車，我為什么不能報(bào)警？”

“好啊！”王曼妮往地上一坐，“你報(bào)警！你讓警察抓我！我看警察敢不敢抓我！”

她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大家快來看啊，城里人欺負(fù)農(nóng)村人了！”

周圍鄰居跑過來看熱鬧。

“嫂子，算了，別報(bào)警了。”許哲凱過來拉我，“你報(bào)警，我們家就沒臉了。”

“她砸我的車，我得讓她負(fù)責(zé)。”我說。

“我賠，我賠行嗎？”許哲凱說，“我砸鍋賣鐵也賠你。”

我看著他滿臉通紅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嫂子，你說個(gè)數(shù)，我砸鍋賣鐵也賠你。”許哲凱的聲音都在抖。

王曼妮從地上爬起來：“賠什么賠？我還沒讓她賠損失呢！”

“你少說兩句！”許哲凱吼了她一句。

王曼妮被吼得一愣，然后更大聲地哭起來：“你沖我吼！你弟媳被人欺負(fù)了，你沖我吼！”

婆婆在旁邊抹眼淚：“曼妮，你別哭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曼妮推開她，“誰跟你們是一家人？你們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砰地關(guān)上門。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心里空落落的。

親戚們也散了，各回各家。

公公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從屋里出來了，他走到車旁邊，蹲下來看車頂?shù)陌伎印?/p>

“這個(gè)修一修，多少錢？”他問。

“不知道，得看4S店怎么說。”我說。

公公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再說話。

他轉(zhuǎn)身回了屋。

我看見他從懷里掏出那個(gè)小本子，又寫了幾筆。

我心里一動(dòng)，跟進(jìn)去。

“爸。”我叫住他。

他轉(zhuǎn)過身：“怎么了？”

“我看見你一直在寫東西，寫的是什么？”

公公愣了幾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個(gè)小本子。

“給你看。”

我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

“今天，老大寄回來五千塊。老婆子說存著，給小兒子的店周轉(zhuǎn)。”

“老婆子取了兩千，沒跟我說。”

“我給她的錢，她偷偷轉(zhuǎn)給小兒子了。”

后面還有很多頁，每一頁都是這樣的記錄。

“老婆子收了老大寄回來的錢，又說是她自己的，拿去給小兒子買了三輪車。”

“老婆子讓小兒子寫了張欠條，八萬塊，說是借給小兒子開店的錢。”

“老婆子把欠條藏起來了，怕我看見。”

“老大媳婦回來，老婆子不高興，說要給她點(diǎn)臉色看看。”

我看著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心里翻江倒海。

“爸，你什么時(shí)候開始記的？”

“三年前。”公公說，“我發(fā)現(xiàn)老婆子偷偷拿老大的錢給小兒子，我就悄悄記。”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為什么？”

“我怕有一天，你們鬧起來，我說不清楚。”

公公把小本子放回懷里：“雨馨，你不要恨你媽。她就是……沒讀過書，不會(huì)辦事。”

他低著頭進(jìn)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冷風(fēng)吹在臉上，心里卻是熱的。

外面?zhèn)鱽砹司崖暋?/p>

警車停在村口。

05

警車還沒到門口，王曼妮就從屋里沖出來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蘇雨馨！你還真報(bào)警了？”

我沒說話。

警車停在院子里，下來兩個(gè)警察。

“誰報(bào)的警？”其中一個(gè)問。

“我。”我說。

“她砸了我的車。”我指了指王曼妮。

警察看了看我的車，車窗碎了一地，車頂凹進(jìn)去一大塊。

“是你砸的？”警察問王曼妮。

“我砸的！”王曼妮理直氣壯，“她欺負(fù)人！她——”

“你先別激動(dòng)。”警察打斷她，“損壞他人財(cái)物，是違法的。”

“違法？”王曼妮笑了，“你們城里人欺負(fù)農(nóng)村人，你們管不管？”

“有沒有欺負(fù)人，我們調(diào)查清楚。”警察說，“你先跟我們回派出所。”

“我不去！”王曼妮往地上一坐，“你們抓我！”

婆婆也急了：“警察同志，我們家自己的事，別鬧到派出所去。”

“阿姨，砸車是違法行為。”警察說。

“她賠！我讓她賠！”婆婆說，“兩千塊夠不夠？”

“媽！”王曼妮吼她，“你給她賠錢？你拿著她的錢給她賠錢？”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婆婆：“媽，我不和解。”

婆婆愣住了：“雨馨，你……”

“她砸我的車，我就得讓她負(fù)責(zé)。”我說。

“雨馨，你不能這樣！”婆婆急了，“她是你弟媳！”

“弟媳就可以砸我的車？”

“她……”婆婆說不出話。

許哲瀚走過來：“雨馨，要不就算了……”

“算了？”我看著他，“她被砸的不是你的車，你當(dāng)然算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到底想怎么樣？”王曼妮問我。

“我想讓你承擔(dān)責(zé)任。”我說。

“承擔(dān)責(zé)任？”她冷笑，“好！你讓警察抓我！我看你敢不敢！”

她沖警察說：“走吧！我跟你們?nèi)ィ∥业挂纯矗@個(gè)嫂子能把我怎么樣！”

警察把她帶上了警車。

王曼妮剛坐進(jìn)去，又探出頭：“媽，你等著！看我出來怎么收拾你家！”

警車開走了。

院子一下子安靜了。

婆婆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雨馨，你怎么能報(bào)警？”

“她砸了我的車，我憑什么不能報(bào)警？”

“她是你弟媳……”

“那又怎么樣？”

婆婆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轉(zhuǎn)身進(jìn)屋，收拾東西。

“你干什么？”許哲瀚問。

“回城。”

“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知道。”

“那你……”

“許哲瀚。”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你知道嗎？結(jié)婚三年，你一直在偷偷給你家寄錢。”

他的臉色變了。

06

許哲瀚愣住了，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你怎么知道的？”

“爸告訴我的。”我說。

“爸？”

“他記了好幾年。”

許哲瀚低下頭，不說話了。

“一個(gè)月五千，三年，十八萬。”我說，“你一個(gè)月掙多少，你自己清楚。”

“我……”

“你寄給你家的錢，你媽全都給了你弟。”

“我知道。”他低聲說。

“你知道？”

“我知道。”他抬起頭，“但那是我弟，他過得不好。”

“他過得不好？”我笑了，“你媽拿你的錢給他們開店、買車、買家電，你還說他過得不好？”

許哲瀚沉默了。

“我呢？我呢？”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每個(gè)月給我三千生活費(fèi)，說我們得省著點(diǎn)，說房貸壓力大，說我花錢太大手大腳。你呢？你一個(gè)月寄五千給你媽？”

“我為了省錢，結(jié)婚時(shí)連婚紗都舍不得租貴的。回門請客，你嫌貴，我說那就算了。我媽給了你二十萬做首付，你說以后一定好好對我。”

“雨馨……”

“你呢？你是怎么對我的？”

“我把飯錢、菜錢省下來，你說‘咱們以后會(huì)有錢的’。我把加班費(fèi)、獎(jiǎng)金攢起來，你說‘明年咱們換個(gè)好點(diǎn)的地方住’。結(jié)果呢？我給你家寄了十八萬？”

他站在那里，眼圈紅了。

客廳里，親戚們都在看著。

婆婆臉漲得通紅：“雨馨，你別說了，都是媽不好。”

“媽，你別說了。”我說。

“我是真的……”

“你別說了。”我打斷她，“這事跟你沒關(guān)系。”

大廳里安安靜靜的。

公公從屋里走出來，手里拿著那個(gè)小本子。

“警察還沒走。”他說，“讓你們看看，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本子遞給警察。

警察接過去，翻了翻，臉色變了。

“這是……”

“這三年的賬，都在上面。”公公說，“錢都去哪兒了，清清楚楚。”

王曼妮的臉白了。

“爸，你……”

“曼妮，你不該砸人家的車。”公公說，“你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

王曼妮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還有你。”公公看向婆婆，“你拿老大的錢，給你小兒子買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

婆婆臉都白了：“老頭子……”

“你跟我過了一輩子，你什么心思我不懂？”公公嘆了口氣，“你想著老大掙錢多，多拿點(diǎn)給他弟，好養(yǎng)老。你以為我不知道？”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糊涂啊。”公公說。

07

警察看完賬本，把婆婆叫到旁邊問話。

“阿姨，這賬本上的內(nèi)容，你認(rèn)嗎？”

“認(rèn)……認(rèn)。”婆婆低著頭。

“那就是說，你確實(shí)拿了老大的錢，給了小兒子？”

“是。”

警察又看向王曼妮：“你呢？”

王曼妮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開店、買車、買家電的錢，都是你婆婆給的？”

“是我借的。”王曼妮說。

“借的？”公公從屋里拿出一張欠條，“這是什么？”

他把欠條放在桌上。

王曼妮一看，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你當(dāng)初找你娘家借的八萬塊，你說一年還清。”公公說，“后來是你媽拿著老大的錢填的。”

“你胡說！”王曼妮慌了，“我根本沒借過錢！”

“沒借過？”公公又拿出一張存折，“那你看看這個(gè)。”

存折上清清楚楚地記著，一年前，婆婆分三次取了五萬八，轉(zhuǎn)到王曼妮的賬戶上。

王曼妮一下子癱在椅子上。

“曼妮，你還有什么話說？”公公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我有什么話說？你們家有錢，當(dāng)然看不起我！”

“我沒有看不起你。”我說，“但你不能砸我的車。”

“我砸你的車，是因?yàn)槟阆游腋F！”她吼了起來，“你城里來的，你一個(gè)月掙幾萬，你當(dāng)然不在乎這一點(diǎn)！”

“我在乎的不是錢。”我說，“是你砸我的車，我讓你負(fù)責(zé)。”

“負(fù)責(zé)？”她冷笑，“你要我怎么負(fù)責(zé)？賠你一萬？兩萬？你們家的錢不就是我家的錢？”

“這錢不是你家的。”我說。

王曼妮愣住了。

“這錢是我掙的。”我說，“我給婆婆的是心意，她怎么用是她的事。但你砸我的車，你得賠。”

“我要是不賠呢？”

“那就讓警察處理。”

“你敢！”

“我已經(jīng)報(bào)警了。”

王曼妮死死盯著我，眼睛都紅了。

“好，你厲害。”她站起來，“我賠！我一個(gè)農(nóng)村人，砸鍋賣鐵也賠你！”

她轉(zhuǎn)身要走。

“曼妮。”公公叫住她。

她停下來。

“你把老大寄回來的錢，還回來。”

王曼妮轉(zhuǎn)過頭：“憑什么？”

“那是老大的錢。”公公說，“你用了，就得還。”

“我憑什么還？那是媽給我的！”

“那是媽偷拿老大的錢！”公公的聲音也提高了，“你懂不懂？”

“我不懂！”王曼妮吼了起來，“我只知道你們家欺負(fù)人！”

她轉(zhuǎn)身沖出了院子。

“你等著！”她的聲音飄在風(fēng)里，“我不會(huì)讓你好過的！”

大廳里，又安靜了。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捂著臉哭。

“媽，你別哭了。”許哲凱走過去。

“我不哭，我哭有什么用？”婆婆抬起臉，“我這輩子，到底是為了誰啊？”

沒人回答她。

我站在那兒，看著滿屋子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雨馨。”公公走到我面前，“對不起。”

“爸，你別這么說。”

“我這個(gè)家，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

“你放心。”他說，“該賠的，一分不會(huì)少。”

“不用了。”

“得賠。”公公說，“你是對的。你弟媳砸你的車，她就得負(fù)責(zé)。”

我沒有再推辭。

08

王曼妮被警察帶走了。

許哲瀚坐在沙發(fā)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哥，你別抽了。”許哲凱說。

他沒說話。

“嫂子。”許哲凱看向我，“對不起。”

“跟你沒關(guān)系。”

“是我沒管好她。”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雨馨。”許哲瀚終于開口了，“你……真的要走？”

“車壞了，我不能不走。”

“我送你去鎮(zhèn)上搭車。”

“不用了，我自己想辦法。”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愧疚，有不舍，還有別的什么。

“我們好好談?wù)劇！彼f。

“談什么？”

“談我們的……以后。”

我看著他，心里有點(diǎn)亂。

“去哪談？”

“去外面。”

他站起來，往外走。

我跟著他走到了院子里。

夜風(fēng)很冷。

他站在老槐樹下，低著頭：“雨馨，我對不起你。”

“我給家里寄錢的事，我應(yīng)該跟你說的。”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你不同意。”

“你知道我會(huì)不同意？”

“我……”他頓了頓，“我總覺得，我們家欠他們的。”

“欠什么？”

“我媽說，我弟為了供我上學(xué)，輟學(xué)了。”

“所以你就一個(gè)月給他五千？”

“你一個(gè)月掙一萬，你給他五千，剩下的五千，你交房貸，交車貸，給我三千生活費(fèi)。你自己還剩多少？”

他不說話了。

“你知不知道，我每個(gè)月給你還著三千塊房貸，買菜錢、水電氣，都是我從自己工資里摳出來的。你省吃儉用，我跟著你省吃儉用。結(jié)果呢？你把錢全給了你弟？”

“你媽拿你的錢，去填你弟的窟窿。你弟媳砸我的車，你還讓我算了。許哲瀚，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dāng)成你老婆？”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我說，“但你不能拿我當(dāng)傻子。”

他抬起頭：“雨馨，你聽我說……”

“你別說了。”我打斷他，“我今天不走了。但過了年，我得回去上班。”

“你好好想想。”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到底要什么。”

我轉(zhuǎn)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沒跟許哲瀚睡一個(gè)房間。

我睡在公公給我收拾出來的小屋里。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媽說的沒錯(cuò)，嫁人，真的不能只圖他對自己好。

還要看他能給你什么。

可許哲瀚，他除了對我好，什么都沒給我。

連信任都沒有。

我翻了個(gè)身，眼淚流了下來。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突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爭吵聲。

是婆婆和公公。

“你個(gè)老不死的，你記那些東西干啥？你是要害死你兒子？”

“我害誰了？”

“你害了咱家！”婆婆的聲音尖利得可怕，“你讓老大家知道錢全給了老小，你讓老大家怎么想？”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你……”

“你別說了。”公公的聲音很平靜，“這事是我不對，不該瞞你。但你拿老大的錢，給他弟，這事我不說，你打算瞞一輩子？”

“你鬧夠了沒？你還想把這家鬧散？”

婆婆不說話了。

我閉上眼睛，心里亂得很。

09

大年初一的早上，鞭炮聲把我吵醒了。

我起床，發(fā)現(xiàn)婆婆已經(jīng)在廚房里忙活了。

她眼睛紅腫，看起來一宿沒睡。

“媽。”

她愣住了。

“雨馨，你……”

“我?guī)湍阕鲲垺！?/p>

“不，不用了。”她低著頭，“昨天的事，是媽不對。”

“媽不應(yīng)該拿你的錢，去補(bǔ)貼你弟。”

“媽，你別說了。”

“我得說。”她抬起頭，“你弟媳做得不對，我不該攔著你。”

我心里一酸。

“媽知道，你對這個(gè)家好。是媽糊涂了。”

“媽——”

“你別說了。”她抹了把眼睛，“以后，你的錢，你自個(gè)兒管好。媽不要了。”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早飯吃到一半，許哲凱突然跑進(jìn)來說：“曼妮回來了！”

王曼妮站在門口，紅著眼。

“蘇雨馨，你出來。”

我放下碗，走出去。

“你贏了。”她說。

“我贏什么了？”

“你讓警察抓我，讓我丟人。你贏了，行了吧？”

“我沒想贏你。”

“你是城里人，你高高在上。”她語速很快，“我窮，我沒文化，我比不上你。”

“我沒這么想。”

“你沒這么想？”她笑了一下，“那你為什么要報(bào)警？”

“因?yàn)槟阍椅业能嚒?/strong>”

“我砸你的車，你不會(huì)打我？不會(huì)罵我？為什么要報(bào)警？”

“因?yàn)槟愕男袨檫`法。”

“違法？”她笑了，“你以為你是誰？法律是你家的？”

“法律不是我家的，但它保護(hù)我。”

她沉默了。

“你砸我的車，我報(bào)警。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我說，“我沒想讓你難堪，我只是想讓你為自己做的事負(fù)責(zé)。”

“你以為你負(fù)責(zé)，就行了？”她看著我，“你知道我為什么砸你的車嗎？”

“不知道。”

“因?yàn)槲铱床粦T你。”她說，“你來了，全家都圍著你轉(zhuǎn)。媽給你做好吃的，給你好臉色。我呢？我嫁到這個(gè)家五年了，媽從來沒給我買過一件衣服。”

“你以為我圖那點(diǎn)錢？”她眼圈紅了，“我圖的是你這個(gè)人！”

我的心顫了一下。

“你知道嗎？我爸媽都走了。我娘家窮，沒人幫我。我只能靠婆家。”她說著，眼淚滾下來，“你來了，我就更沒用了。你在媽眼里哪哪都好，我呢？我給她家生了孫子，她感激過我嗎？”

“曼妮——”許哲凱叫她。

她不看他，直直地看著我：“我砸你的車，是我不對。但你知道嗎？我不是想砸你的車，我是想讓你知道，我也有我的不甘心。”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算了。”她擦了擦眼淚，“你報(bào)警是對的。我賠你修車錢。”

“不用？”她愣了一下。

“修車錢我自己出。”我說，“但我有一個(gè)條件。”

“你說。”

“你以后別欺負(fù)我婆婆。”

10

大年初一晚上，我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回城。

“雨馨，你真要走？”婆婆問我。

“得回去上班，初四就上班了。”

“那……”

“媽，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婆婆沒多說什么，只是眼眶濕潤了。

許哲瀚送我上車。

他的車被我開走了，他的車被王曼妮砸了，現(xiàn)在只能開舊面包車。

“雨馨——”他站在車旁邊，好像有話要說。

“什么？”

“這個(gè)。”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gè)絲絨小盒子。

“打開看看。”

我打開，里面是一枚小鉆戒。

“你什么時(shí)候買的？”

“去年你生日。”他低著頭，“本來想給你個(gè)驚喜的。”

我看著那枚戒指，心揪得厲害。

“你別說了。”我打斷他，“等我先把車修好。”

“你好好想想。”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到底需要什么樣的日子。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車開起來的時(shí)候，我看了眼后視鏡。

他站在村口，手里攥著那枚戒指。

我開車往城里走，一路哭。

車到了收費(fèi)站，天已經(jīng)黑了。

我的手機(jī)響了。

是他。

“雨馨——”

“怎么了？”

“我——”

他沒說下去。

“戒指，我放你包里了。”他說，“你回去看看。”

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我掛了電話，打開包。

果然摸到了那個(gè)絲絨盒子。

打開，鉆戒在路燈下亮得晃眼。

我戴上，大小剛好。

眼淚又下來了。

我繼續(xù)往城里開，一路沒停。

快到小區(qū)門口的時(shí)候，手機(jī)又響了。

這次是我媽。

“雨馨，怎么樣？你婆家那邊好嗎？”

“……挺好的。”

“那過年什么時(shí)候回來？”

“明天吧。”

“行，你回來了，媽給你包餃子吃。”

“好。”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yán)锩妫粗敲躲@戒發(fā)呆。

其實(shí)我知道，日子還得過下去。

但至少現(xiàn)在，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車窗外，路燈很亮。

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鞭炮聲，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開始了。

我把戒指摘下來，放進(jìn)包里。

不是因?yàn)椴粣哿恕?/p>

是因?yàn)椋行┦拢€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