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tǒng),經(jīng)金圣嘆、脂硯齋而發(fā)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tǒng)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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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鄺拾記版《飛狐外傳》
金庸在后記里常說自己某小說的主角另有其人,如他在《飛狐外傳》后記里提到:“《雪山飛狐》的真正主角,其實是胡一刀。”在《碧血劍》后記里,他也說:“《碧血劍》的真正主角其實是袁崇煥,其次是金蛇郎君。”但凡是讀完原書的,都不會有這樣的感覺,胡斐、袁承志自然是“飛狐”系列和《碧血劍》的主角。那么,金庸的這個說法是何意味?
不必說,這番話自然帶有一些主角塑造不力的“托詞”成分。一部小說的主角,并不是誰更有魅力、誰更讓作者偏愛,就是主角了。敘事篇幅、視角承載和行動推進,是判定主角最基本的依據(jù)。胡斐、袁承志固然是金庸小說中塑造得相對不成功的主角,但《雪山飛狐》和《飛狐外傳》講述的是胡斐行俠仗義、報仇雪恨的故事;《碧血劍》里,學武、遇險、結交群雄、投身義軍,乃至于向崇禎報仇,也是靠袁承志一人串聯(lián)起的敘事。袁崇煥的歷史分量再重,胡一刀的豪俠形象再成功,也不能因此取代胡斐和袁承志的敘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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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雪山飛狐》(1991)中的胡一刀
然而,如果僅從這個角度考慮,也稍顯簡單。其實,金庸這種說法,隱含著一種基于古典小說美學的藝術觀念。在古代小說評點中,評點家賞鑒人物,往往更看重筆墨怎樣正反相生、虛實互見、賓主錯綜,人物如何借旁人的言語、眼光和反應襯托出神采。脂批《石頭記》曾總列“奇書文法”,說小說中“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又列“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云龍霧雨、兩山對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萬染諸奇書文法”。這些詞看似繁復,其實正反映出古典美學在意遮映與曲折的特質(zhì),即“猶抱琵琶半遮面”的韻致。
最適合拿來做對比的,是脂批所謂的“傳影”。《紅樓夢》脂批本評價甄家寶玉說:“甄家之寶玉乃上半部不寫者,故此處極力表明,以遙照賈家之寶玉,凡寫賈家之寶玉,則正為真寶玉傳影。”這一批語討論未被正面描寫的人物,如何通過另一個現(xiàn)身人物照出其影。現(xiàn)身者只是借來的鏡子,未現(xiàn)身者反倒成了作者真正著意刻畫的。脂批又說:“不寫黛玉眼中之寶玉,卻先寫黛玉心中已早有一寶玉矣,幻妙之至。”這條批語出在第三回林黛玉初入榮國府時,王夫人先向她講寶玉的癡頑,又囑咐她“別睬他”。寶玉尚未正式出場,已經(jīng)借由他人之口,令“黛玉心中已早有一寶玉矣”。
《水滸傳》評點中常見的“非寫甲,寫乙”的句式,也是在討論這種筆法。魯達向史進借錢,史進取出十兩,評點說:“史進銀,多似魯達一倍,非寫史進也,寫魯達所以愛史進也。”趙員外見魯達便拜,評點又說:“非寫趙員外氣也,寫金老女父數(shù)日中贊誦不少,為前文出色加染。”表面寫史進、趙員外,實際都在寫魯智深。
“背面鋪粉”與“烘云托月”也常被評點家提及。金批《水滸》云:“有背面鋪粉法。如要襯宋江奸詐,不覺寫作李逵真率;要襯石秀尖利,不覺寫作楊雄糊涂是也。”《紅樓夢》脂批本評鳳姐也說:“寫鳳姐寫不盡,卻從上下左右寫。”一個人太復雜,于是從旁人、對照人那里去寫。而寫婆子丫環(huán)聚訟,評點說“又是一樣烘云托月法”,借周遭紛擾托出一人。《三國演義》評寫關羽斬華雄前,先寫華雄聲勢,“越襯得云長聲勢”,乃至“又從董卓眼中虛畫一呂布”,都是討論如何能夠“不見其人,而聞其聲”,如何不實寫人物,卻能傳神。
不妨對比一下金庸筆下的這幾位人物。胡一刀的寫法,最接近“烘云托月”。《雪山飛狐》開場時,他早已死去多年,可全書幾乎無一處不在回蕩他的余波。苗人鳳的愧疚、平阿四的感恩、胡斐的身世、眾人對寶藏與舊案的覬覦,皆在反復把這個已逝之人重新描摹。寫苗人鳳的孤高,并不只是寫苗人鳳,也是在寫胡一刀曾有怎樣的敵手與知己;寫平阿四的忠厚,也不只是寫平阿四,而是在寫胡一刀當年隨手一恩如何多年不滅。胡一刀越是不出場,越只能借別人的記憶、虧欠、敬畏和傳聞成形,反而越顯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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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飛狐外傳》(1993)中的胡斐
相比之下,袁崇煥則更接近“傳影”。他從未出場,是這部小說沉重的歷史陰影。《碧血劍》中袁崇煥的力量恰在于不在場。袁崇煥越是死去多年,他的部下、舊伍,乃至主角袁承志對他的追想、懷緬就越顯示出他經(jīng)久的影響力。袁崇煥是全書歷史旨歸的所在;袁承志的每一步,都帶著歷史沉重的陰影。
因此,金庸的“主角另有其人”,其實正說明了他對于這類曲筆影襯的藝術追求的自覺。無論是胡一刀還是袁崇煥,金庸都成功運用了影寫筆法。如果胡一刀、袁崇煥只是作為被影寫的對象而傳神,引得讀者心向往之,那自然是妙到巔毫的敘事技藝。然而,古典技法中的影子,終究是為了成全正身;如果他們已經(jīng)變成了作者口中“真正的主角”,那只能說明影子所依托的正身太不扎實,臺面上的敘事主角立不住,背后的影子才反客為主,造成了敘事重心的偏移。
在這個意義上,“主角另有其人”也恰恰說明了金庸早期創(chuàng)作中賓主關系的失控。在他最好的那些作品里,主角配角各有光彩,自然也就不會說什么“主角另有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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