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醫院看植物人小叔子,護工倒水偷塞我紙條:別繳費了,查查錄像我去看小叔子的那天,下著小雨。
其實我去的次數不算多。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他躺在那里快兩年了,身上蓋著白被單,露出來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支出來,嘴唇永遠半張著,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人。我每次去都會跟他說幾句話,說家里的事,說天氣,說他哥又喝多了。他不回答,我就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那天病房里只有他一個人。隔壁床的病人上個月走了,床位還沒補新的人進來,兩張空床,一張躺著我的小叔子。護工老周在陽臺上晾毛巾,聽見我進來,轉過身沖我點了點頭。他在這家醫院干了六年,看護過小叔子大半年,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話很少,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你不問我就不說”的表情。
我放下水果,去水房洗了毛巾,給小叔子擦了臉和手。他的手指蜷縮著,掰開的時候要用力,指甲蓋是灰色的,像一塊失去生命的石頭。擦到左手的時候,我的手頓了一下——他手背上有一塊青紫,面積不大,但顏色很深,像被人使勁掐過或者撞過。
“這是怎么弄的?”我問老周。
老周正在倒水,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不小心碰的吧,植物人皮膚脆,磕一下就青。”
我嗯了一聲,沒多想。小叔子住進來的頭半年,身上經常有淤青,醫生說是凝血功能不好。后來慢慢穩定了,淤青少了,但偶爾還是會有。我把他手放回去,把被單掖好,然后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了兩下,沒什么好看的,又收了回去。
老周把一杯溫水遞給我,說:“嫂子,喝點水。”
我抬頭看他。他以前不叫我嫂子,叫“小叔子家屬”,或者“哎”。今天這聲“嫂子”叫得有點怪,像憋著什么話要說。我接過水杯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劃了一下。
一個紙團。
很小,折成指甲蓋那么大,他遞水杯的時候用指腹壓在我掌心里,動作快得像一個魔術。我下意識攥緊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老周已經轉身去收拾陽臺了,背影和平時一模一樣,不緊不慢的,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夾子。
我假裝喝水,把紙團攥在手心,又跟小叔子說了幾句有的沒的。過了大概十分鐘,我說去上個廁所,站起來,手心貼著褲縫,走得很慢。
廁所隔間里,我展開那個紙團。
紙是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很重,像是用力刻進紙里的:
“別繳費了,查查錄像。”
我靠在隔間的門板上,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紙團被我攥出了汗,藍色墨水有點洇開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別繳費了”——誰的費用?小叔子的。“查查錄像”——查什么錄像?哪里的錄像?為什么要查?
我想起剛才手背上那塊青紫。老周說是“不小心碰的”。可如果只是不小心碰的,他為什么要偷偷摸摸塞紙條?為什么不當面說?他在這家醫院干了六年,什么人沒見過,什么事沒經歷過,能讓他不敢開口說話、只能偷偷遞紙條的,會是什么事?
我把紙條疊好,塞進內衣里側,洗了手,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里的人臉色有點白,嘴唇干得起皮,我把碎發別到耳后,深呼吸了兩次,推門出去。
回到病房,老周正在給小叔子翻身。他做得很熟練,一只手托著后頸,一只手護著腰,輕輕把人側過來,用軟枕墊住背。我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周師傅,小叔子最近沒什么異常吧?”
老周沒看我,手里忙活著:“還是老樣子,生命體征平穩。”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對了,上次那個護工小劉走了,新來的那個這兩天跟夜班。”
我不認識什么小劉,也沒見過什么夜班。但老周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像是隨口一提。我記住了。
回到家,我老公陳建國已經喝了兩杯了。他最近廠里效益不好,晚上不喝點睡不著。我把包放下,他頭都沒抬,問了句:“看他了?”
“看了。”
“還是那樣?”
“嗯。”
我坐在他對面,猶豫了很久。那張紙條在我內衣里貼著,像一塊燒紅的鐵。我應該告訴他嗎?那是他親弟弟,他有權知道。但如果紙條上說的是真的,如果小叔子的情況真的有蹊蹺,他會怎么想?他會不會覺得是我在挑事?這大半年一直是我去繳費,每次幾萬塊,從我們倆的積蓄里扣。廠里效益不好,他壓力大,我們已經很久沒好好說過話了。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沒怎么睡著。凌晨三點,我起來上了趟廁所,站在衛生間里,把紙條又看了一遍。“查查錄像。”醫院的病房走廊都有監控,如果真有什么問題,監控應該能拍到。但怎么查?我一個普通家屬,總不能跑去監控室說“我要看錄像”吧?人家憑什么給我看?
第二天一早,我給在醫院工作的同學打了個電話。老同學王麗是婦產科的護士長,以前關系不錯,后來各自忙家庭,聯系少了。電話接通的時候她正在換班,聲音很吵。我寒暄了兩句,說想咨詢個事,問她醫院走廊的監控一般保存多久。
“監控?”她在那頭愣了一下,“哪個區域的?”
“住院部的走廊。”
“一般保存三個月吧,要看具體系統。怎么了?”
我說沒什么,就是聽說有人在走廊里丟了東西,隨便問問。掛了電話,我算了算時間。小叔子手背上的淤青是最近才出現的,如果真有問題,應該在這三個月之內。
接下來的問題是怎么看到錄像。
我在家想了一整天,想到一個主意,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可能是唯一可行的主意。我給王麗發了條微信,問她能不能幫忙跟住院部打個招呼,說我弟的東西在走廊丟了,想查一下監控。她回了個“好,我幫你問一下”。
第二天她回電話說,監控室那邊同意了,讓家屬在工作時間過去,有人接待。
我請了半天假,去了醫院監控室。監控室在住院部地下一層,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墻上掛滿了屏幕,一個年輕保安坐在桌前嗑瓜子。我把來意說了,把身份證押在那,他調出了小叔子病房走廊近三個月的監控錄像,倍速播放,讓我自己看。
我站在那里,盯著屏幕上的走廊。畫面是灰藍色的,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個大概。走廊盡頭是小叔子的病房,門口有個護士站,護士站后面是配藥室。來來往往的,有護士、有家屬、有保潔、有護工。
我開始快進著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前一個月一切正常。老周每天定時出入病房,推著輪椅帶小叔子去做康復,或者一個人端著水盆進去。偶爾有其他護工進去幫忙,偶爾有醫生查房。一切都程序化、規范化,看不出任何異常。
看到第二個月的時候,我的眼睛酸了。我揉了揉,繼續看。
然后我看到了。
那是晚上十點十四分,畫面左上角有時間戳。走廊里的燈調成了夜燈模式,光線昏黃。護士站只有一個護士在低頭寫東西。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個子不高,微胖,戴著口罩。他在小叔子病房門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推門進去了。
大概過了六分鐘,他出來了。手里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透明的塑料袋,不大,里面裝著什么,看不太清。
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有點急,但步子壓得很小,像是在控制自己的速度,不讓鞋底發出太大的聲音。經過護士站的時候,他微微低了低頭,把臉側過去,快步走了。
我看了這段三遍。
然后我說:“能不能倒回去,再放一遍?”
保安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倒了回去。我又看了兩遍。那個人的體態,那種走路的方式,那種微微低頭側臉的姿態。我沒有證據,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他戴著口罩,畫面也不夠清晰。但是——
我認識那個走路的樣子。
陳建國。我老公。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監控室里其實有點悶熱。我把手插進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張紙條。老周的字跡又浮現在我眼前:“別繳費了,查查錄像。”
他早就知道了。他看見過什么,或者他猜到了什么。他不敢說,因為說了也沒有用,誰會信一個護工的話?所以他選擇把紙條塞給來探視的嫂子,選了一個最冒險也最穩妥的方式——讓她自己去發現。
我站在灰藍色的屏幕前,屏幕上還在播放著那個畫面,只是這一次我已經不敢再看了。走廊空蕩蕩的,燈光昏黃,護士低著頭,什么都不知道。畫面里的時間是晚上十點十四分,大概是上個月中旬。那天晚上陳建國說他在家看電視。我記得,因為那天我加班回來,他確實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演的是個抗戰劇。他身上有沒有穿一件白大褂?當然沒有。他換掉了。他一定有足夠的時間換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叔子出車禍那年,是我和陳建國結婚的第三年。小叔子騎摩托車被大貨車撞了,腦部嚴重受損,成了植物人。肇事司機逃逸,賠的錢早花完了。醫生說醒來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但陳建國堅持要繼續治。他說那是我弟弟,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要治。
兩年了,每個月三萬多,我們賣了車,借了網貸,公婆把老家的房子也抵押了。陳建國從沒說過一句不治了,也從來沒抱怨過錢的事。每次我說“要不轉到普通病房,請個護工在家照顧”,他都說不行,必須住醫院,萬一哪天醒了呢。
我信了他。
我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是苦的,大概是紙杯的味道。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走廊,忽然覺得很冷。這個冬天來得真早,才十一月,地下一層的監控室里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監控室的保安嗑完了那包瓜子,問我:“還看不看了?”
我說:“再看一個月的。”
我要看到所有東西。看到我徹底死心,或者看到我是一個把好人冤枉了的惡人。我不知道自己更怕哪個結果。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那些每個月的繳費單,那些陳建國半夜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他說“這是我親弟弟我不能放棄”的哽咽——一切都要重新審視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相冊,對著屏幕上的畫面,按下了錄制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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