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4歲的我跟著母親改嫁到了蠡縣的一個小村子。
當時我可高興了,家里來了好多人,貼喜字,放鞭炮,人來人往。姥姥給我扎了小辮花,換了身嶄新的衣服,媽媽也穿的紅艷艷的,還燙了頭,帶著花。
“閨女,好好跟人家過日子,女婿雖說大幾歲,可人忠厚老實。”
姥姥語重心長,母親卻心不在焉。
雖說姥姥家住在易縣大山里,可她從小長得俊,備受寵愛,嫁的也是村里最富裕的人家。
只可惜,她剛結婚一年多,我親爸就出事了,山里采礦的時出了事故,老板賠了一筆錢,卻被婆婆領走了,還把我和媽媽趕了出來。
我是女孩,奶奶根本不在意,從此我跟著母親回了姥姥家,改了姓,叫何麗。
那時候我才6個月,母親剛22,還是如花似玉的年紀。
她不甘心在大山里當個農民,跟著大舅進城打工,在蠡縣縣城認識了一個男人。
男人賣菜賣瓜,人長得一般,但忠厚老實,我大舅覺得對方人品好,我媽卻看不上他,她其實想找個城里上班的,可她結過婚帶著我根本沒人愿意,后來,無奈之下只好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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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當日繼父第一次看見我,緊張的手足無措。看著我,吭哧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他緊張,我卻一點不害怕,嘴里含著糖,甜的我眉開眼笑。
姥姥把我塞進他懷里,他身上有一股很清香的味道,雖然腦門上好幾道褶子,長得和小老頭兒似的,可他眼底的光充滿憐惜和喜愛。
雖然我小,可我能看懂,他很喜歡我。
“快,喊爸爸!”姥姥紅著眼催我。
我歪著頭,“你能給我買新書包么?雙肩背的那種,還有上下兩層的鉛筆盒。”
那些天,我天天看著表哥去上學,羨慕的流口水。
“買,都買,不僅有書包鉛筆盒,喜歡啥買啥。”
男人摟著我腰的手,微微有點抖,可他摟的很緊,說話的聲音憨憨的,笑得有點傻。
“爸!”我抱著他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反正我一直盼著有爸爸,他對我笑,還給我買東西,叫爸爸我不反感。
“哎……”他聲音顫抖著應了,把頭別到一邊,眼圈紅紅的,我當時差點笑了,這么大人了還哭鼻子呢!
那天,我興高采烈的坐在他大腿上,坐著紅色的電三輪出了村。
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我的眼睛都不夠看,一路上東張西望,他用手掌墊在我下巴上,不時偷摸瞥一眼坐在身邊的母親。
眼角眉梢都帶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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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回了家,從此,我不僅有了爸爸,也有了奶奶。
奶奶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一頭白發,有點駝背,可她脾氣特別好,整天笑瞇瞇的,爸爸喜歡我,奶奶也很喜歡我。
我喜歡跟著爸爸去給瓜苗澆水,陪奶奶喂雞喂豬,院子里種滿了小青菜,還種著李子樹和柿子樹,養了一條狗。
我特別喜歡這個新家,可是母親卻不太高興。
她說,村里好幾戶都蓋著二層小樓,樓外貼著白色的瓷磚,大門也威武霸氣。
她總是朝繼父發脾氣,嫌棄他只會種菜種瓜,賺不來錢。
繼父好脾氣,任憑母親如何嘮叨也不還口,更努力的干活。
奶奶也不讓母親干家務,洗衣做飯帶孩子全包,我聽見奶奶偷偷和繼父說,早點要個孩子。
我也想有個弟弟,可母親卻不肯生,她說,先蓋房,沒有大房子要兒子有什么用!
奶奶有點不高興,可她也沒法子,家里條件不好,繼父三十才娶了個媳婦,可不得敬著哄著。
“晚幾年也行,農閑我就去打工,攢錢蓋房子!”
繼父沒日沒夜的勞作,不下地的時候到處找活干,他省吃儉用自己什么也不買,卻給我和母親買新衣服新鞋,還給母親買金戒指,可母親總沒個好臉色。
后來村里有人去附近的皮革市場打工,工資很高,母親也跟著去了,再后來,母親跟著南方的老板去了外地進貨。
從此,我再也沒見過她。姥姥大舅來了兩次,和繼父在屋子里商量事,奶奶抱著我在院子里玩,眉眼間都是憂愁。
我問奶奶怎么了?奶奶摸著我的頭,“你媽真夠狠的,連你都不認了,更別提我們……”
“奶奶不哭。”我抹著她眼角的淚,“媽媽走了我不走,我永遠陪著你和爸爸。”
奶奶哭了,姥姥聽見我的話,哭得稀里嘩啦,繼父拽著我,和姥姥說,“媽,別著急咱們再等等,小麗跟著我娘習慣了,就住著吧!”
姥姥和大舅一臉愧疚的走了,繼父領著我送到村口,姥姥和大舅已經看不見了,他還呆呆的看著遠處,一動不動,直到我乏了才背著我往回走,夕陽西下,繼父的肩膀寬厚溫暖,像大山一樣強壯。
那一年,我七歲,上一年級了,繼父沒有騙我,他早早給我買了最好看的雙肩包和鉛筆盒,還有各種各樣的文具,連圓規三角尺橡皮都買的帶包裝的。
我在鄰村的小學讀書,繼父每天騎著自行車接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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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自行車大杠上,繼父一邊騎一邊和我聊天,有時候我問他,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他總是說快了。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一直笑,可他的眼神很悲哀,后來我終于明白了,媽媽走了,她不要我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有點傷心,也有點害怕。
我的同桌王小娟告訴我,繼父不是我親爸,等他再結婚,有了自己的娃就不會喜歡我了。
她說,我親爸娶了后娘都不喜歡我了,何況你這樣的,聽我的,還是去找你親媽吧,她在大城市,肯定比村里強。
我聽完特別生氣,和王小娟大吵一架,可我一句話都不敢跟繼父提。
我看見媒人上門了,奶奶也說,我爸媽已經辦了手續,他也相中了一個女人,要結婚了。
“麗,爸又給你找了一個新媽媽,你高興么?她人很好的,還帶著一個妹妹,你以后有伴了。”
我心口酸澀,特別想哭,可我12了,已經明白繼父的苦,奶奶的盼,他們對我很好,我不能說讓他們傷心難過的話。
也不能表現出一丁點不高興。
“太好了,家里多兩個人也熱鬧,爸,你高興就好,我長大了,也能幫奶奶做家務,你放心吧!”
“好閨女,爸沒白疼你。”繼父眼睛紅紅的,奶奶用袖子擦著眼角,我忍不住也想哭,可我硬挺著憋住了。
村子就這么大,閑言碎語我早就聽說了,那個女的是個寡婦,人很潑辣,不好惹,想必我以后的日子不會好過。
姥姥大舅也聽說了這個消息,姥姥歲數大了,腰彎著和蝦米一樣,可她堅持坐著長途車來了我家,同行的大舅也一臉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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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末,我依舊沒進屋,可我站在院子里聽得很清楚。
姥姥和大舅要接我走,大舅掏出二千塊放在桌子上,說是給繼父的新婚賀禮。
他說,“孩子畢竟是我們何家的孩子,總讓你白養不是個事,放心,她以后長大了肯定回來看你,還是你閨女。”
繼父當場就急眼了,我認識他8年,從未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
“小麗就是我閨女,親的又如何?在我心里,她就是我親閨女,你們心疼她我能理解,我對天發誓,絕不會外帶孩子,就算我在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保證對她一個樣,否則天打雷劈!”
繼父的吼聲震耳欲聾,像打雷一樣。
我心口卻溫暖極了,含淚沖進屋,朝姥姥大舅吼,“姥,我哪也不去,這里就是我的家。”
姥姥也哭了,她攥著我的手,渾濁的雙眼,淚光閃爍。
“好孩子,你媽喪良心,你可不能這樣啊,你爸你奶都是大好人,你要不孝順,以后姥姥也不認你。”
我哭著保證,“姥,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聽話,多干活,不讓新媽媽生氣。”
姥姥拍著我的手背,哭的稀里嘩啦,臨走時,偷偷塞給我一沓錢,大舅也把二千硬塞給奶奶。
繼父沒法只能收了,他和奶奶說,這錢不能動,以后留著給我上大學。
我暗下決心,就算新媽媽對我不好,我也得忍,不能讓繼父奶奶夾在中間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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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大舅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來的時候姥姥彎著腰,離開的時候卻挺直了,她說,她不擔心我,只是恨我媽,她就當沒那個女兒了。
盡管我做了很多準備,繼父也訂了婚過了禮,可最終,婚禮取消,彩禮退回來一大半。
女方提的條件,必須把我送走,她說要是我是親生的,她沒二話,可我一個拖油瓶,憑什么讓她養活。
繼父不同意,女方堅持,最終不了了之。
奶奶和繼父這次真的很剛,就算損失了好幾千彩禮也死活不改口。
我聽見繼父和奶奶聊天,繼父說,他不結婚了,他又不是沒閨女,結不結都一樣。
奶奶半晌沒吭聲,最后,點了點頭。
“小麗是個好孩子,我信她,兒啊!就是苦了你,媽以后走了,誰給你洗衣服做飯吶!”
我記住了奶奶的話,從那天起,放學回家我就搶著干活。
蒸饅頭烙餅炒菜,拆洗被褥,縫縫補補,奶奶會的,我全學會了,奶奶不會的縫紉機,我也學會了。
寒暑假,我和老爸一起下地干活,陪奶奶院子里種菜。
老爸和奶奶依舊省吃儉用,供我一路讀到了大學。
老爸的西瓜種的好,為了多賣錢,他不舍得批發,我就陪著他拉去小車縣城擺攤。
就算遇到熟人我也無所謂,大聲招呼客人。
我算賬快,嘴巴甜,老爸種的瓜好,人也實在,好多顧客都認識我們,我大學四年暑假,陪老爸賣了四年西瓜,一有顧客夸我懂事,老爸就樂得合不攏嘴,恨不得多送人家一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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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四那年,姥姥去世了,葬禮上,我終于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媽媽。
她打扮的很時髦,穿金戴銀,看著很年輕。
很熟悉的臉,卻說不出的陌生。
她看見我和繼父略微有點尷尬,聽說我成績在縣一中名列前茅,她眼睛一亮。
她說,讓我報考廣州的大學,學經濟,以后跟著她做生意。
她再婚后沒有生育,和幾個繼子繼女關系也一般,現在她能做點主,就想接我過去。
她說大城市多好呀,媽供你上學,給你找工作,不行你跟著我做生意,不比在農村強百倍。
我以為繼父得跟她急眼,大舅都生氣了罵她,可繼父卻沒吭聲。
還拉著我大舅說,只要為了我的前途,他真的無所謂。
我媽一臉殷切的看著我,笑得胸有成竹。
我淡淡開口,“我已經報了河北大學,保定離家近,回家方便,畢業了我就在縣城或者保定找工作,南方再好,沒有家人,就算天堂我也不稀罕。”
“爸!”我親昵的挽著老爸的胳膊,“走,咱回家。”
“哎,閨女,聽你的,咱回家。”
老爸挺著胸脯,滿是皺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和微笑。
我親媽半晌沒吭聲,在親戚們譏諷注視著灰溜溜地走了。
大舅沒攔她,我也沒再和她聯系。
在我心里,老爸奶奶,姥姥,大舅一家都是我的親人,姥姥的話,我時刻記在心里。
做人就要有良心,要知恩圖報。
羊羔跪乳,烏鴉反哺,動物都知道感恩,做人更要如此!
老爸奶奶養育了我,我有責任和義務照顧他們。
做人,絕不能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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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我32歲了,大學畢業后,在蠡縣財政局工作,老公人很溫和,我倆在縣城買了房子,也給繼父翻蓋了二層小洋樓。
我讓他和奶奶跟我進城,他倆都不樂意,繼父還在種菜種瓜,奶奶身體也很康健。
他們習慣了農村的生活,現在條件好了,開車回家不過一個小時,我也沒強求。
一到周末我就帶著孩子回家,不管城里條件多好,農村這個老院子,永遠都是我魂牽夢系的家。
老爸在,奶奶在,我永遠都是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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