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著手指頭數一遍聯合國安理會的五個常任理事國，會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現象。美國海軍把十一艘航空母艦擺在全球各大洋；中國已經把第三艘大艦＂福建＂號開進了海試階段；英國手握兩艘伊麗莎白女王級；法國還守著那艘＂戴高樂＂號。

唯獨俄羅斯，賬面上僅存的＂庫茲涅佐夫海軍元帥＂號，已經在船塢里趴了將近九個年頭。

俄方近期傳出風聲，這艘船的維修和現代化改造工作已經暫停，未來可能被出售，也可能拆解報廢。換句話說，五常當中唯一不造航母、也沒有可用航母的國家，眼下確實就是俄羅斯。可即便如此，它的整體軍事分量并不輸給中國之外的任何對手，美國對其忌憚程度，反而比對一支看得見摸得著的航母編隊還要深。這背后的邏輯，值得掰開揉碎看一看。

要談俄羅斯航母為什么走到今天這一步，繞不開＂庫茲涅佐夫＂號這艘命運多舛的旗艦。

2016年秋天，這艘船帶著編隊穿過英吉利海峽奔向地中海，是俄海軍近年來唯一一次正經的遠洋實戰部署。10月26日，該艦通過直布羅陀海峽，并于次日在北非外海完成海上加油，11月3日航母戰斗群停泊在克里特島東岸。那次出航伴隨著滾滾黑煙，西方媒體毫不客氣地給它起了＂燒煤船＂的外號。

接下來的事故，讓這次遠征幾乎成了笑柄。11月14日，一架米格-29K從航母起飛后墜海，飛行員安全彈射，原因是飛機在等待降落時燃油耗盡，機組正試圖修復一根斷裂的攔阻索；艦長本可改派飛機到附近基地降落，卻抱著攔阻裝置能及時修好的僥幸心理而猶豫。幾天之后，在這次2016至2017年的敘利亞任務中，艦上還折損了一架蘇-33。這次披掛上陣，幾個月后就拖回港口，從2017年開始一直停擺至今。

進塢之后，本以為大修能讓旗艦重整旗鼓，結果一件接一件的事故讓計劃徹底走樣。2018年10月，PD-50浮船塢在科拉灣發生事故，一名工人罹難，船塢沉沒。2019年12月，艦上一場大火造成兩人死亡，另有14人受傷，重建工作進一步被拖延。2022年又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火災。維修費用從2017年的200億盧布（約合2.564億美元）一路膨脹到次年的600億盧布（約合7.692億美元），交付時間也由原定的2022年推遲到2024年，至今仍看不到回歸的明確時間表。

真正給這艘船命運蓋棺定調的，是2025年盛夏的兩則消息。俄羅斯親克里姆林宮的《消息報》援引知情人士披露，俄方正在考慮廢棄這艘自2018年起便處于維修狀態的航母。半個月之后，俄羅斯聯合造船集團董事會主席、同時也是俄羅斯第二大銀行VTB長期掌門人安德烈·科斯京在接受國營商業日報《生意人報》采訪時，明確表示＂庫茲涅佐夫＂號在經歷七年多的修修補補之后，很可能將被拆解。

科斯京的原話相當直白：＂我們認為繼續修理已經沒有意義，這艘船艦齡已經超過40年，維護成本極其高昂，我想最終結果，要么出售，要么處置掉＂。新華社轉引《消息報》7月26日的報道則更進一步指出，該航母將被封存，艦上所有可用的重要設備和機械將被拆除，用于其他艦艇，艦體則將做好長期存放準備。

要知道，這艘船自首次實戰之后，俄羅斯海軍航空兵的實力本就一路下滑，庫艦自2017年起便未再出海，在烏克蘭沖突中也未發揮任何作用。曾經的旗艦徹底淪為停在碼頭上的＂擺設＂，恐怕真要走到拆解為廢鐵那一天。

按理說俄羅斯版圖橫跨歐亞，造船工業底子并不薄，新造一艘航母聽上去并不離譜。可真要動手，就會發現遠不是看圖紙那么簡單。

蘇聯時代，能夠總裝大型航母的船廠只有一家，就是位于尼古拉耶夫的黑海造船廠，＂庫茲涅佐夫＂號正是在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境內的這家船廠建造，1985年下水，1995年才完全形成戰斗力。1991年蘇聯驟然解體，這家船廠連同設計圖紙、技術隊伍、配套生產線一夜之間歸了獨立后的烏克蘭。

更要命的是，＂庫茲涅佐夫＂號的動力系統不得不在俄羅斯境內從頭打造，因為2014年莫斯科占領克里米亞之后，烏克蘭切斷了軍工設備的對俄供應。渦輪機、艦載電子設備的關鍵供貨鏈條全部中斷，俄方只能從零摸索。專家斯塔扎克在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相關研究中也提到，從歷史上看，許多生產洲際彈道導彈的工廠和專家都位于烏克蘭，俄羅斯人沒有液體推進劑發動機的經驗。同樣的產業斷層，在航母領域更加致命。

經費這一塊，賬更加難算。在持續打著烏克蘭戰爭的情況下，俄羅斯根本無力承擔＂庫茲涅佐夫＂號的現代化升級，哪怕它并不情愿成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當中唯一沒有航母的成員。前太平洋艦隊副司令、海軍少將科羅廖夫給出的估算是，按當前價格計算，維修費用將達到1000億至1200億盧布（約合12.6億至15億美元）。他說：＂用這筆錢可以對海軍裝備進行部分但相當深入的自動化改造，我們需要為護衛艦和驅逐艦配備現代化的無人系統，以打造一支全新的海軍＂。

人才斷檔同樣棘手。2024年莫斯科已將這艘航母的部分艦員調去烏克蘭作戰，俄海軍航空兵的人手早在全面入侵之前就已老化，戰爭還讓葉伊斯克和新費多羅夫卡的地面訓練設施無法使用，俄式航母運作的未來變得撲朔迷離。即便高層想要重啟大型水面艦艇建造，工程隊伍、艦載機飛行員的青黃不接，也不是短期能補齊的窟窿。

與＂庫茲涅佐夫＂號同根同源的，恰恰是中國海軍的＂遼寧＂艦。兩艘船曾是兄弟艦，命運卻走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軌跡。中國接手＂瓦良格＂號之后，重新摸透動力系統、建起陸基調試平臺，再到＂山東＂艦國產化突破，又到＂福建＂號采用電磁彈射，三艘航母梯次成軍。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中國與印度運營的航母都源自同樣的蘇聯設計，中國已經下水了第三艘航母＂福建＂號，印度則在維克拉瑪蒂亞號之外又把國產航母＂維克蘭特＂號送進了艦隊。同樣的圖紙，背后真正拉開差距的是國家工業體系的完整度。這也是不少軍事觀察人士直言俄羅斯＂實力不輸中國＂的說法，需要做嚴肅修正的地方：在遠洋海軍這一項上，俄方早已落到了后面。

新航母方案并非完全沒有過設想，但更多停留在紙面階段。俄羅斯并沒有任何替代航母在建造，所謂的23000型＂風暴＂級航母方案也只存在于圖紙之上。莫斯科自己的算盤也很清楚：盡管俄羅斯長期討論23000型＂風暴＂等未來航母概念，但建造新航母的計劃一再被推遲或事實上被擱置，資金被改投到其他方向，工業產能和烏克蘭沖突都是繞不開的掣肘。

可問題來了，既然沒航母，俄羅斯憑什么還讓美國睡不踏實？答案就藏在那句＂非對稱威懾＂的老話里。

俄羅斯走的不是跟美國正面拼艦隊的路子，而是在戰略核力量與遠程打擊體系上不斷加碼。2025年，俄羅斯海軍接收了第8艘＂北風之神＂級955A型戰略核潛艇＂波扎爾斯基大公＂號；現役＂北風之神＂級潛艇持續執行戰備巡航任務，空基核力量保持常態化巡航；＂圖＂-95MS、＂圖＂-160戰略轟炸機全年在北極、北大西洋、太平洋中立水域執行例行巡航。這套三位一體的戰略核威懾體系，俄羅斯核武庫現代化率保持在95%水平。

水下力量方面，截至2025年7月，128枚＂布拉瓦＂潛射彈道導彈已經部署在8艘＂北風之神＂級戰略核潛艇上，每枚導彈攜帶高達1.5兆噸的核當量，分配到多達10個分彈頭之中，約相當于1945年廣島核爆當量的100倍。再加上現役＂德爾塔＂-IV級老艇仍在輪換擔綱戰備值班，俄方在新版《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之后的潛在投送規模相當可觀。

陸基方面，那枚被普京寄予厚望的RS-28＂薩爾馬特＂重型洲際導彈也在加速推進。據《莫斯科時報》報道，普京在2025年10月29日造訪莫斯科一家軍方醫院時表示，RS-28＂薩爾馬特＂洲際彈道導彈將很快部署，他對受傷的俄羅斯士兵說＂它還沒有部署，但很快就會＂，這一表態罕見地公開確認了該導彈的就緒情況。

＂撒旦II＂是新一代重型洲際彈道導彈，能攜帶多枚核彈頭飛越1.8萬公里，被設計用于穿透先進的導彈防御系統，＂薩爾馬特＂還設計有部分軌道轟炸系統模式，可經由南極方向飛行，從而壓縮對手的預警時間。這正是它讓五角大樓頭痛的地方——常規反導陣地的部署方向，根本覆蓋不到。

高超音速反艦武器領域，＂鋯石＂是另一張牌。＂鋯石＂配備450公斤高爆戰斗部，具備打擊諸如航母等大型目標的能力，最大射程1000公里，采用慣性制導加主動雷達末端制導，支持對移動目標發起打擊；依托3S14通用垂直發射系統，可以從22350型護衛艦、亞森-M級攻擊核潛艇等多個平臺發射。

2025年，＂鋯石＂高超聲速反艦導彈共進行3次飛行試驗，其中含1次齊射試驗和1次實戰發射，該導彈持續列裝海軍，已部署于北方艦隊、太平洋艦隊部分護衛艦及潛艇。美國海軍原本被寄予厚望的＂航母殺手＂高超音速空射進攻性反艦導彈（HALO）項目，因預算緊縮和性能不佳而被叫停，攻防態勢某種程度上正在悄悄換位。

把這些拼圖合在一起看，邏輯就清晰了。俄羅斯放棄在航母這條賽道上跟美國硬碰硬，轉而把有限的國防預算壓在戰略潛艇、洲際重彈與高超音速反艦武器三件套上，用相對低廉的代價制造美方難以化解的不對稱威脅。

＂庫茲涅佐夫＂號的退場固然讓莫斯科失去了遠洋投送海上航空力量的能力，但這并不等于俄軍在戰略層面失去了與對手叫板的資本。伊斯坦布爾博斯普魯斯觀察智庫負責人約魯克·伊希克對《新聞周刊》表示，鑒于這艘船多年未服役，其退場在戰略上變化并不大，但對俄羅斯作為海軍強國的地位是顯著的心理打擊，＂要在世界遙遠的角落投射力量，你需要這樣的艦艇＂。

也正因如此，談到對俄戰略評估時，華盛頓從來不敢只看艦艇賬面。航母可以沒有，核潛艇必須嚴防；水面艦隊規模可以縮，洲際重彈的部署節點必須緊盯。這便是為什么哪怕＂庫茲涅佐夫＂號走到了拆解邊緣，美方對俄羅斯整體軍事威脅的排序依然居高不下。

回頭再看那個開頭的問題，五常之中唯一在航母這一項上認輸的國家，并不意味著它真的認輸。莫斯科只是換了一種活法，把錢袋子捂緊，把殺手锏磨利。對于中國而言，俄方在大型水面艦艇上的力不從心是一面鏡子，提醒著自主可控的工業體系和完整產業鏈才是真正的底氣。航母再大也是工具，國家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部分，才最難被對手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