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過去屢試不爽的大投資、大宣發公式接連失靈,電影行業的破局之法究竟在哪里?
6月14日,在2026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的主論壇上,儒意電影陳祉希、大麥娛樂李捷、上影集團王雋,聯手導演文牧野、董潤年,直面影視投資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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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主辦方提供
聊到最近“以小博大”的爆款電影《給阿嬤的情書》,作為出品方的大麥娛樂總裁李捷笑稱,已經收到了很多“給阿公的情書”,甚至于客家話、閩南話、四川話的劇本也屢屢遞上門。但事實是,過往這類“方言電影”,根本找不到投資人。
李捷總結:“永遠別試圖尋找電影的方法論,觀眾不再被一個短視頻或一張海報打動了。”陳祉希也指出,現在很多年輕導演一上來就追逐大成本、大明星,卻連講個好故事的最基本態度都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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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意電影董事長陳祉希 圖片來源:主辦方提供
大麥娛樂總裁李捷:永遠不要縱容創作者在成本上任性,這是我們的天職
“過去幾個月我被問到最多的問題就是,你們大麥怎么找到《給阿嬤的情書》?你為什么會投?怎么投的?背后無非是想問,怎樣才能復制下一個《給阿嬤的情書》。”李捷表示,但作為出品方的他,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在電影圈找“爆款公式”,在他看來已經完全行不通了。
“它有一定偶然性,且復制的可能性我不知道會有多大,但是我們確實收到很多‘《給阿公的情書》’,還有客家話、閩南話、四川話的劇本。他們說以前都找不到投資人,現在感覺‘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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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麥娛樂總裁李捷 圖片來源:主辦方提供
回頭看《給阿嬤的情書》的導演藍鴻春,李捷透露,他有三個原則:第一,用全素人,不用明星,也用不起;第二,每句臺詞、每封信都是自己作為一個編劇‘手搓’出來的;第三,不靠成本堆砌制作。
李捷直言,過去幾年大麥娛樂也投過一些比較貴的電影,結果賠了錢。在復盤時,他們發現了一個“行業怪圈”,在傳統商業邏輯里,大IP、高預算、流量明星是投資人最看重的安全感之一,但電影成本上去之后,導演和所謂的主創反而沒有自由了。“因為他拿到這么多錢,第一反應是得把錢花掉,于是拼命往高了去配置,把精力都塞給了場景特效和視覺聽覺,結果反而忽略了電影最核心的靈魂,一個好故事。”
“這些年有些結果超出預期的電影,往往在前期大家都沒抱太高期望,只是單純覺得故事不錯,導演年輕又謙虛。”李捷認為,永遠別試圖尋找電影的方法論。“未來十年我們繼續投資的話,我們應該把一些客觀的、就是體外的東西放下,就是題材類型、制作成本,可能都沒那么重要。首先是創作者的態度。”
談到現在的電影市場,李捷感觸觀眾的審美進化。“2026年的觀眾,比2016年的觀眾要挑剔得多。觀眾不傻,不會再因為一個宣發動作或一個簡單的物料就沖進影院。現在的觀眾,同樣不會再為故事以外的特效、演員或者導演的名氣買單。”他舉例,過去的宣發會傳播:拍這部電影導演有多辛苦,導演花了幾年、十年,但現在觀眾不會因為這些外界因素去選擇觀看這部電影。
更殘酷的是,以前靠抓一個特定的話題或煽動某種情緒(比如獨立女性、底層奮斗等)似乎很容易吸引觀眾,但現在這招也失靈了。因為現在任何一個話題的情緒時效性只有3到6個月,而一部電影最快也需要拍12個月。“也就是說,大多數的電影是在拍的時候,基本就過時了。”
當然,李捷不認為這是宣發公司沒有完成好工作。他和幾個同行探討過,未來宣發的作用可能就剩兩個:一是完成固定傳播,讓大家知道電影上映了;二是口碑出現問題時,盡力去維護一下。“所有的短視頻都沒有意義了,因為觀眾不會因為你的一個短視頻或者是一張海報就被打動。”
此外,李捷強調了投資方“最后的底線”:“永遠不要縱容創作者在成本上的任性。我覺得這是我們的天職,可能會很激烈,甚至會發生不愉快,但是管好成本是我們的職責,拍好電影是他的職責。制作成本是我們要說了算,這點是作為投資方最后的底線。”
儒意電影董事長陳祉希:反而是最近幾年,我沒有看到新人創作者特別執著
“市場好的時候,我們會拿賺的錢去保護一些青年導演的文藝片創作,但當下我們知道整個市場是非常緊縮的狀態,那我們還是會優先考慮青年導演的第一部商業片。”儒意電影董事長陳祉希表示,青年導演的第一部商業片不一定要賺錢,但盡量不能夠成為虧錢的項目,這樣才能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獲得第二部的機會。
從大鵬導演、“泰囧”系列再到《動物世界》導演韓延……陳祉希陪伴過很多新人導演。“他們真正打動我的,是他們執著的態度。他們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見,可以想很多辦法,比如先做幾個好玩的短片給制片人看他們的想法;在劇本測試階段一遍一遍地修改……反而是最近幾年,我沒有看到新人創作者特別執著,很多本子遞到我們面前,我們第一輪反饋給過去,創作者就石沉大海了。沒有像之前的創作者不斷地推翻自己、重建劇本。”
“我們每年參加這么多創投,扶持這么多青年導演,但有多少創作者真正堅持把自己的作品做出來了?可能1%都沒有。”陳祉希說,“現在很多新人導演一上來就追逐成本高的大制作,一定要找到大演員來參演。我覺得對于現在的青年創作者,最重要的就是找回自己創作的熱愛,找回自己的堅持和執著;我們制片方只有被你們打動了,才愿意投錢來創作,接下來再一同將其推向市場,看能不能打動觀眾。”
上海電影(集團)董事長王雋:希望有一些新奇、有趣、不同的“菜系”呈現給觀眾
如今,放在整個大文化產業消費中,電影票房的市場雖然不顯著,但社會效應非常大。“無論是《哪吒2》還是《給阿嬤的情書》,一旦取得成功,就會上升為一種社會現象,討論的人越來越多,讓好多很長時間不進電影院的觀眾也開始看這部電影。”上海電影(集團)董事長王雋表示,“比如很多人知道與上影合作的邵藝輝的《愛情神話》,也知道於水的《浪浪山小妖怪》,但我在這里特別想說一下《燃比娃》。”
同樣由上影集團主投、同樣是風格獨特的二維動畫,今年上映的《燃比娃》,未能復制去年《浪浪山小妖怪》的票房神話和“破圈效應”。“導演李文愉是四川大學的老師,他在宣紙上畫畫,畫出來的每種形象都是‘非標產品’,意味著很難用機器或者團隊來批量生產,有使用定格動畫的方式,打動我們的是他藝術的獨特性和稀缺性。”王雋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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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電影集團董事長王雋 圖片來源:主辦方提供
在王雋看來,這是上影想要為電影體系補充的內容——“作為大電影公司,我們就像是開了一家飯店,我們做什么、觀眾才能吃什么。我們還是希望有一些新奇、有趣的不同‘菜系’呈現給觀眾。”“這樣一些精美的小作品,它可能沒有被太多人發現,但它的美學價值,未來會被更多觀眾認識到。”
《我不是藥神》導演文牧野:希望表達和被人看到的強烈欲望,促使我不斷尋找
“我高中的時候就喜歡租錄像帶和DVD看,上大學就想選一個跟電影有關的專業,(東北師范大學)就有一個廣播電視的專業;后來我又考了北京電影學院(碩士)。我在讀書時就拍了11部短片,不停地在拍。其實不是學校作業,是自己找朋友,剛開始用很小的DV一點點拍,每一次拍不一樣的東西,盡量練一練自己的技能。”《我不是藥神》《奇跡·笨小孩》等作品的導演文牧野回憶道。
“我當時拍完每一部作品,會找比賽參賽,自己做海報,剛開始不止是光碟,還得用DV磁帶,成本很高,每次郵過去不還給你。我就攢10、20個比賽到郵局,一個一個學習,等待有沒有入圍的消息。”
“當時就是這樣的流程,寫劇本、拍短片、剪輯,找比賽,找能夠看到自己作品的機會。后來我拍長片的技能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文牧野分享道,“那種希望被人看到的強烈欲望,是一直在的。拍電影無非是找到觀眾,電影是要讓人看的,它得有表達欲,得有分享欲,它不是一個向下講述的過程,是一個‘圍在篝火邊’的過程。這種欲望始終促使我不停地尋找自己想拍的東西,尋找自己的合作伙伴,尋找想聽自己故事的觀眾。在尋找過程中,最后還是人與人的交流過程,希望與人交流,才會做電影。希望有話說,這個話要有人聽。這是我之前一路走過來,最大的感悟。”
《年會不能停!》導演董潤年:導演專業剛畢業的我,連去劇組找個實習副導演的機會都沒有
“我也是從中學開始就熱愛電影,想學電影。但家里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行業背景資源,我高考硬考了‘北廣’(現中國傳媒大學)的導演專業。”董潤年坦言,“我當時本科畢業是2003年,那時候電影市場比現在差多了,全國一年總票房才十幾億元。”剛剛畢業的青年導演,想找做導演的工作,幾乎就是“畢業即失業”。“我當時找到一個去劇組實習的副導演機會,都找不到。”
“怎么辦呢?就先做編劇吧。”董潤年碰到了一個寫情景喜劇的機會,“做編劇成本低,只要有一臺電腦就可以開始,我就做了編劇,寫了三部情景喜劇又寫了很多年的電視劇劇本,到2011年才有機會開始寫電影劇本。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意識到劇本這件事非常重要,一旦自己寫的東西被拍出來,你會去找其中的差異,去思考怎樣設計一場戲留住觀眾。包括我看這幾年作品非常好的導演,都是編劇出身,他們寫出來的故事非常完整和吸引人。如果能把故事和情緒通過你的情節準確傳達,往往能在市場上獲得好效果。”
直到拍《戀愛中的城市》,董潤年才有機會頂上來做一部分導演工作。再到董潤年導演的《年會不能停!》成為2023年賀歲檔大熱影片,這個為了做電影導演先做了十多年編劇的“新人”才終于有了自己的導演代表作。“所以我建議所有想做電影的青年創作者,先想辦法增強自己的劇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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