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跨國企業的經營之道與分配困境

英格蘭西南部薩默塞特郡的約維爾（Yeovil）直升機工廠，在法律上隸屬于在英國注冊的法人實體萊昂納多英國公司，但并非由該子公司來獨立管理。

從業務和產品管理角度看，約維爾工廠直屬于意大利萊昂納多集團的全球直升機業務部，戰略規劃、業務決策、資本配置和產品發展等全面納入該集團全球直升機業務體系統一管理。通過這種全球一體化運營，意大利總部、全球業務部門能夠高度集權，統一協調全球的研發、生產、出口和資本配置，牢牢掌控戰略、定價、財務、分紅等決策權。

這種“本地法人實體+全球業務部門”的模式是跨國軍工企業常見組織架構。在涉及敏感國防項目中，英國子公司作為萊昂納多集團在英國接受監管的實體，接受英國的國家安全審查、出口管制和投資安全審查等。這種本地實體運營，將就業、技術和供應鏈部分保留在英國本土，從而滿足英國官方的《國家安全與投資法》（NSI Act）等法律法規對本土核心防務資產的監管要求。

但利弊相生，萊昂納多這類跨國防務巨頭的內部圍繞財務、營收利潤和管理等，長期存在但不太公開討論的問題——價值分配矛盾，利潤的歸屬和轉移。這類問題的一個具象化表現，莫過于2025年11月萊昂納多英國爆發了前所未有大規模罷工，工人們表示“母公司拿走數十億利潤，卻在剝削英國的國防技術工人”。此次罷工表面是勞資糾紛，但動因除了薪資與通脹，還在于利潤分配不均，也折射著這類跨國公司的“通病”，子公司與總部利益沖突、“本地派”與“總部派”在利潤分配上有矛盾。

將集團內直升機設計和制造環節上高價值崗位長久地留在英國本土，恐怕是萊昂納多集團的英國“本土派”所希望的。

市場繁榮會放大利益分配問題

前者必然希望利潤更多地留在當地，為當地提供更高的工資、更多投資、更大生產份額、長期的就業保障等。

但現實情況是，作為全資子公司，利潤最終是歸屬于集團，以向母公司分紅和服務費等形式上繳給總部。而萊昂納多的意大利總部關注的是整個直升機業務部門的利潤，是整個集團利潤的最大化，要優化全球資源配置、控制資本開支和人工成本、保持成本競爭力，將利潤用于股東回報、研發投入，投入到在其他國家的業務擴張以維持國際競爭力等。

所以，英國子公司的約維爾等一線技術工人的感受是并未獲得公平待遇，是剝奪感、失衡感，是國防預算上漲、市場處于紅利期，是公司的訂單越來越多、營收利潤連年雙增；是集團股東高分紅、高管漲薪時，他們卻遭遇“名義工資陷阱”，薪資的漲幅趕不上通貨膨脹、生活成本的上升。因此，近兩年來，這類勞資糾紛、罷工并非萊昂納多一家的孤例，空客、泰雷茲、英國BAE等歐洲行業巨頭也陸續經歷了罷工威脅、薪資談判、短暫罷工等。

2025年歐洲地區的高通脹環境下，這種工資糾紛的集中爆發是一種必然現象。

展望未來歐洲的防務行業，將進入幾十年來難遇的超級景氣周期，而幾大行業巨頭在忙于擴產之際，內部依舊會有勞資矛盾、一線高技能工人抗議等問題的長存。在這種經典的勞動與資本分配比例失衡中，一線高技能的工人依舊會繼續行使他們的結構性權力，去與時俱進爭取屬于他們的公平薪資方案。只不過，在萊昂納多等跨國企業內，這種“爭取”不免會帶著幾分民族、國家矛盾色彩。而這是這類歐洲跨國企業從誕生之日就注定下的。

俯瞰約維爾工廠。一般來說，廠內的一線高技能工人隊伍流動性較低，但他們對工資的公平性更為看重。

10億英鎊訂單被英國本土直升機產業“賺到”

不論意大利的萊昂納多集團，還是英國的BAE系統公司，它們都是昔日歐盟推進跨國防務整合、多國合資一體化的產物。建立它們的初衷是整合各國資源、分攤研發成本，但代價是——一體化的紅利、企業的利潤會天然地向集團總部所在核心國集聚，而在跨國集團內部的分工中淪為外圍的國家，在“分蛋糕”時自然獲得份額更小，無法獲得那部分高附加值的收益。

昔日約維爾工廠內AW101“梅林”直升機的生產如火如荼。

英國NMH項目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政府的一個政策工具，用于約束萊昂納多這家意大利跨國企業，將利潤留存在英國、反哺本地用工，抑制本土制造業收益的外流。也讓英國子公司，在跨國集團內部的資源配置博弈中增添幾分優勢，保證了未來萊昂納多的全球直升機業務中高附加值崗位能繼續留在英國，而非趨于向意大利高度集中流動。

所以說，10億英鎊訂單，不僅是英國在選購一款中型直升機，也是其在“撬動”一家跨國行業巨頭的工業能力的地理分布。10億英鎊的訂單改變的不僅是約維爾工廠3300名工人的未來，還有供應鏈上一眾英國企業的收入、地方稅收、技術和人才的持續積累、后續全壽命周期支持服務等。該訂單鎖定了未來十余年來英國本土供應鏈的上萬個工作崗位，也保證了英企在萊昂納多集團的下一個新機型上的繼續參與和收益分配。

軍貿大單的溢出效應

這種對產業上下游的強力拉動效應正是大額軍貿訂單的突出特點之一。而另一突出特點是，按照慣例賣方一般會對買方做“貿易補償”。近期，巴西宣布考慮增購20架的“鷹獅”就是這方面例證。此前的2014年，巴西與瑞典薩博公司簽下54億美元、36架“鷹獅”戰斗機合同。按照合同，部分“鷹獅”的總裝要在巴西航空工業公司的圣保羅州加維昂佩肖托工廠完成，同時巴方將參與雙座型“鷹獅”F的聯合研發。由此，巴西一舉成為少數能生產超聲速戰斗機的國家。

今年3月，首架在巴西本土總裝下線的“鷹獅”E戰斗機亮相。在巴西的“鷹獅”采購大單中，巴西獲得了薩博公司的技術轉讓，培養了數百名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提升了該國的軍機先進設計和研發能力。

當然，上述大額軍貿合同中的“工業補償”，前提條件是買方具備一定的航空工業基礎。像“鷹獅”項目中，巴西有巴西航空工業，這個全球第三大商用飛機制造商。而NMH項目中，英國則是有賴于“韋斯特蘭”的底蘊、約維爾的直升機產業稟賦。萊昂納多英國公司在約維爾的布局，并非一座簡單的工廠。根據官方報道，約維爾有一支由430名設計工程師組成的英國本土團隊，他們精通87項關鍵技能，在AW149直升機上貢獻了超80萬小時的工程工時，負責大部分的結構、主旋翼和尾傳動系統設計。也因此，AW149的機身設計，以及旋翼葉片和傳動系統的制造得以留在約維爾。

昔日約維爾工廠門口的入口處指示牌，韋斯特蘭標識尚在。

NMH項目有望為英國創收150億英鎊

過去5年來，萊昂納多集團在NMH項目的競標上頗有誠意，英國子公司不斷從意大利總部獲得技術與戰略支持。2021年9月，萊昂納多英國組建了本土AW149生產團隊，拉上了來自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的，“代表英國工程和制造業的頂尖水平的70多家企業”，承諾在約維爾建設AW149的生產線，該機60%至70%零部件生產及全壽命周期支持服務都將在英國本土完成。第二年，萊昂納多宣布啟動AW149生產線建設工作，制造并調試夾具、工裝、工具和地面支持設備等，相關工程師、一線人員的培訓工作同期啟動。

同時，為了支持英國本土的直升機供應鏈，萊昂納多在2023年宣布投資6.04億英鎊，其中約20%（約1.2億英鎊）用于支持250多家英國中小企業，并投資約400萬英鎊用于直升機變速器工廠、動態復合材料中心等卓越中心的建設和設備升級。2024年，該公司還在約維爾投資3000萬英鎊建設直升機維修一體化物流中心。直至2024年中，萊昂納多宣布為AW149的英國生產做好準備。

今年3月，英國國防部的10億英鎊訂單“靴子落地”，意大利這家跨國企業與“英國直升機之鄉”的互動進一步升級為將約維爾打造為萊昂納多的全球軍用直升機生產和出口中心。未來十年內全球大約有20個國家存在迫切的中型直升機換代升級需求，加上約維爾生產的“梅林”“野貓”直升機，國際訂單有望超500架，這將給約維爾工廠帶來超過150億英鎊的出口收入。（鄭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