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濫用后果嚴重,已經引起各方重視。
2025年1月,“中國禁毒”發布一則案例,14歲女孩一次吞下16粒普瑞巴林膠囊,被送往重癥監護室。過去,網購處方藥的便利,讓許多青少年長期大量購入未列管成癮性藥物,包括抗癲癇處方藥普瑞巴林。
普瑞巴林被限制網絡銷售后,國家又出臺處方藥網購新規。2026年5月25日,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發布《處方藥網絡零售合規指南》,提出實名購藥、信息真實、風險預警、未成年人保護等多項要求。
2026年5月以來,浙江、新疆等多地密集出臺未列管成癮性物質臨時管制辦法。南方周末記者梳理發現,至少7個省份已在當地禁毒條例中增設有關“未列管成癮性物質”的監測與管制條款。
監管逐步加嚴,能否從根源上遏制青少年藥物濫用現象?
近日,南方周末記者采訪多位律師、成癮醫學專家、藥物濫用防治NGO創始人,求解青少年藥物濫用的監管與治理方向。
“管藥是管不完的,永遠會有下一個普瑞巴林出現。”深圳市點點青少年藥物成癮關愛中心創始人周麗輝認為,及時加強濫用藥品管控的同時,更要從源頭關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建立成癮者防治的家庭支持系統。
“有些‘藥’能治病,也能讓青春瞬間崩塌。別讓溺愛、冷漠、責罵、放任,將孩子推向成癮性物質濫用的深淵。”國家禁毒辦、教育部、公安部等七部門在2025年的一封聯合倡議書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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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濫用后果嚴重,已經引起各方重視。
根據國家禁毒辦發布的《2024年中國毒情形勢報告》,傳統的流行毒品濫用人數減少,麻精藥品和未列管成癮性物質濫用快速蔓延,是我國濫用物質種類發生的結構性變化。
這些新型毒品替代物,既有“策劃藥”(指在管制毒品的基礎上,進行化學結構修飾,得到的毒品類似物),也有日常用藥。
它們有個共同的名字“精神活性物質”,是能夠改變人類思維、情感、意志行為的化學物質。
王紅兵是執業23年的毒品犯罪辯護律師,他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2020年以來,以依托咪酯為代表的麻醉藥品成為流行的毒品替代物,“從工廠低價買進原料,轉手就能高價賣出,如瘟疫般向全國蔓延”。
2023年,依托咪酯被正式列管后,普瑞巴林等又相繼成為替代品,其中部分藥品至今尚未列管。
在京都環食藥知法律研究中心主任湯建彬看來,與合成大麻素這類專為制毒而生的“策劃藥”不同,有工業、醫藥等合理用途的化學品,列管要評估的維度更多、難度更大。比如,丁烷氣體、笑氣(一氧化二氮)在工業領域應用廣泛,僅因成癮性加以嚴管,對社會生產經營可能造成負面影響。
“新精神活性物質層出不窮,即便對現有濫用藥物全部列管,不法分子稍加變換分子式又能得到新的化學品,因此,要想對精神活性物質全部列管不現實。”
2024年,《湖南省非列管物質臨時管制試行辦法》將替來他明納入臨時管制清單,對清單內藥物采取網上禁售、藥店零售實名登記等監管措施。
2026年5月中旬,《浙江省未列管成癮性有害物質臨時管制辦法》對替來他明和笑氣實施臨時管制,醫療機構應當參照第二類精神藥品處方用量開具管制藥品處方。
隨著網購普瑞巴林等處方藥的管理加嚴,社交平臺、社群中出現的倒賣藥品行為,可能導致哪些法律后果?
王紅兵介紹,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品管理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等規定,未取得藥品生產許可證、藥品經營許可證或者醫療機構制劑許可證生產、銷售藥品的,將受到行政處罰。情節嚴重的,還可能構成非法經營罪。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青少年因購買處方藥受阻,轉而購買精神活性物質的原料,通過電商平臺、私人渠道獲取科研實驗試劑、化工專用原料。湯建彬指出,如果該物質被列管,或像普瑞巴林有明確購銷限制,商家明知將原料賣給個人,且可能有非正規用途,比如在聊天中詢問藥效,則商家應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目前,針對普瑞巴林和愈美片的嚴管主要針對生產經營環節,對濫用群體的管理、處罰需要根據地方規定執行,藥物濫用本質上是一種自損行為。”湯建彬說。
對于制作、銷售未列管成癮性物質的行為,如私自制作并出售含替來他明的電子煙,“不算販毒,但肯定違法”,王紅兵表示,或可按照非法經營罪或生產、銷售、提供劣藥罪處罰。
而一些百科式網站詳細介紹精神活性物質及其成癮效果、濫用劑量、用藥方法,為藥物濫用的青少年提供指引。王紅兵認為,此類網站的法律風險較難界定,關鍵在于是否明知他人從事非法活動,但該網站在圈內形成影響力,至少存在不良誘導,網絡監管部門應引起重視。
此前,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的藥物濫用者曾表示,雖然網站中提示了“od(overdose,過量服藥)”普瑞巴林的風險和副作用,但她選擇性忽視了這部分內容,只注意到網站顯示的推薦(濫用)劑量。
盡管該網站亦提示了部分藥品“只有對身體的傷害,沒有欣快感,不值得od”,但山東省精神衛生中心成癮醫學科醫生李瑞華向南方周末記者強調,“沒有任何藥物適合過量使用,這是最重要的前提”。
李瑞華認為,不能因為網站中有部分看似理性勸阻的內容,就忽視其誤導性。
成癮科醫生普遍觀察到,藥物濫用行為,多發生在青少年群體。
北京回龍觀醫院成癮醫學中心主任醫師楊可冰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隨著右美沙芬列管,青少年濫用普瑞巴林在2025年呈增長趨勢,該院成癮醫學科一周平均能接診1—2例。
李瑞華表示,以青少年為主的藥物濫用患者,往往合并焦慮、抑郁等心理問題,他們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有些患者也沒有得到家長的理解,難以尋求正規的治療途徑,于是通過網絡介紹開始嘗試od。
“有的孩子是在出現嚴重的幻覺妄想,開始胡言亂語,甚至自傷自殺行為時,才由家長陪護至醫院就診。”李瑞華說,“很少有青少年患者是主動來醫院就診希望戒斷。”
2004年,周麗輝發現自己14歲的兒子濫用止咳藥,一度昏迷入院。陪同孩子戒斷藥癮的過程中,她意識到對待“問題”青少年,“父母的轉變才能讓孩子轉變”。
接觸大量od青少年后,周麗輝開始理解,這些孩子用精神藥物麻醉自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處理畸形的家庭關系、朋輩關系和學業壓力帶來的焦慮、抑郁和創傷,又難以在現實生活中找到精神寄托,那些敢于反抗社會規則、做叛逆之事的人就被視為偶像,于是在od社群內,濫用劑量越大、越視死如歸,越被崇拜。這時,如果家長以正面管教、理性批判的態度對待孩子,只會激起更強烈的逆反心理。
“要允許情緒的自由流動,當孩子情緒失控,指責失去意義,只有充分尊重,表達愿意陪伴他(她)度過這一艱難、脆弱的階段,關心孩子的內心世界,才是父母該做的。”周麗輝說,“要讓孩子們知道,如果你感到痛苦,我會陪著你一起找到痛苦的源頭,并共同面對和解決它。”
2010年,兒子成功戒斷藥癮后,周麗輝成立了全國首家藥物濫用防治領域的民間組織。2015年,含可待因復方口服液體制劑被列管,但十多年來,藥物濫用現象并未消失。周麗輝將關注重心從宣傳預防濫用藥物,逐漸轉向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同時為成癮者的家庭提供心理咨詢。
“許多父母的愛是有條件的,他們愛的是健康、優秀、聽話的孩子。但父母真正的愛,是無條件地包容、接納。”在周麗輝看來,濫用藥物的青少年,是在用傷害自己生命的方式來提醒父母——“你要改變對待我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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