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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書按:“新行思真能賺到錢嗎?”之前收到新行思寄來的新書時,我曾在編輯部發出這個疑問(笑)。無論是內容還是裝幀,新行思的書都絕對上乘,但對于大眾讀者而言,這些書或許并不那么閱讀友好,容易“叫好不叫座”。前不久楊師傅分享了《閨思》出版背后的故事,歷經八年,輾轉三家出版社,這份堅持值得敬佩,就像楊師傅所說:“出來就是勝利,就會被閱讀,賺不賺錢已經沒法考慮了。如果完全把出版當生意,這些書應該出不來。”
此文兼憶周文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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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到了一個不自覺地會回想往事的年紀了,回想的內容似乎總是會跟職業有關(我是干出版的),回想起的那些人與事與場景,似乎總免不了來自于職業生涯開始的地方。我是1998年從江蘇人民出版社開始進入出版這一行的。
我很喜歡第一任東家出版的一套叢書,劉東教授主編的“海外中國研究叢書”。2001年,作為江蘇人民出版社旗下的雜志,《光與影》因經營問題被迫改版改名為一本面向中學生的雜志后,我們原班的幾位所謂“攝影文化”編輯無意為中學生服務,就分流到了出版社其他編輯室,我被分到的這個編輯室就負責“海外中國研究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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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叢書的策劃人周文彬老師,上世紀六十年代出身復旦大學中文系,愛哲學(中文系出身的人愛哲學也是一種較為普遍的現象),在江蘇哲學界深受敬重,真正的讀書人,真正的知識分子。我們一個辦公室坐三個人,老先生當時差不多是我現在的年紀,我們倆的辦公桌并排,面朝北,兩個桌子相距三四十公分,每人面前各朝著一扇窗。老先生嚴肅,較真,不茍言笑。我被分到的第一部書稿就是“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中的一種,《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我是山東人,不過這個叫“臺頭”的村莊我并不知道。
“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的出版與堅持實屬不易,以我參與編輯這套叢書的淺顯感受來說,這套在中國當代知識界影響巨大的叢書,在當時的社里其實似乎并沒有得到很多重視。每年大概兩三本、三四本,主編劉東教授還到處尋找一些資助。若非如此,這套叢書想必多年前就夭折了。
記得有次去領導辦公室匯報一個什么事,周文彬先生先已在了,只聽得老先生嘴里嘟囔了一句:“不行就不做了唄。”我當然不知道老先生跟領導談的是什么事,只是直覺猜測領導是想終止叢書。當然后來叢書并沒有終止,不知道是老先生后來又在領導那里做了堅持與勸說,還是根本我的猜測就是胡思亂想。總之,這套叢書沒幾年之后就從河東轉到了河西,遇上了市場的熱潮,成為江蘇人民出版社的鎮社之寶。叢書后來于2019年在北京舉行創立三十周年盛大紀念慶祝儀式,出版總計200多種,真堪稱功德無量的文化、學術工程。叢書后來的出版繼承者們紛紛登場,表演各種對這套叢書的貢獻與慧眼、堅守,從叢書策劃、創立到個人退休之時統籌這套叢書十五年以上、對這套叢書居功至偉、已經退休十多年的周文彬先生卻是沒人再提(好像叢書35周年的時候社里對老先生做了個專訪,算是意思了一下)。后來叢書又一魚數吃,把“藝術類”“女性類”主題的書挑出來出特裝版,則是一種新時代的業態表現了。
以今天我對行業參與的縱深以及今時今日的業態而言,回頭看,周文彬先生實屬具有大的文化與知識視野與抱負的出版策劃人,以他當時的出版策劃成就,在今天各種媒體新媒體各種年度的當下,他就應該是最有資格的年度致敬。當年因為工作的關系,我也接過幾次叢書主編劉東教授的電話,劉東教授的健談令人嘆服。我們當時在辦公室私下里都說,劉東教授的電話一接通,寒暄兩句之后就可以去干其他事了,一個小時后回來拿起電話聽筒聽劉東教授再講演一會,捧幾個哏,就可以掛電話了。
當時這套叢書是傳統的32開(140*203),我這個人比較喜歡標新立異,等后來讓我編賀蕭的《危險的愉悅》的時候,我就把成書尺寸改成了150*228。賀蕭原書名副標題為“20世紀上海的娼妓業與現代性”,用“娼妓業”這個詞估計審查是過不了關的,娼妓而成為產業,這怎么可以。不過,我把“業”改為“問題”,它就不是問題了。那時候真想不到,多年以后,“娼妓”在書名中出現的權利似乎也頗不令人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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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文莉教授任教于美國加州大學歷史系,專治中國宋元社會史,其1998年的著作《權力關系:宋代中國的家族、地位與國家》,被納入“海外中國研究叢書”翻譯出版已經是2015年了。其時,我已經輾轉為河南大學出版社在北京做“上河卓遠”子品牌有兩年了。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在網上刷到了柏文莉教授的又一部著作,是2013年哈佛亞洲中心出版的《妓、妾與女性貞節崇拜》,封面上一位士大夫(男性知識分子)雙手抱持一把琵琶,面向一位紅裝女子,像是央求這位女子來表演;紅裝女子的紅色長服開著襟,露出一段淡色抹胸,頭側向這位男性知識分子,似是“含羞半斂眉”。這位紅裝女子想必就是一位妓或某位士大夫的妾吧。于是我讓同事聯系版權,買下版權后仍舊約請了《權力關系》的譯者劉云軍老師來譯。但我絕對沒想到的是,這本書竟是我此后為自己挖下的好幾個八年大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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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八年我在出版實務方面的職業生涯,似乎始終處在一種還債的狀態中。像《三只憂傷的老虎》《波斯細密畫發展史》,包括柏文莉教授的這本《閨思:宋元社會變遷下的女性與貞節觀》等書,與我在出版實務領域的遭際緊密糾纏。如果跳出這個場域來看,這似乎就是一個人的運勢,但這種宏觀的運勢,也確實就由這些特別細碎、逼人、看似無甚價值的具體事務呈現。這個過程中的波折我在其他一些場合也簡略說過,在此就不再做祥林嫂了。
今年2月,我們的合作方,三聯書店生活書店分社的優秀編輯歐陽帆老師把《閨思》樣書寄到我手里的時候,我拍了張書影發在了小紅書,寫下了下面幾行字:
宋元時期四百年中國女性的角色和命運,都在這本書里了。這本書歷經上河卓遠、行思、新行思三個階段,時間跨度有八年。去年去三聯聊工作,生活書店的同行問我為什么不放棄這個項目,這本書也不見得賺錢。確實,如果上河當時停擺的時候果斷放棄,跟譯者說句對不起,或許我真的可以不必背負這些,也或許別的出版機構接手了版權,這本書的出版會早幾年。這都是可能發生的事。我為什么偏偏這么執拗呢?我也說不清楚,就感覺我起意要做的書,約了譯者,譯者譯完了,我不最終給個交待,心里會過不去。
這本書在兩家出版社沒有通過選題,因為原書名里有妓和妾,后來生活書店調整了書名,終于才最終得以出版。出來就是勝利,就會被閱讀,賺不賺錢已經沒法考慮了。如果完全把出版當生意,這書估計是出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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