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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刀尖抵住我后背時,我其實在笑。
不是那種從容的笑,是夢里特有的、肌肉不受控的痙攣式抽搐。我夢見自己在老房子的走廊里奔跑,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被水泡脹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肺葉上。追殺我的人沒有臉——不是恐怖片里那種光滑的空白,而是我根本不敢回頭去看。我的頸椎像被焊死了,只能直視前方,余光里瞥見一抹銀亮的弧線,那是刀刃劃破空氣時留下的尾跡。
二
第一刀是從右側肋骨下方捅進來的。
夢里沒有疼痛,只有撕裂。像有人把我的腹腔當成一本舊雜志,從中間頁碼開始,往兩個方向猛撕。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襯衫裂開一道口子,沒有血——夢里總是吝嗇于給出真實的顏色——只有一團灰白色的、類似棉絮的東西從裂口里涌出來。我意識到那不是內臟,是記憶。是我小時候藏在這具身體里的所有秘密:第一次被父親扇耳光時咽下去的委屈,初戀分手后在深夜反復咀嚼的句子,還有上周在地鐵里對一個陌生人莫名產生的殺意。它們全都以棉絮的形態,從我身體的裂縫里飄出來,在走廊里形成一場緩慢的雪。
三
第二刀更狠,直直扎進后腰。
我向前撲倒,手掌按在地板上,觸感卻像按進一塊正在融化的黃油。走廊兩側的房門全部打開了,每個門后都站著一個人,全都長著我的臉。他們沉默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古怪的審視,仿佛在確認這個倒在地上被刀貫穿的人,是否配得上"我"這個身份。追殺者終于走到我面前,我這才看清——他也沒有臉,因為他的臉是一面鏡子。我在鏡中看見自己驚恐的表情,同時也看見他握刀的手,那雙手的虎口處有一顆痣,和我的一模一樣。
四
第三刀是垂直的,從鎖骨下方刺入,向下劃。
這一刀終于帶來了痛,但不是肉體的痛,是一種存在層面的撕裂。我感覺自己被分成兩半,左半身留在走廊里繼續流血,右半身卻飄起來,貼在天花板上俯視這一切。從上方看,我的尸體其實很小,像一具被遺棄在舊家具之間的玩偶。追殺者蹲下來,用那把刀挑開我的襯衫紐扣,動作輕柔得像在拆一份禮物。他在找什么。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那個藏在我心臟深處的、真正的"我"——那個從童年起就蜷縮在黑暗里,從未長大也從未被允許哭泣的原初的自我。
五
我就是在那一刻醒來的。
凌晨三點十七分,空調外機在窗外發出類似喘息的嗡鳴。我躺在床上,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肋骨、后腰、鎖骨——皮膚完好無損,但那種被貫穿的空洞感還在。我坐起來,在黑暗中凝視自己的雙手,虎口的痣在月光下像一顆凝固的血滴。我突然明白那個夢在說什么了:那個追殺者從來不是別人。他是我體內那個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是我所有不敢承認的陰暗面,是我每一次說"沒關系"時咽下去的刀刃。他不是在殺我——他是在解剖我,強迫我正視那些被我親手埋葬的部分。
六
天亮后我去買了把水果刀,不銹鋼的,握在手里很輕。
我沒有用它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把它放在床頭柜上,刀刃朝外,像放一個警告,也像放一面鏡子。有時候深夜醒來,我會對著刀刃里那個變形的倒影輕聲說:"我允許你存在。" 然后重新躺下,等待下一個夢境。我知道他還會再來,帶著那把沒有溫度的刀。但下一次,也許我不會再跑了。也許我會轉過身,攤開手掌,對他說:
"捅吧。但請把我撕得完整一點。"
窗外天亮了。空調停了。我摸了摸鎖骨下方,那里有一道看不見的疤,正在緩慢愈合,也在緩慢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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