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邁克·喬伊納通過研究如何衡量乳酸閾值、跑步經濟性和肺活量等指標，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斷：當具備了一切最理想的條件，一個最為出色的跑者完成馬拉松最快的時間是1小時57分58秒。五年后，論文發表在《應用生理學》雜志上。這篇文章開創了有關“人類能否在馬拉松中跑進兩小時”討論的先河，并引發了一場科學界和長跑界的激烈爭論，這樣的爭論甚至持續到了今天。

時隔近四十年，這個極限終于被打破。今年4月，倫敦馬拉松，肯尼亞選手塞巴斯蒂安·薩維以1小時59分30秒的成績奪冠，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位在兩小時內跑完馬拉松正賽的選手。

在馬拉松的世界里，“兩小時”是一道象征人類極限的神秘門檻。在《賽道盡頭：事關榮譽、金錢和自我的馬拉松旅程》（英文原版于2015年出版）中，英國記者艾德·西澤記錄下當代馬拉松的核心人物與隱秘體系。

《賽道盡頭：事關榮譽、金錢和自我的　馬拉松旅程》

［英］艾德·西澤　著

吳駿翔　譯

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文｜艾德·西澤

紀錄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對于“跑進兩小時”的爭論，人們總是樂此不疲、津津樂道。每當有人打破馬拉松世界紀錄時，這個話題就會升溫。2003年保羅·特加特在柏林馬拉松中以2小時4分55秒的成績問鼎。在那場比賽之前，官方只認可“世界最好成績”。特加特以43秒的優勢打破了哈德利·哈諾奇保持了17個月之久的世界最佳成績，并且這是首個被國際田聯官方認可的馬拉松“世界紀錄”。

在柏林的賽后新聞發布會上，特加特表示：“我相信紀錄就是用來被打破的，還會有更好的成績出現。但馬拉松跑進兩個小時是不可能的。”隨后，他微笑著補充道：“或許有一天，時間會證明我是錯的。”

的確，時間經常毫不留情地證明人類的無知和局限。田徑運動的歷史也堪稱一部糟糕預言的歷史。當特加特在新聞發布會上表示，兩小時內完賽馬拉松“不可能”時，他想到的正是自己跑出2小時4分55秒的世界紀錄是如何將自己身體逼向極限的。在那一刻，他的確無法想象比自己剛創造的世界紀錄還要快五分鐘到底是什么樣的情景，那一定令人無法理解。

五分鐘對一場馬拉松來說可能只是很短的時間，但也沒人會認為1小時59分59秒的成績會突然在某場比賽中一蹴而就。2011年，帕特里克·馬考在柏林創造了2小時3分38秒的新世界紀錄，這一表現比格布雷塞拉西2008年創造的2小時3分59秒快了21秒。此前的世界最好成績就是格布雷塞拉西自己在2007年創造的，那次他將特加特所保持的里程碑式的2小時4分55秒向前推進了27秒。

世界著名的運動生理學家之一，同時也是頗具影響力的《跑步知識》的作者蒂姆·諾克斯認為，之所以突破總是漸進式的，是由于頂尖運動員的大腦潛意識對身體機能的調動。

他提到：“在起跑時你就知道世界紀錄是多少，所以你需要做的并不是比世界紀錄快十分鐘。你要做的僅僅是快哪怕一秒鐘。這樣的信息在整個比賽的過程中不斷向大腦輸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如果有一天人類跑進了兩小時，將會是由無數個“一小步”組成的“一大步”。而每個“小步”都將由那些最為頂尖的“超級精英”去完成，憑借他們的天賦將整個行業向那個幾乎不可能的馬拉松目標緩慢推進，一個接著一個打破世界紀錄。而那個最終打破兩小時紀錄的人，也必定是人類智慧和科技進步的受益者。紀錄不斷被打破也正是因為技術的創新和人類生理條件的不斷提升：背越式的出現徹底改變了跳高運動；團身滾翻式的到邊技術讓游泳紀錄提升了數秒。跑步似乎只是最為初級的運動項目，但當今的跑步者有更多的方式讓他們具備前人所沒有的優勢：更好的跑鞋、更先進的訓練理念，以及更優越的比賽條件。

對于那些提出大膽暢想的人來說，這些方面都仍有巨大的進步空間。就拿比賽的路面來說，奧運會冠軍塞巴斯蒂安·科認為，60年前羅杰·班尼斯特在煤渣賽道上完成的第一個不到四分鐘跑一英里比今天的塑膠跑道每一圈慢了1．5秒。毫無疑問的是，現代的馬拉松運動員并沒有在最利于出成績的跑道上進行比賽。

1977年，彼得·格林和湯姆·麥克馬洪在哈佛大學建造了一條他們稱之為“最快賽道”的跑道。它能將跑者的成績提高大約3％。這條跑道得以最終建成是源于兩人有共同興趣的研究方向——將肌腱和肌肉的彈簧特性與最為理想的跑步路面相匹配。他們認為，對于長跑運動員來說，奔跑時路面太硬會增加肌肉的負荷，而太軟則會導致泄力。完美的彈性應該是介于兩者之間，并且可能因人而異。在找到了一個大致的“甜區”后，他們用木材作為基礎，以聚氨酯為表面材料建造了這條跑道。所有人，無一例外地都在這條跑道上跑得更快了。

如果你想建造一個類似的長達數十公里、專門為馬拉松運動員打造的全天候“格林和麥克馬洪”賽道，你會遇到一些障礙，尤其是高昂的成本。當然最大的問題可能是國際田聯的規則：馬拉松比賽必須在“現有的道路”上進行。這意味著除了常規的城市路面，任何在專屬賽道上創造的紀錄都將無法得到官方認可。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馬拉松到底能跑到多快，你可能需要讓世界上最頂尖的跑步者在更為專業的賽道上比賽，而非柏油路面。

最大的對手是時間

正如特加特所提到的，進步是人類的天性。在1896年第一屆奧運會的馬拉松比賽中，只有來自希臘的冠軍斯皮里宗·路易斯跑進了三小時大關。而現在，任何稍加科學訓練的大眾跑者都可以跑得比他更快。在那場比賽后的一百多年中，運動員們在大小比賽中不斷刷新世界紀錄，這體現了無論是在生活方式、跑步技術、訓練方法、心理狀態等諸多方面，人類都取得了巨大的進步。對路易斯來說，“2小時3分”在當時一定是如同科幻小說般的存在，但在今天已經成為現實。不可能成為可能，時間就是這么神奇。

此外，那些世界冠軍的確很難做出準確的預估，畢竟他們自己在這項運動中取得過至高的成就，有時這也限制了他們自身的認知，仿佛某種牢籠。比爾·羅杰斯在1976年至1980年間贏得過四次波士頓馬拉松和紐約馬拉松冠軍，當時世界最好成績是由澳大利亞人德里克·克萊頓在1969年比利時安特衛普一條頗具爭議的賽道上創造的2小時8分33秒。在那之后很多年，包括羅杰斯在內，沒有人能跑出接近這一紀錄的成績。1977年，在接受《田徑新聞》采訪時，這位美國人被問及馬拉松紀錄是否已經達到了無法逾越的高度。羅杰斯說：“看起來的確是這樣。”

相比之下，克萊頓本人持謹慎樂觀的態度。在其職業生涯中，他一邊從事制圖員的工作，一邊進行著每周200英里的訓練，他是第一位在馬拉松比賽中跑進2小時10分的人。與此同時，他創造的世界最好成績2小時8分33秒保持了12年。1980年，他寫了一本簡短且略顯沉悶的書，名為《奔向巔峰》，這本書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話可能屈指可數，其中就有這句：“在我的余生中，我將饒有興致地關注我所跑出的2小時8分33秒是否能夠經受住時間的考驗。如果我活得足夠久，或許我能看到2小時6分左右的成績，但是兩小時跑完馬拉松絕無可能。”

雖然克萊頓的確終其一生也沒有看到“兩小時馬拉松”的壯舉，但他親眼見證了世界最好成績比他曾經的預測還要快了三分鐘。事實證明，“無法企及的成績”被拋得越來越遠。但也不能以此來質疑那些曾經做出預測的人。他們非常了解自己所從事的運動。但是正如特加特所指出的，在田徑運動中無論你做出何種預測，你最大的對手往往是時間。很顯然，這個對手總是那么精明且老謀深算。

配速每公里2分50秒

為什么大家這么在意兩小時內跑完馬拉松的可能性呢？如果這個可能性成立，那么第一個跑到1小時59分59秒的馬拉松又意味著什么？即使最終有人能在兩小時內憑借天賦完成42．195公里，這當然會是結合了非凡速度、精神力量和超強耐力的壯舉，但其實馬拉松長度本身就是一個略顯隨意的數字，國際奧委會在1921年確定這個距離時本來只是為了與1908年倫敦奧運會馬拉松的路線長度一致，而這條馬拉松賽道本身是為了能滿足英國王室特殊的觀賽需要而設計的。我們為什么要關心某個精英跑者是否能在兩個小時或兩個小時內跑完這樣一段距離呢？

42．195公里不僅僅是一個距離，它成了某種象征。沒有人會覺得馬拉松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是專業跑者。或者說，尤其是專業的人才更能體會到其中的不易。這樣的距離仿佛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每個馬拉松跑者都是在挑戰自己的極限。每個人都將不得不承受一定程度的痛苦并且嘗試激發自身最大的潛能。無論你的天賦多高或者準備得多么充分，都沒有人能輕輕松松地完成馬拉松。

而另一方面，馬拉松也幾乎是任何有足夠耐心和毅力的人都能完成的比賽。從這個角度來說，馬拉松也是平等的。正因如此，這項運動吸引了眾多普通人的參與——無論胖瘦、老少、富有或貧窮。

帕特里克·馬考的馬拉松最好成績，距離兩小時大關還有3分38秒。這218秒是什么概念？一首流行歌曲的時長，一段長商業廣告的時間，煮一顆小小雞蛋所需的時間。然而，在馬拉松比賽中，這218秒就像一生那么長。

要跑到2小時3分38，一個人的平均配速要達到每公里2分55秒。而想要在兩小時內完成馬拉松比賽，平均需要每公里2分50秒，這提升了約3％的時間。抽象地說，這種差異似乎微不足道。但實際上，2小時3分38秒的成績和與之相比再快218秒之間的差距，就像現在頂尖非洲跑者和頂尖歐洲跑者之間的距離——換句話說，這是一道鴻溝。

美國體育科學家道格·卡薩曾認為，“兩小時馬拉松”在未來十年之內就會發生。他的預測基于訓練理念和運動員管理的發展，跑鞋和運動飲料技術的進步，以及當紀錄足夠接近“兩小時馬拉松”這樣的里程碑時，仿佛擊鼓聲響起時產生的巨大內在動力。但他的分析源自對人類提升科技能力的樂觀態度。“我們天真地認為我們現在已經十分聰明了，”他告訴我，“看看那些1920、1940、1960、1980年代的文獻。那些時候人們幾乎都在說我們已經達到了生理極限。但每次，他們都錯了。”

“兩小時馬拉松”，根據今天的統計模型，就生理學而言，這一壯舉似乎在人類極限范圍之內。但了解生理只是了解跑步的一個方面。人類絕非只是心臟、肺和腿，對未知領域的探尋也遠非一場疾速的腳力之戰。

（本文摘選自《賽道盡頭：事關榮譽、金錢和自我的馬拉松旅程》，內容有刪節，標題、小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