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鞏本勇
一座小城,大抵是世間最溫柔的過渡。它棲于鄉野與鬧市之間,像大地孕育出的溫潤幼子,一半連著田園泥土,一半挨著市井煙火。既有鄉村山野的清簡淳樸,又自帶城市街巷的鮮活繁華,從容閑散,自成氣韻。行走在縣城的街巷里,風里有草木清香,人間有尋常悲歡,一磚一瓦,都藏著最妥帖的人間生活。
我工作生活在魯中平原的桓臺縣城。踏足縣城,最先漫入心底的,是揮之不去的鄉土底色。街巷縫隙、城郊邊角,隨處可見一方方小菜園。青菜碧綠,韭菜鮮嫩,被鄰里打理得齊齊整整。晨起路過,常會遇見挎著竹籃的老人彎腰擇菜。
“今年雨水足,菜長得旺,晚上摘一把,清炒下飯。”隔壁路過的婦人隨口搭話,老人直起腰慢悠悠應聲:“是啊,接地氣的東西,好吃。”
幾句樸素閑談,便道出縣城獨有的溫柔。蜂蝶在菜畦花間來回翩躚,風拂過青綠枝葉,萬物悠然自在。這片綠意守著樸素的本心,讓縣城永遠扎根土地,帶著鄉村獨有的干凈與溫柔。
![]()
小城從不會只沉溺于田園清淺,在鄉土之上,城市的氣息正緩緩生長。沿街樓宇錯落林立,樓房一層高過一層,褪去鄉間低矮老屋的簡陋,多了幾分規整明朗。街道上車流緩緩,行人來去從容,趕集的路人、放學的孩童、趕路的中年人交織往來。沒有大都市行色匆匆的焦慮,熱鬧溫和,繁而不躁。鄉土的安靜與市井的鮮活在此相擁,一半清風草木,一半人間煙火,剛剛好。
最動人的,莫過于小城一年一度的槐花盛開。每到暮春,滿城槐樹盡數開花,素白繁花如云堆雪,綴滿枝頭。暖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落滿馬路、院墻、巷口院落。放學歸家的孩子伸手去接落花,邊走邊嬉鬧。
“你看花落我身上了!”“整個縣城都香香的,走路都像走在花里。”清甜花香漫遍整座小城,隨風流轉,溫柔綿長。落花輕輕搖曳,像是歲月低聲絮語,把春日的浪漫,悄悄融進尋常煙火里。平淡的小城日常,也因一樹槐花,變得詩意柔軟。
縣城真正的靈魂,藏在慢悠悠的人間煙火里。巷口常年擺著幾張老舊石椅,歷經風雨打磨,光滑溫潤。清晨,白發老人扎堆坐著曬太陽閑談,聊莊稼收成,聊家常瑣事;傍晚,年輕戀人低聲說笑,晚風輕輕漫過心事。石椅沉默無言,卻見證著一城細碎光陰,收納著普通人的歡喜與平淡。
街頭小店沿街排布,農貿市場人聲溫和。早點鋪冒著熱氣,雜貨鋪敞著木門,熟人在路上迎面遇見,總要停下寒暄幾句。
“出門買菜啊?”
“是啊,買點青菜豆腐,晚上簡單吃點。”
“日子平平淡淡,安穩就好。”沒有陌生的隔閡,沒有冷漠的疏離,鄰里親近,人情溫熱。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松弛安穩,人心淳樸和善。身在其中,便覺得踏實溫暖,仿佛被一整個溫和的人間輕輕包裹。
當日色沉落,夜幕緩緩籠罩小城,縣城又換了一番沉靜模樣。月光如水,清輝淡淡灑向街巷屋舍,白日的喧鬧慢慢散去,晚風輕柔,樹影婆娑。歸家的行人放慢腳步,白日里奔波的疲憊,都在月色里慢慢化開。有人獨坐門前乘涼,望著月色輕聲感慨生活,心事淺淺,悲喜淡然。夜色安靜悠遠,月光溫柔包容,照亮街巷,也安放著普通人樸素的心愿與生活期盼。
煙火深處,小城從不缺少溫柔的歌聲。傍晚的廣場、沿河小路,總有人隨口哼唱小曲。沒有專業的技巧,沒有精致的修飾,嗓音樸素沙啞,情感卻真摯滾燙。路過的行人偶爾駐足,有人隨口附和兩句,晚風載著歌聲飄向遠方。
“唱得真好,心里敞亮。”
“就是隨便哼哼,日子辛苦點、忙點,唱兩句心里就舒坦了。”
簡單一句對白,道盡小城人最樸素的生活態度。歌聲飄蕩在夜色街巷,溫柔治愈,成為縣城獨有的人間腔調,平淡,真誠,又動人。
縣城,是鄉村與市井溫柔的交匯。它守得住田園清風、泥土淳樸,也容得下樓宇煙火、人間熱鬧。這里有草木花開,有街巷晚風,有尋常百姓的閑談笑語,有煙火人間的細碎故事。不追繁華,不戀清冷,日子緩慢,人情敦厚,風物溫柔。
身在小城,既能觸摸自然清雅,又能體味人間溫情。一山一水,一茶一飯,一人一語,皆是生活本真。這座不大不小的城,藏著世間最安穩的煙火,來過便心生眷戀,久居便念念不忘,在歲月里靜靜流淌,溫柔綿長,回味無窮。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淄博市作協副主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