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丨王多魚
排版丨水成文
基于 RNA 和靶向 RNA 的治療手段,已成為現代醫學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近日,Nature Chemical Biology期刊發表了題為:Challenges and opportunities in RNA-centered therapeutics 的 Q&A 專訪文章,采訪了Maria Duca(法國尼斯化學研究所)、Samie Jaffrey(美國威爾康奈爾醫學院)和陳玲玲(中國科學院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新中心),討論了新興技術、戰略性資金支持以及跨領域合作在克服當前瓶頸、推動以 RNA 為核心的藥物實現臨床應用方面所發揮的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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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文中陳玲玲研究員的回答。
1、近年來 RNA 療法領域最讓你震撼的進展是什么?你最關注哪些方法或技術?
陳玲玲: 作為研究環形 RNA(circRNA)的科學工作者,我認為最具有變革性的近期進展在于circRNA 療法的興起。其共價閉合的環狀結構賦予固有的穩定性和低免疫原性——且不需要核苷酸化學修飾——就能實現治療性蛋白的持續、放大表達。這一特點不僅對傳染病疫苗有利,對蛋白替代療法同樣關鍵,因為它能獲得更高的穩態蛋白水平,并減少反復給藥的需要。此外,環化也為克服線性的RNA 適配體(aptamer)難以成藥的問題提供了有前景的策略。從制造角度看,酶促/無酶體系生成 circRNA(同樣無需核苷酸修飾)在化學、生產與控制(CMC)上可能比其它大型 RNA 療法更具競爭優勢。
聚焦 circRNA 技術本身,最令人興奮的突破是:通過結構導向的模塊化設計實現可規模化合成。優化后的 I/II 型內含子環化體系允許可放大的無酶生產,且免疫原性低。同時,利用優化后的 IRES 開展環化轉錄本翻譯的研究也極具吸引力——尤其是 IRES 與其所承載貨物之間的串擾(crosstalk)會影響 IRES 結構完整性,而這正是決定蛋白表達的關鍵。最后,由于 circRNA 的構象直接決定其穩定性、免疫原性、翻譯效率和適配體親和力(對阻止異常病理蛋白激活或聚集至關重要),理解其獨特折疊規律是實現理性設計的關鍵。因此,我目前最感興趣的是:為設計好的 circRNA 建立化學探測數據集,并開發新的算法來預測 circRNA 結構,目標是讓實驗室級別的設計在投入生產前就變得“用戶友好”、可預測。
2、未來五年 RNA 療法最大的機遇和挑戰是什么?如何解決?
陳玲玲: 未來五年,不同類型 RNA 療法面臨的機遇與挑戰各不相同。我最熟悉 circRNA,所以聚焦于它的獨特潛力。與 siRNA 或 ASO 不同,circRNA 在蛋白替代和拮抗致病蛋白方面優勢更明顯。
對于“轉錄組上調”(transcriptome-up)類應用,circRNA 有望優于線性 mRNA 和自擴增 mRNA——因為共價閉環結構帶來固有代謝穩定性和低免疫原性,從而支持持續蛋白表達。更重要的是,環化對 RNA 適配體也有獨特好處:拓撲約束能提升結合親和力、特異性和半衰期,使其可作為穩健的“分子誘餌”。但將這些精巧模態推向臨床,面臨兩大核心障礙——制造精度(CMC 復雜性:大規模 RNA 合成 + 下游封裝進 LNP)、組織特異性遞送(超越肝臟的靶向遞送,或限制在特定細胞/區域以治療全身性/中樞神經系統疾病)。
為此我們需要:
1. 完善制造與分析——擴大無酶環化規模;開發高分辨率分析方法評估 circRNA 純度,尤其要分辨與全長環狀產物共遷移的“缺口”(nicked)RNA 雜質。
2. 優化 LNP 生產工藝——在大尺度下精確控制粒徑、Zeta 電位和包封效率。
3. 推進遞送系統——開發下一代表面功能化 LNP 或工程化細胞外囊泡,實現細胞特異性靶向。
4. 整合 AI 與結構生物學——用 AI 驅動的計算模型 + circRNA 專屬化學探測數據,從“只設計序列”升級為“理性工程復雜三維 RNA 折疊”。
只有系統性推進這些方向,才能把 circRNA 從一項有潛力的技術真正變成面向蛋白替代 + 靶向蛋白調控的多用途臨床平臺。
3、各種遞送策略中哪個最有前景?影響臨床轉化的關鍵挑戰和方向是什么?
陳玲玲: 對于瞬時干預(例如 mRNA 疫苗或 RNA 適配體療法),LNP 仍然是最經臨床驗證的路線——相比裸 RNA 遞送,它對胞外 RNase 的保護能力更強。但對于慢性遺傳病,需要持續、局域表達時,載體平臺例如 AAV(腺相關病毒)和工程化 VLP(病毒樣顆粒)則有獨特優勢。VLP 可被理性改造以利用病毒趨向性,卻沒有慢病毒那種基因組整合風險,因此對遞送 circRNA 等前沿模態非常有前景。
全領域最關鍵的挑戰仍是跨越生物屏障:精準的肝外靶向 + 高效的內體逃逸。目前內體滯留嚴重限制了大片段 RNA 貨物的細胞質生物利用度,迫使配方越來越復雜,又往往引發劑量限制性先天免疫反應。
未來方向可集中在三條線——
1. 開發主動靶向的表面功能化 LNP/工程化 VLP,實現超越肝臟的細胞特異性攝取。
2. 探索新型進入機制,比如融合性蛋白脂質載體,嘗試繞過內溶酶體通路、避免內體滯留。
3. 按模態特性匹配載具設計——例如針對 circRNA 結構更緊湊的特點量身定制遞送載體,實現低免疫原性 + 高效遞送。
最終,RNA 遞送需要一次范式轉變:把這些策略集成起來,才能實現安全、精準、有效的臨床轉化。
4、不同 RNA 模態(mRNA、適配體、siRNA、ASO、circRNA、RNA 編輯……)從基礎研究到臨床批準的主要瓶頸?如何取得系統性突破?
陳玲玲: 盡管 circRNA 和 RNA 編輯潛力巨大,它們臨床轉化的壁壘遠高于小 RNA(siRNA/ASO)。小 RNA 受益于非常成熟的固相合成;而大 RNA 模態在 CMC 和結構不可預測性上吃盡苦頭——
生產臨床級、高純度、均一的大片段 RNA 產品極難;circRNA 制備中殘留的線性前體或剪接中間體可觸發強烈先天免疫反應,危及安全與藥效。
與小 RNA 相對明確的靶標結合不同,大 RNA 展現的是復雜、受拓撲動力學約束的折疊;circRNA 的拓撲約束直接左右翻譯效率和免疫原性,但現有算法根本無法可靠建模。
系統性突破需要一場從“經驗試錯”到“多學科理性工程”的范式轉換——
1. 發展優化合成工藝 + 放大高分辨率色譜純化,確保超純、低免疫原性產物。
2. 建立以模態專屬化學探測數據訓練的預測計算模型,理性設計序列,最大化翻譯效率與結構穩定性。
3. 全行業急需標準化質量控制指標,精確評估 RNA 拓撲、純度和殘余免疫原性,打通從臺面轉錄組學到監管合規臨床制造的鴻溝。
5、與傳統蛋白靶向小分子相比,RNA 靶向小分子(rSM)的獨特優勢和局限是什么?
陳玲玲: rSM 的比較優勢在于大幅擴展可成藥范圍:傳統小分子被限縮在基因組中 ~2% 編碼蛋白、且有明確疏水口袋的那部分;而 rSM 作用于上游轉錄本層面,可觸及約 ~70% 的非編碼轉錄組,繞過經典“不可成藥”靶點,通過調控其前體 mRNA 發揮作用。而且 rSM 能實現蛋白水平抑制劑做不到的機制干預——例如糾正異常可變剪接或直接調控 RNA 降解命運。
但 rSM 藥物發現也有傳統小分子未見的結構性難題——
RNA 高度動態柔性,缺乏像酶活性位點那樣的深層穩定結合口袋,結構導向理性設計困難。
RNA 骨架密集負電,要讓小分子既形成強靜電親和又不喪失跨膜所需的脂溶性,構成藥代矛盾。
特定二級結構基序(發夾結構、RNA 凸起等)在全轉錄組中廣泛重復,導致靶標選擇性難保證,存在脫靶毒性風險。
6、從 bulk 走向單細胞/亞細胞高分辨率工具后,如何理解 RNA 藥物在細胞內的工作機制?這些數據如何反哺合成 RNA 或小分子設計?
陳玲玲: 從 bulk 轉錄組躍遷到單細胞、亞細胞的高分辨率分析,對揭示 circRNA 等復雜模態的“結構–功能”關系至關重要。Bulk 測序會把細胞異質性抹平、剝離空間背景,這對 circRNA / ASO 等而言是不夠的——因為它們的亞細胞定位本身就決定藥效。
借助先進化學探測 + 單分子成像,我們能實時觀察動態 RNA-蛋白互作,揭示拓撲約束如何主導行為——例如一個 circRNA 適配體如何穩健結合 PKR 等免疫傳感器,而這些全局平均法根本看不到。從化學生物學角度,這些空間/單分子數據提供了理性藥物設計的結構藍圖:不再僅憑序列,而是映射到真實細胞環境中的精確三維構象與互作界面,從而工程化出靶標親和力更高、脫靶更低的合成 RNA 或小分子。同時,理解 RNA 藥物的空間藥代動力學還能反過來指導調控元件的精細調優,確保治療性 RNA 不僅遞送到位,還在病灶細胞的特定亞細胞區室里“真正干活”。
7、AI 和計算生物學將怎樣改變 RNA 藥物發現?還存在哪些關鍵局限?
陳玲玲: AI 和計算生物學正在觸發 RNA 藥物發現的范式轉移,正如 AlphaFold 之于蛋白工程。
歷史上 RNA 結構預測依賴熱力學自由能最小化,且幾乎只用線性轉錄本訓練——對 circRNA 這種帶拓撲約束的模態根本不準。但若把高通量化學探測數據喂進去,AI 就能破譯這些隱藏的構象架構,進而實現:快速計算篩選 RNA 靶向小分子、生成優化的高特異性 RNA 適配體/調控元件,并對體內翻譯效率和穩定性做出更可預測的判斷。
不過當前最大瓶頸是嚴重的“數據荒”:與蛋白結構的海量標注庫不同,實驗測定的高分辨率 3D RNA 結構數據極其稀缺;RNA 又是高度動態的構象集合體,ground-truth 很難拿到。除非全領域協作補齊更廣、更模態專屬的結構數據集(尤其是非典型折疊如 circRNA),否則 AI 對動態 RNA 三級結構的預測上限仍會被鎖死。補上這個數據缺口是最關鍵的下一個前沿。
8、你所在國家或地區如何支持基礎與轉化 RNA 研究?全球經費格局平衡嗎?如何更好地支持高風險、長周期研究?
陳玲玲: 在中國,基礎與轉化 RNA 研究得到強有力的系統性支持——例如國家自然科學基金(NSFC)等政府舉措,以及上海等地活躍的生物科技孵化生態,能有效促成產學研合作;在全球層面,COVID-19 mRNA 疫苗的成功引發了資本不成比例地涌入線性 mRNA + LNP 平臺,這種“疫苗偏差”使得同樣關鍵卻更復雜的方向——RNA 表觀遺傳學、circRNA 適配體、罕見病療法——相對資金不足,造成管線戰略失衡。
要真正支持高風險、長周期轉化研究,資助模式必須結構性進化——
傳統的 2–3 年學術資助周期會激勵安全的漸進式工作、懲罰冒險的基礎探索;
應轉向 5–10 年的延長期資助機制,以里程碑驅動而非即時論文產出為導向,并對新模態開發中固有的早期失敗保持容忍;
同時通過可持續的公私合作設立“橋接基金”,跨越從基礎發現到臨床轉化的“死亡之谷”,保證變革性 RNA 技術不斷糧。
9、學術界、產業界和醫院如何更好聯動,加速從基礎發現到真實世界應用?
陳玲玲: 加速 RNA 療法進臨床需要一個緊密集成的生態——
1. 共建共享研究中心——科學家、藥物開發者、臨床醫生近距離協作。臨床醫生能說清真實患者需求,產業能把實驗室發現轉化為安全有效的療法。
2. 完善數據共享基礎設施——醫院與研究單位安全共享患者數據與生物樣本,才能更快驗證假設、精準匹配臨床試驗受試者。
3. 簡化監管與法律框架——為知識產權共享與臨床試驗設立標準、易用的指引,減少法律瓶頸,讓新發現從“實驗臺”順暢進入“病床”。
貫穿始終的前提是:一切努力必須把患者獲益放在首位。
10、需要哪些共享分子標準或協作平臺,才能確保新 RNA 發現對整個領域都可靠、安全?
陳玲玲: 為確保 RNA 藥物安全可靠,全球科研圈可以采納共享質量標準并開放數據交換:
首先建立嚴格的分子標準:包括評估 RNA 純度、穩定性及遞送工具的通用指南,并提供標準化生物參考物質,讓不同實驗室的結果可對齊、可比。
其次搭建開放平臺:例如一個面向 RNA 安全性報告的全球開放數據庫——某些序列或遞送方案引發的失敗/不良反應也能登記,防止重復踩坑;再輔以 RNA 結構開放數據庫,讓大家從同一套生物藍本出發。
共同的質量規則和開放數據網絡,才能讓全球 RNA 共同體減少錯誤、建立公眾信任,并把拯救生命的治療安全地推向前方。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9-026-022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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