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們發現不少簡中媒體甚至包括一些親烏自媒體都在報道波蘭與烏克蘭因“沃倫事件”針鋒相對的外交關系，甚至有媒體報道稱波蘭已開始在援烏以及烏克蘭加入歐盟問題上設置障礙……

這件事是真的嗎？曾并肩抗俄的鐵桿兄弟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兩國關系是否會因歷史事件而決裂？這篇文章將給出答案。

2026年仲夏，就在烏克蘭以“無人機優勢”逐漸奪得戰略主動權的關鍵時刻，來自80年前沃倫平原的歷史刺穿了烏波堅不可摧的“聯防”鎧甲。

這件公案涉及波蘭和烏克蘭諸多歷史恩怨。

事件起因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幾天前簽署的第145/2026號法令——對一支浴血奮戰的精銳部隊授予“烏克蘭反抗軍(UPA)英雄旅”榮譽稱號。

華沙聞訊震怒，波蘭輿論嘩然。波蘭外交部隨即召見了烏克蘭駐波大使遞交了抗議照會。

波蘭民眾對烏援助支持率也從2022年的85%暴跌至35%，甚至出現了抵制烏克蘭商品并要求驅逐難民的呼聲。

現任波蘭總統納夫羅茨基本就是波蘭民族主義旗手，對該事件反應尤為激烈，公開表示要剝奪此前授予澤連斯基的波蘭最高國家榮譽“白鷹勛章”……這是自二戰來波蘭首次對外國領導人發出的否決和羞辱。

面對烏波的外交雪崩，布達諾夫緊急飛赴華沙救火，但迎接他的已經沒有昔日盟友的熱情擁抱，而是冷漠……

"UPA”是這一切的“元兇”。

“UPA”即“烏克蘭反抗軍”。1942年，蘇德戰爭初期，蘇軍屢戰屢敗，德軍高歌猛進，烏克蘭政治圈出現了真空，遭蘇聯嚴酷鎮壓的烏克蘭民族主義開始蘇醒。

烏克蘭豎起諸多的民族主義旗幟，其中，最大最主要的組織"OUN”建立了軍事武裝“烏克蘭反抗軍”即“UPA”，綱領是謀求烏克蘭獨立。

曾經的烏克蘭UPA領導人梅爾尼克

這本沒有錯，1918年3月3日蘇聯與德、奧、保、土四國簽訂了《布列斯特和約》后，正式退出了一戰。這項被譽為俄國歷史上最恥辱的條約規定：蘇聯承認立陶宛、芬蘭、烏克蘭、白俄羅斯與愛沙尼亞為獨立國家；解散蘇軍；向德國割讓126萬平方公里領土；向德國支付60億金馬克賠償……豈料，德國投降后蘇聯又撕毀和約，并為了搶占德國戰敗留下的地緣真空百萬紅軍大舉西擴，將剛剛獨立9個月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新政府重新推翻……

此后30余年里“烏克蘭反抗軍”一直抵抗不休，直至1960年被蘇聯以殘酷手段消滅……“UPA”雖消失了，但其的熱血歷史卻深植烏克蘭人心里，成為烏克蘭人反抗俄族壓迫的圖騰。

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后，為了反制莫斯科的納粹化污名以及拒絕承認烏克蘭為獨立國家的敘事，凝聚民族共識，完成“去俄化”，烏克蘭需要以“UPA”進行歷史敘事，將其塑造為捍衛國家獨立的英雄……于是，澤連斯基日前簽署法令，將一個精銳特戰旅授予"UPA英雄旅”稱號。

問題的關鍵是在對抗蘇俄壓制中，由于長期抗爭在至暗的環境里，UPA不可避免地滋生了極端的烏克蘭民族主義情緒，“沃倫大屠殺”事件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發生的。

沃倫地區地處東歐腹地，位于布格河中上游和普里皮亞季河右岸地區，歷史糾葛下先后被基輔公國、加利奇-沃倫王國、沙俄、波蘭第二共和國等政權統治，頻繁的爆發民族沖突。

1939年蘇德前后夾擊瓜分了波蘭，沃倫地區被蘇聯吞并。

1943年～1945年期間，沃倫地區又成為德軍統治下烏克蘭人、波蘭人、韃靼人、猶太人等多民族混居帶，隨著"UPA”力量暴增，又將手里的刀砍向了當地的波蘭人。

1943年7月11日，烏克蘭反抗軍“UPA”襲擊了167個波蘭人村鎮，至少10萬波蘭人慘遭屠殺，這就是沃倫大屠殺，波蘭為此拍攝了歷史電影《沃倫》。

每個時代都有當代的背景敘事，我們不能簡單地評論"UPA”的功與過，更不能以此就抹殺烏克蘭人的抗戰榮光……“沃倫大屠殺”是發生在多民族相互殘殺的歷史背景下。

但從前因后果來看，沃倫大屠殺確是二戰時期“種族清洗”的事件之一，“OUN”和"“UPA”也的確是大屠殺元兇，這是改變不了的。

二戰后，沃倫地區被蘇聯占領，成為了“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一部分，也就是今天烏克蘭相鄰波蘭的沃倫州。

直到1947年"UPA”還在喀爾巴阡山省與盧布林省的蘇波邊境進行游擊戰，期間，又設伏擊殺了波蘭裔蘇軍高級將領希維爾切夫斯基……消息傳來，波蘭政府在征得莫斯科的同意后以圍剿“UPA”為藉口，大肆清洗波蘭東部的烏克蘭人。

短短幾十天里波蘭軍隊就驅逐了15萬烏克蘭人，這就是“維斯瓦河行動”，也是波蘭人對烏克蘭人的“種族清洗”。

蘇聯解體后，沃倫大屠殺事件一直是兩國關系中最敏感的歷史遺留問題，特別是在歷史定性上雙方存在巨大分歧。

2016年俄烏第一次戰爭后，歐美決心幫助烏克蘭建設國防力量，作為前哨的波蘭借此正式將沃倫大屠殺定性為“種族滅絕”，要求烏克蘭全面承認歷史并挖掘遇難者遺骸。

烏方則堅持認為沃倫事件為一場雙方皆有傷亡的“悲劇性沖突”，屬于復雜環境下的民族沖突誤會，主張面對未來。

無奈下，雙方只有粗定為“共同悼念”……烏波友好的表象下“沃倫大屠殺”和“維斯瓦河行動”等歷史舊怨一直深埋于波蘭和烏克蘭人的民族記憶中。

如今是俄烏戰爭關鍵時刻，烏克蘭人確實需要一面能夠召喚民意鼓舞民心的旗幟，于是就選擇了公開祭奠“OUN”領袖，并以“UPA”為榮譽授獎部隊。

基輔調查數據顯示，在俄軍兩次侵烏的十年之間烏克蘭民眾對“UPA”的正面評價翻了一倍，達到了43%，于是，烏克蘭抵抗軍對于澤連斯基而言已經不再是具有爭議的歷史塵埃，而是國家存亡關頭對抗侵略的“道統”。

波蘭政府則認為這是烏克蘭人對2016年波蘭議會定性沃倫事件為“種族滅絕”的羞辱。

波蘭歷史學家亞當斯基的聲音最激烈：“你可以贊美他們反蘇意志，但無法剝離他們手上波蘭平民的血腥”。

波蘭紀念沃倫慘案受害者

站在第三方視角，基輔力推"UPA”為反抗侵略的“道統”確有必要，但顯然過于倉促，誠然，“UPA”的歷史不能抹殺烏克蘭當前抗戰，但對于歷史“欠賬”該道歉的也應該道歉，何況道歉本就是一種美德。

還應該看到波蘭人在俄烏戰爭期間所提供的巨大援助，波蘭不僅是援烏第一梯隊國家，還安置了數百萬烏克蘭難民，更是歐美軍援烏克蘭的陸路超級通道，有超過90%的北約重型裝備是經波蘭入境烏克蘭的。

但自6月以來，隨著事件發酵波烏關系降到了冰點，波蘭海關頻繁以“文件不符”為由多次扣留、遲緩滿載援烏軍事物資的車輛通行。

波蘭總統及多位政界人士明確表示，“如果烏克蘭不解決歷史遺留問題、不滿足相關標準，波蘭將動用否決權阻止烏克蘭加入歐盟”。

波蘭國防部也明確宣布：“根據本國法律，使用歐盟“歐洲安全行動”(SAFE)專項資金采購的所有武器裝備、軍事裝備及部件都不會運往烏克蘭。”

這無疑是致命的，斯洛伐克與羅馬尼亞戰略補給線的輸送量根本無法與波蘭相提并論。再從現實來看，烏克蘭人的抗戰能夠形成如今的局面，既是烏克蘭人的抗爭結果，也是歐洲和波蘭的愿景堆積。

這件原本很容易解決，如今卻愈演愈烈，怎不讓人扼腕嘆息。

布達諾夫訪問波蘭未果后，烏克蘭依然拒絕接受波方抗議并修改第145/2026號總統令，此外，還加速推動“跨喀爾巴阡走廊”交通線，意圖經斯洛伐克和羅馬尼亞獲取第二條戰略補給線，補救和削弱波蘭帶來的影響。

但僅僅拓寬路徑并不能解決問題，若兩國不能坐下來解決此事，即便烏軍當下取得了有限主動權，后續抗戰也會受到影響，波蘭也會因此失去一個強有力且互補性極大的兄弟。因此，若雙方繼續糾纏，唯一的贏家只有莫斯科。

但我們認為，這件事不會成為烏波關系決裂的導火索。

首先，作為波蘭來講，不會不明白糾纏歷史和立足現實哪一個更重要，“沃倫事件”固然慘痛嗎，“納斯瓦河行動”難道就不足以刻骨銘心？北約名存實亡的當下若烏克蘭因后勤問題戰敗，接下來很可能就會是波蘭或波羅的海國家，屆時，波蘭需要付出的代價遠比糾纏歷史大得多，地緣安全方面波蘭、烏克蘭乃至整個歐洲是唇齒相依的……

我們欣喜地看到，6月14日也就是昨天又有一大批重裝從波蘭運到了烏克蘭。

再者，澤連斯基智勇雙全，堪稱當代杰出政治家，但杰出不代表完美，其能夠在基輔危難時刻以及特朗普壓力下“威武不能屈”，卻無法在順風順水后保持寵辱不驚并改變過于急躁的執政風格，如烏軍在2023年反攻中的錯誤、反腐問題上的武斷以及波蘭問題上的毛躁。

但也不必擔心，瑕不掩瑜，澤連斯基頭腦超級靈活，洞察力和糾錯能力力獨一無二，碰了釘子后往往能夠立即反省并尋找到最佳糾錯路徑，因此，我們認為很快就會調整對波蘭立場。

任何博弈都是犯錯率對決，錯誤越少勝率越大，烏克蘭固然有這樣那樣的不足，澤連斯基也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可反觀對方，積重難返的弊病與克宮犯下的錯誤更為致命，容錯率對沖下，這場戰爭的腳步或許會蹣跚，但結果不會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