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捧著顧客不要的西紅柿炒雞蛋,坐在電動車上大口扒拉著,笑得眼睛瞇成縫。這段4分多鐘的視頻全網刷屏后,00后騎手阿瑞迎來的是贊美和鼓勵。但在這之后,很多人冒出了同樣的疑問——騎手把送不出去的顧客外賣吃掉,到底違不違法?
這起發生在外賣配送鏈條末端的“小事件”,正好切開了一個少有人仔細審視的法律結構。從消費者權益保護到食品安全監管,從騎手勞動關系到平臺責任邊界,一條訂單的交付旅程,牽扯出中國法律體系對新就業形態的全維度映射。
一、“送錯地址的外賣”,在法律上到底屬于誰?
搞清楚阿瑞吃的這頓飯是否合法,先要回答一個更底層的問題:顧客訂錯地址的那份外賣,在法律上究竟是什么性質?
《民法典》第二百四十條規定,所有權人對自己的不動產或者動產,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顧客在外賣平臺下單并完成支付,與商家之間成立的是買賣合同關系。貨物所有權在商家交付給騎手時即轉移至顧客。但本案的特殊之處在于,顧客填錯了地址,導致外賣無法送達。在這種情況下,顧客有兩種選擇:一是拒收并要求退款,二是接受配送延誤但仍要求送達。一旦顧客明確表示“不要了”并辦理退款,該外賣在法律上就回到了無主狀態——既不屬于顧客,也不屬于商家。
此時,商家大概率會將該外賣計入“損耗”進行賬務處理。餐飲損耗是商家在經營過程中的正常成本。阿瑞正是抓住了這個時間窗口——“顧客訂錯地址太遠了送不過去,就留給我們隊長了,隊長在群里問誰還沒吃飯”,他主動爭取來的這份外賣,在法律上已經脫離了明確的權屬鏈條,進入了“以合理方式處置剩余餐飲”的管理范疇,不構成盜竊、職務侵占或其他違法行為。
這條鏈條的分界線在于是否有“欺詐”或“虛假操作”。如果騎手為了吃到餐而偽造送達記錄、篡改訂單狀態,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可能涉及平臺內部規定的違約處理,嚴重的甚至涉嫌詐騙或職務侵占。阿瑞的操作透明:群里有幾十個人、隊長主持分配、本人主動表明身份、整個過程在站內公開完成。這種以公開、透明的方式獲取“廢棄外賣”,在法律上沒有越界。
二、食品安全新規:一枚封簽背后的法律責任網
2026年6月1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發布的《網絡餐飲服務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正式施行。該規定明確,入網餐飲服務提供者應對餐飲食品進行包裝、封口,并保證封口開啟后無法復原,防止餐飲食品在配送過程中受到污染。
這意味著,如果一份外賣的封簽被破壞,消費者有權拒收,并可據此推定食品在配送環節存在被污染的風險。從源頭看,商家是食品安全的第一責任人,對食品原材料、加工過程、包裝材料的衛生安全負首要責任,騎手負責配送工具、容器的清潔與消毒。
阿瑞收到的是“顧客訂錯地址”后留下的外賣——訂錯地址意味著包裝完整、封簽未拆。騎手食用的是終端報廢的合規食品,不是偷吃途中經手的外賣,他的食入行為并未破壞對正常配送訂單的食品安全保障鏈條,與法無礙。
三、法律意義上的“工作餐”:騎手吃廢棄外賣的合同定性
外賣騎手在工作時間內食用“廢棄外賣”,是否可以被理解為某種特殊形式的勞動保障?
《勞動合同法》第十七條明確勞動合同應當具備工作內容和工作地點、工作時間和休息休假、勞動報酬、社會保險等條款。但外賣騎手群體長期以來面臨的一個核心痛點是勞動關系認定困難。根據美團研究院《2026外賣騎手就業報告》,全國外賣騎手約640萬人,00后騎手占比達22.8%,較2023年翻了近一倍,但勞動關系的覆蓋率遠未達到100%。
很多平臺通過外包、眾包等方式,與騎手簽訂的是“合作協議”而非勞動合同,以此規避勞動法框架下的強制義務。2025年7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關于加強新時代審判工作的意見》明確指出,要“完善新就業形態勞動爭議司法裁判規則”。2026年4月,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發布典型案例,明確判定即使外賣騎手與企業簽訂的是《合作協議》,若公司實際對騎手實施了較強的勞動管理——如安排工作、直接扣款、納入組織體系管理,仍應認定雙方存在勞動關系。
“吃廢棄外賣”與“有無正規勞動保障”之間的法律聯系是間接但系統性的。如果騎手普遍需要通過“吃廢棄外賣”來節省一頓飯錢,說明其勞動保障體系中應包含的法定休息、工時薪酬與就餐福利等,仍需要進一步夯實和完善。阿瑞的午餐困境,實質上就是制度保障在覆蓋末端的一個縮影。
四、640萬騎手背后的法律身份之困
阿瑞的故事之所以引發全網關注,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并非孤例,而是640萬外賣騎手群體中的一個普通縮影。00后騎手占比從2023年的11%左右躍升至22.8%,76.4%的00后騎手每月寄錢回家或攢錢,日常消費極其克制。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龐大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群體。
2025年7月,中辦、國辦公布《關于加強新就業群體服務管理的意見》,明確提出“完善新就業群體勞動爭議裁判規則”。2024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第42批指導性案例確立了“支配性勞動管理”的認定標準,要求對用工事實進行實質性審查,而非僅憑合同名稱判定是否構成勞動關系。天津市人社局與市高院聯合發布的典型案例同樣強調:“認定勞動關系應注重審查用工實質是否構成支配性勞動管理”。
將這些制度信號與阿瑞的日常連接起來,不難發現那條在法律文本中逐漸清晰的維權線——算法派單、時間限制、路線監控、評價懲戒這些隱形的“勞動控制”,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司法判例承認,構成支配性勞動管理的事實要素。阿瑞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接單強度受平臺規則約束,他的收入結構、工作條件、權益保障問題,正是當前勞動法改革的靶向焦點。
五、平臺責任底線的“清單化”
2025年底,市場監管總局發布推薦性國家標準《外賣平臺服務管理基本要求》,將電子商務法第三十八條的“合理注意義務”轉化為平臺每月對商戶信息不低于5%的抽查比例,將食品安全法的要求細化為“互聯網+明廚亮灶”等具體標準。這套機制要求平臺不僅履行最低限度的法律義務,還要在算法設計、騎手保障、食品安全、公平競爭等維度上承擔責任。
《基本要求》還明確,平臺應合理限定配送員接單時長,建立連續接單后的疲勞提示與強制休息機制,不得通過算法、沖單獎勵等方式強制或變相強制配送員超時勞動。同時對消費者維權通道也給出明確指引——根據《電子商務法》第三十八條,平臺若不能提供商家真實名稱、地址和有效聯系方式,消費者可要求平臺先行賠償。
這些法律規定繪制出的圖景是:隨著制度的持續完善,每一個顧客、騎手和商家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阿瑞不需要靠“鼓起勇氣”去爭取一份本應不屬于額外成本的午餐。外賣不應只是流水線上的一次交易,它更是一次完整的法治社會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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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熱飯背后的六層法理
那份西紅柿炒雞蛋被阿瑞大口大口扒進嘴里。吃飽之后,他打算在網友的鼓勵下再回學校讀完本科,而法律和制度的腳步也在追著這些年輕騎手奔跑。從《民法典》的權屬認定,到《網絡餐飲服務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的封簽新規;從最高法指導案例確立的“支配性勞動管理”標準,到福建高院“名為合作實為用工”的判例;從中辦國辦關于加強新就業群體服務管理的意見,到覆蓋640萬騎手的勞動保障制度建設——這條完整的法治鏈條,才是阿瑞故事不必靠“知足”來暖場的根基。
不是每一份外賣都能治愈一個生活拮據的年輕人,但法律有能力讓每一份外賣背后的人,不必為了一頓熱飯而“鼓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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