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圖/中央公園)
觀鳥,一項原本很冷門的愛好,正在變得越來越火。
演員李現背著“長槍短炮”,悄悄出沒在北京玉淵潭公園、北京奧林匹克森林公園、江西鄱陽湖等觀鳥地點。在小紅書上,“觀鳥”話題瀏覽量已接近10億,一些小鳥如夜鷺、紅耳鵯、戴勝、珠頸斑鳩等,甚至成了網紅,誕生了無數梗圖。
觀鳥到底有什么魅力?
2016年,作家譚恩美開始觀鳥。外部環境的壓力,讓她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畫筆,畫院子里的小鳥。如今,她已觀鳥10年,如果問她有什么收獲,她會回答:是自由、共情與想象力。
?作者 |朱人奉
?編輯 | 桃子醬
作家譚恩美家里有一個冰箱,里面至少裝了2萬條面包蟲。
“每條大約長1英寸(約2.54厘米),外骨骼有些硬硬的,呈烤面包狀的焦黃色,細小的腿上毛茸茸的。”譚恩美怕死了這些小蟲子,她必須戴上丁腈手套,才能克服它們“在手中蠕動的惡心勁”。
![]()
譚恩美在自然筆記中記錄了唧鹀吃面包蟲的畫面。(圖/譚恩美《后院觀鳥》內頁)
每周,她都要花至少1小時來處理面包蟲:把它們分裝在小碗里,層層疊疊地碼放到冷藏室。低溫狀態下,面包蟲會進入冬眠狀態,停止生長,不會蛹化變成甲蟲。
每天,她還要把七八百條不斷蠕動的面包蟲放到后院的喂鳥器里,讓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沒過多久,蟲子快被吃光了,她又得去商店進貨,一買又是2萬條。
丈夫剛開始還嘟囔一句“你這兒的面包蟲也太多了吧”,沒多久也就習慣了。他知道,譚恩美愛觀鳥,已經“被鳥兒控制了”。
在他們家里,從所有窗戶往外看,都能看到院子里的喂鳥器。譚恩美只要待在家,每天都會花十幾個小時觀鳥,并把這些鳥兒畫下來。有時候,她在路上發現死鳥,會撿回來,近距離觀察后,包裝好,寫上日期、地點、物種等信息,找時間寄給加州科學院。
![]()
譚恩美的自然筆記《后院觀鳥》已在內地出版。
可在2016年以前,譚恩美并不是一個觀鳥者,她甚至可能懼怕鳥類。
童年時,她住在舊金山灣區的郊外。家附近有一條小溪,細細的水流緩慢流動,沿岸形成了不少小水洼,成為附近的兩棲類、爬行類動物和昆蟲的樂園。譚恩美在這里抓過蛇和蜥蜴,“戳青蛙看它們跳,戳瓢蟲看它們飛,戳球潮蟲看它們團成球”。
但她唯獨沒有注意過鳥類——除了那些無法讓人忽略的烏鴉。它們總是呱呱叫,看起來跟希區柯克電影《群鳥》(1963年上映,譚恩美當時11歲)里的烏鴉一樣,兇殘,不祥。譚恩美不知為什么依稀記得,有一只烏鴉襲擊過她。
這可能是她成年后對童年往事的想象和加工。后來譚恩美寫《喜福會》的時候,寫了一個魔幻現實主義的故事:鳥類的食物是人間的悲苦和眼淚,它們數千年來折磨農民,農民用淚水灌溉糧食,它們則喝光農民的眼淚,吃掉他們的種子。最后,農民憤而反抗,持續數天敲鑼打鼓,不讓鳥兒落地取食,“直到所有那些鳥——成百上千,成千上萬,最后以百萬計——全都掉到地上死了,一動不動,最后天上一只鳥也不剩”。
![]()
電影《喜福會》(1993),由譚恩美同名小說改編。這是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小說,其核心內容取材于譚恩美的家族記憶。
上大學時,譚恩美成為背包客,四處旅行,到過很多國家公園和海島觀賞野生動物。她像昆蟲學家愛德華·威爾遜一樣喜歡抓蛇,敢于讓狼蛛爬到手臂上,對北美大陸的哺乳動物如數家珍。但鳥類從來沒有進入過譚恩美的觀察視野,它們隨處可見,卻好像隱身一樣。
按“入坑”時間來算,世界上大約有兩類觀鳥者。
一類是從小就沉迷觀鳥的人,其中有些人后來成了科學家或作家。像《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者賈雷德·戴蒙德、《鳥類的天賦》作者珍妮弗·阿克曼、鳥類學鳥類學家肯·考夫曼,都是7歲就開始觀鳥。還有進化論的發現者之一查爾斯·達爾文,8歲開始觀察猛禽和各種野鳥,10歲就已經是個頗有經驗的觀鳥者。他經常一個人在海灘上觀賞海鷗和鸕鶿翔集狂舞,直到它們飛回巢區,這讓他極為滿足,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博物學家”。
還有一類人,小時候也喜歡動植物,但長大后出于種種原因不再關注自然;或者,他們成年后依然是喜歡戶外和動物的自然愛好者,卻從來沒有留意過身邊的鴉雀和滿山的鳥鳴,直到某個契機出現,喚醒了他們對鳥類的熱愛。這也是大多數普通觀鳥者的故事。
![]()
青年時代的譚恩美是個背包客。(圖/受訪者提供)
對譚恩美來說,這個契機出現在2016年。特朗普當選美國總統,民粹主義開始擾攘,很多華裔都感受到了種族主義的壓力。倍感沮喪的她,只好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畫筆,畫院子里的小鳥。
到2026年,譚恩美觀鳥10年了。如果問她有什么收獲,這位作家會回答:是自由、共情與想象力。
因為觀鳥,在新冠肺炎疫情最嚴重的2021年,她困居家中,卻從來沒有被束縛的憋悶。跨越地理界限“光顧”她家后院的安氏蜂鳥、黃眉林鶯、紅冠戴菊、白喉帶鹀等數十種小鳥,總能讓她覺得“那么多事情見所未見,那么多東西有待發現”。
![]()
譚恩美在家中觀鳥、畫自然筆記。(圖/受訪者提供)
譚恩美認為觀鳥與小說創作極為相似,它們都要求“具備好奇心,善于觀察,愛好鉆研,不斷思索自己所見的事物,摒棄慣常的臆斷”。有一次,她在南非羅本島觀察4只蠣鷸,這種鳥兒長著一副橙紅色的喙,像匕首一樣,還有一雙橙紅色的眼睛,極為醒目。
“它們不約而同地將喙伸到沙地里,瞧瞧我們,之后又把嘴伸進沙子里——所有動作都相當精準,猶如無線電城火箭女郎舞蹈團(The Radio City Rockettes)的禽類小隊。”譚恩美忽然想到這支成立于20世紀20年代紐約的舞蹈團,舞者每一場表演大約要完成300次踢腿動作,而每一次踢腿都要踢到眼睛的高度,分毫不差。這樣驚奇的想象,在她的小說與觀鳥筆記《后院觀鳥》里,無處不在。
觀鳥和寫小說都會讓譚恩美思考生命的存在。因為她每寫出一部小說,都伴隨著三四部作品的流產,就像75%的幼鳥沒活過一年——可能死于饑餓,死于競爭,死于疫病,死于人類汽車的路殺,死于環境污染和生境消失,或者死于遷徙路上一次小小的意外。每一只成鳥能活下來,都是地球上的生命奇跡。
譚恩美說,觀鳥最重要的就是想象自己“成為那只鳥”,唯有如此,才能看見它的奇跡。
![]()
![]()
“每天都能觀察到新的鳥類行為,
本身就是一種回報”
新周刊:在《往昔之始》里,你回憶了自己的人生。其中摘錄了一段2005年6月9日的日記,記錄的是一次在美國阿拉斯加州荷馬市的旅行,你提到在海上遇到的鳥,包括松鴉、海鸚、鸕鶿、老鷹等。當時,這些鳥類對你來說,是否只是風景的一部分?后來為什么迷上觀鳥?
譚恩美:我從小就對大自然感興趣,捉過蛇、蜥蜴和青蛙。成年后,我開始當背包客,經常去遠足。不過,那時候的旅行都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根本沒去留意沿途的風景。
直到2016年,針對亞裔特別是華裔(包括我本人)的種族歧視愈演愈烈。我們成了各種攻擊的靶子,被指責搶了別人的工作、帶來了犯罪、濫用政府救援,甚至連“吃狗肉”這種惡意的刻板印象都扣在我們頭上。所以,2016年之后,我更頻繁地躲到大自然里,去尋找這個世界的美好一面,順便也想圓一個童年夢想——畫畫。
![]()
譚恩美畫的安氏蜂鳥雌鳥。據懂鳥小程序,這是北美洲特有的蜂鳥,全年可見,特別是在冬季,它們會利用人類提供的糖水喂食器度過寒冬。
為什么是鳥類?因為院子里太多太多鳥了,多到讓我震驚,以前怎么就對它們視而不見呢!目前為止,我已經記錄了 72 種。
2005年,我們在阿拉斯加看到了很多鳥。當時確實很興奮,特別是那些白頭海雕,跟烏鴉一樣到處都是。但那時候我和鳥之間沒有什么聯結。而現在,在我的院子里,我觀鳥,鳥也在觀我,它們其實時刻都在關注我。
由于癲癇,我沒辦法開車,只能在家里做自然筆記。后來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我們被限制居家,反倒給了我一個理直氣壯地看一整天鳥的完美借口。
![]()
一只安氏蜂鳥正在喂養兩只雛鳥。(圖/ Basar)
很快,我癡迷觀鳥的真正原因就浮出水面了:
因為鳥類是神奇的生靈,美得不可思議,從鳥喙到翅膀再到羽毛,每一分每一毫都美得無與倫比。
因為世界上有1萬多種鳥,(它們的存在)是一個令人驚嘆的生物多樣性故事。而且,每只小鳥作為個體,都擁有獨特的個性和脾氣。
因為它們是恐龍的后裔,是一條活著的紐帶,把我們和遙遠的史前時代連在一起;而它們又進化得如此溫和、有益,絕不會傷害人類。它們會給植物授粉,吃掉蚊子,帶給我們無數喜悅,也讓人心生敬畏。
因為它們小小的身軀,在遷徙期間要飛越數千英里,有時候中途甚至不眠不休,就這么一直飛、一直飛。
因為只有20%的鳥能夠從出生存活到成年,所以每一只小鳥在我看來都是最聰明的戰士。
![]()
安氏蜂鳥雄鳥,在繁殖期,其頭冠和喉部羽毛會變成鮮艷的玫瑰色,在陽光下還會呈現出彩虹版的效果。(圖/Marcel Pepin)
新周刊:觀鳥以后,你得到的最驚喜的回報是什么?對我來說,觀鳥讓我重新認識了時間和物候,每到春天,林夜鷹就會回來,杜鵑開始啼叫。
譚恩美:每天都能觀察到新的鳥類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回報。如果我不在家,我就會覺得自己錯過了后院里上演的精彩大戲。(我有時候住在紐約,那里沒有院子,那我只能去中央公園觀鳥)
比如,最近我看到了一只小鳥——比氏葦鷦鷯(Bewick’s Wren)。它從喂鳥器的碗里叼起一條活的面包蟲,但它沒有像麻雀那樣直接吞掉蟲子,而是銜著蟲子不斷敲向玻璃碗邊沿,我猜它是想把蟲子弄暈了再吃下去。可是,這條蟲子沒暈,還在那兒亂動,于是,這只鷦鷯又把蟲子摔到平臺上。不幸的是,蟲子彈了起來,飛過了平臺邊,那只鷦鷯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蟲子沿著它的“彈道”(trajectory),掉到了下面。無奈之下,鷦鷯叼起另一條蟲子,飛走了。我當時腦補,那條死里逃生的蟲子一定高興得跳起來了吧。但后來我發現,它掉到一個小水坑里,淹死了。這樣的戲劇場景,每天都會在我的后院上演。
![]()
比氏葦鷦鷯。據懂鳥小程序,歷史上該物種廣泛分布于北美洲,從中部至東部地區,直至墨西哥,但在密西西比河以東幾乎絕跡。偏好干燥的灌木叢、籬笆、開闊的林地和河流附近的棲息地,亦常見于城市花園、住宅區和公園。(圖/Minette Layne)
![]()
“我永遠都不會選擇去當一只鳥”
新周刊:你喜歡什么樣的觀鳥旅行?
譚恩美:今年3月,我去了內布拉斯加州看沙丘鶴(Sandhill Cranes)的遷徙。大約有80萬只沙丘鶴會通過普拉特河上方的遷徙通道,飛往加拿大北部或西伯利亞的繁殖地。它們在普拉特河停下來補充能量,白天覓食,晚上成群結隊棲息在淺水區。這樣,當捕食者靠近鳥群時,它們就能被涉水聲驚醒。到了早上,它們又大群大群地從河里起飛,到那些收割后的玉米地覓食。
我在觀鳥屋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早上6點開始觀察3小時,傍晚6點開始再觀察3小時。當天的氣溫在2華氏度(-16.67攝氏度)到94華氏度(34.44攝氏度)之間。所以,這是一次全感官的體驗,我們是在用眼睛觀看、用耳朵聆聽,甚至用鼻子去細嗅這一壯觀景象,而這一幕在此地已經上演了數百萬年,比普拉特河形成的歷史還要久遠得多。
當時我們還看到了3只美洲鶴(Whooping Cranes),這是全世界現存15種鶴中最罕見、最大體型的一種。美洲鶴整個物種一度衰減到只有15只個體,幾乎就要滅絕。這3只巨大的白鳥比沙丘鶴還要高出一頭,看著它們自由自在地在田野跳著求偶舞,絕對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觀鳥經歷。
新周刊:你特別善于觀察雛鳥、亞成鳥,畫過很多有意思的自然筆記。當你觀察它們的時候,會想起自己的童年嗎?
譚恩美:我觀鳥的時候,確實喜歡把它們擬人化。但是,這些小鳥并不會讓我想到童年的糟糕記憶,它們帶給我的是快樂,永遠都讓我覺得驚喜。我從它們那里看到的東西都是新鮮的,而不是對于我的過去的聯想。
而且,大約40%的雛鳥離巢兩周后就會死亡,只有20%—25%的幼鳥能活到繁殖年齡。因此,鳥類的生活是非常殘酷的,每一天都是一場生存考驗。我不會拿自己的人生去跟它們對比。
新周刊:我問過英國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如果可以真的變成一只鳥,你最想成為什么鳥?”他選擇成為一只杓鷸或者鹱,它們都可以進行漫長的遷徙。
譚恩美:對我來說,這樣的問題好難回答啊。我覺得,我永遠都不會選擇去當一只鳥。這輩子在生物分類學系統里當一個人類,我其實挺快樂的。我更喜歡當一個觀鳥的人。我可受不了,在我吃飯和拉屎的時候,有一群人拿著雙筒望遠鏡盯著我。目前我最喜歡的鳥種是大雕鸮(Great Horned Owl)。但是,難道我要變成一只貓頭鷹,然后去吃那些吞了毒藥的老鼠?
![]()
譚恩美筆下的大雕鸮(中文名也稱“美洲雕鸮”)。她聽到了大雕鸮繁殖期的鳴叫,也發現了被它們掏空內臟的小負鼠。
![]()
“我不想聽快門聲,
我只想聽鳥兒唱歌”
新周刊:觀鳥其實是一個依賴于經驗分享和共同探索的活動。你有不少作家朋友也是觀鳥者,你和他們一起觀鳥,有什么不一樣的體驗?觀鳥會讓你們想到自己的創作嗎?
譚恩美:我會和幾位作家朋友一起觀鳥。喬納森·弗蘭岑可能是文學界最知名的鳥友吧。我和他一起去厄瓜多爾觀鳥,他還鼓勵我加入美國鳥類保護協會(American Bird Conservancy)的董事會。
但是,當我們盯著地面、灌木叢、樹林和天空搜尋鳥類的時候,我的作家朋友沒有一個人會把觀鳥比作寫作,至少沒有大聲說出來過。我們在一起只聊眼前的鳥。我也從未跟任何一個作家鳥友討論過,鳥類愛好和寫小說這兩件事到底有什么相似之處。
事實上,只有在被記者逼問的時候,我才會聊聊這個問題。我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尋找一個答案。雖然我們會老老實實地承認,觀鳥和我們平時觀察人性、琢磨角色、構思沖突時的某些習慣和職業本能確實有點像,但這絕不是一個我會主動去碰的話題。
作家靠的是直覺,把他們的直覺大卸八塊、拆解成零散的部件,與寫作的本質是背道而馳的。當我們寫作的時候,不能刻意地關注那些瑣碎的細節和條條框框,那樣就分析得太理性化了。我認識的作家,他們就跟其他鳥友一樣,只是把鳥兒當成大自然在那一天送給他們的驚喜禮物。當我們一起觀鳥,會分享情誼、興奮和滿足感,但絕不談論寫作。
就算是平時,我也基本不會和作家談論寫作,除非是新作家向我征求建議。在我們這些出過很多書的老作家之間,問對方“你最近在寫什么”是一大禁忌,簡直是讓人壓力山大。而這正是我們去觀鳥的原因——逃避壓力,躲得遠遠的!
![]()
作家喬納森·弗蘭岑是著名觀鳥者。
新周刊:我才知道,你認識出演《觀鳥大年》的史蒂夫·馬丁,他是你的好友安妮·斯特林菲爾德的丈夫。能否談談你們的觀鳥經歷?你喜歡《觀鳥大年》嗎?在中國,這是很多鳥友的觀鳥啟蒙片。我很喜歡,幾乎每年都看一次。現在這部電影的原著作品在中國也出版了,我留意到我的朋友們有一種觀點:年輕人很難再認同《觀鳥大年》的觀鳥方式,因為電影里的人違背了觀鳥的精神。他們只追逐數量,而且還用食物誘拍鳥類,對鳥類其實沒有什么觀察,根本不配稱為“觀鳥者”。我承認他們說得沒錯,我也不是那樣的觀鳥者,但我還是喜歡看《觀鳥大年》。
譚恩美:簡單說,我比史蒂夫更像個觀鳥者。他和妻子安妮非常熱心地為我的新書《后院觀鳥》舉辦了出版派對。我和安妮會聊很多關于鳥的話題,但我和史蒂夫從來不聊這些。我和他會聊藝術和科技,比如不久前我們開始使用的Even Realities眼鏡。我會用到它的提詞器和翻譯功能,所以我們會一起交流心得和使用技巧。
我也挺喜歡看《觀鳥大年》的。但我必須承認,我喜歡這部電影部分是因為史蒂夫在里面扮演了那個愛觀鳥的大富翁。我和他是多年老友了,他拍這部電影時去過很多不尋常的觀鳥勝地,當時我們就一起聊過這部電影。安妮和我經常去紐約中央公園觀鳥,史蒂夫有時候也會一起,但他對觀鳥不像我們那么沉迷。所以,看到他在電影里扮演一個瘋狂的觀鳥人,我覺得很好玩。
![]()
電影《觀鳥大年》。史蒂夫·馬丁(右一)在片中飾演一位熱愛觀鳥的富翁。觀鳥者們在片中進行“觀鳥大年”,用完整一年時間在美國各地觀鳥,比賽誰看得鳥種數量最多。
但我并不認同電影里的觀鳥方式,因為我不是那種被稱為“推車兒”(編者注:twitcher,指那些極度熱衷和投入的觀鳥者,他們不惜長途跋涉、跨越國界、滿世界尋找鳥類,像集郵比賽一樣追求數量和稀罕度)的觀鳥者,他們為了在自己的觀鳥清單里增加更多的“lifer”(編者注:生涯新種,即觀鳥者個人這輩子第一次親眼看見或聽見并確認身份的鳥類物種),不惜拋棄生活中的一切。我是一個觀察鳥類的人。我覺得,花幾小時、幾天甚至幾個季度的時間觀察一只鳥,比去厄瓜多爾走馬觀花地看350種新鳥要有意思得多(當然我也干過這事)。
此外,我非常反感那些干擾鳥兒的人類行為——比如播放鳥類叫聲錄音來誘鳥(特別是在繁殖季),用食物吸引珍稀鳥類,或者成群結隊地開著排放污染的燃油車去追逐鳥類。觀鳥的時候,我極其討厭身邊有一群攝影師開著連拍模式拍個不停,那相機快門咔噠咔噠地響,簡直是噪音污染,讓人抓狂。以后,要是知道觀鳥旅途中有一群鳥類攝影師,打死我都不會再跟他們一起。我不想聽快門聲,我只想聽鳥兒唱歌。
最近出了一部新的觀鳥電影叫《觀鳥狂》(Listers),很有意思,在觀鳥圈特別火。我強烈推薦你看看,拍這部電影的人簡直太好玩了。
![]()
在紀錄片《觀鳥狂》里,昆汀·雷瑟和歐文·雷瑟兩兄弟也在參加“觀鳥大年”,他們駕駛一輛舊汽車,住在車上一年,到美國各地觀鳥。但他們不會為了看到更多鳥種而采取干擾鳥類的方式。
![]()
“《奇鳥行狀錄》
其實跟鳥沒有半毛錢關系”
新周刊:你在書里回憶了小時候的一條小溪,它塑造了你對自然和動物的熱愛。過去,我們認識動植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因為我們就生活在大自然里,玩耍也在大自然里。現在的孩子生活在城市里,玩的是電子產品。我們應該如何帶孩子重返大自然?
譚恩美:我有兩個教女,一個4歲,一個8歲。她們很小的時候,我就通過她們的父母,邀請她們來參加各種自然活動——比如去海洋哺乳動物中心看海豹和海獅,去貓頭鷹棲息地尋找它們的食丸(獵物被吃下去之后無法消化的骨頭和皮毛,貓頭鷹通過反芻將其吐出)。我們會把食丸剪開,看看它們到底吃了什么。我們還去過野生動物康復中心,探望那些被救助的動物。有一次,那個8歲的女孩看到一只死去的小鳥,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撫摸它的羽毛,帶著贊嘆,帶著悲傷。
我給她們各自送了一副雙筒望遠鏡。我們會一起用望遠鏡掃描樹木,看看能否找到鳥巢。我們也會一起聽鳥兒鳴叫。最近,我們發現人工巢箱里有5顆橡樹山雀(編者注:Oak Titmouse,中文名也稱“純色冠山雀”,此處采用英文名直譯)的蛋,我們當時都小心翼翼的,一點聲響也不敢發出來,生怕打擾它們。
![]()
人工巢箱里的橡樹山雀,一窩鳥蛋即將孵化。(圖/Backyard Biology Boys)
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她們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去感知我們身邊的大自然。我們分享的是純粹的激動和興奮,而不是什么教學計劃。我4歲的教女是一個非常尊重自然的女孩,當她看到地上的螞蟻、樹上的小鳥或者天上的月亮,她會雙臂交叉,做出一個手語里代表“愛”的動作。8歲的女孩已經會幫我給鳥兒的喂食器換水,裝滿食物,而且她還會細心觀察哪種食物被吃得更多、更快,然后給出自己的分析。讓孩子參與自然觀察,她們會知道大自然發生的事情跟她們是有關系的,這肯定會改變她們的一生。
我們也會一起分享鳥類藝術。我送了很多貼紙、海報給她們,還有別人給我的各種關于鳥類的小玩意兒。而且,我們都在畫鳥,經常分享彼此的畫作。前幾天,8歲女孩的媽媽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是她女兒畫在白板上的任務清單,上面畫著一只站在喂食器上的小鳥,那是女孩提醒自己,該去喂鳥了。
我另一個朋友的女兒,從她4歲開始,我們就一起分享彼此畫的貓頭鷹。我們以前經常去紐約中央公園觀鳥,不過現在她已經13歲了,對她來說,同齡朋友可比我有意思多了。但她依然喜歡收到我畫的鳥,并且把它們掛在房間里,還顯擺給她的朋友們看。
![]()
電影《金色池塘》,埃塞爾(奧黛麗·赫本 飾)與諾曼(亨利·方達 飾)是一對相濡以沫的夫妻,他們每年到新英格蘭北部地區一處名為“金色池塘”的湖畔小屋避暑。剛抵達這里,湖上傳來潛鳥悠遠的鳴叫,埃塞爾認為這是“歡迎回家”的聲音。
新周刊:你的自傳《往昔之始》寫得特別動人,最后的“尾聲”則歸于寧靜,讓我想起了詩人米沃什移居加州時寫的一首小詩《禮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
我在花園里干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占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任何我曾遭受的不幸,我都已忘記。
想到故我今我同為一人并不使我難為情。
在我身上沒有痛苦。
直起腰來,我望見藍色的大海和帆影。
(西川 譯)
真正熱愛鳥類的人,都讀過很多相關的科普作品和文學作品。你呢?
譚恩美:我讀的主要是關于鳥類的非虛構作品或者回憶錄。至于虛構類作品,想找一個真正懂鳥,而不是僅僅把鳥當成某種隱喻的作者,實在是太難了。村上春樹的《奇鳥行狀錄》(Wind-up Bird Chronicles)其實跟鳥沒有半毛錢關系。
順帶說一下,我的《后院觀鳥》(The Backyard Bird Chronicles)絕對沒有借鑒村上春樹那本書的書名。我是在自己的書出版之后,才讀到他的書。不過,我想肯定有一些很好的關于鳥類和自然的小說,只是我還不知道罷了。
![]()
譚恩美在野外觀鳥。(圖/受訪者提供)
我自己特別喜歡貝恩德·海因里希的書,特別是《渡鴉的心智:與“狼鳥”的探索與冒險之旅》(Mind of the Raven: Investigations and Adventures with Wolf-Birds)、《回家的本能:動物遷徙中的意義與迷思》(The Homing Instinct: Meaning and Mystery in Animal Migration)、《筑巢季節:杜鵑、接盤俠與一夫一妻制的誕生》(The Nesting Season: Cuckoos, Cuckolds, and the Invention of Monogamy)、《冬季的渡鴉》(Ravens in Winter)、《夏日的世界:恩賜的季節》(Summer World: A Season of Bounty)、《每次一只鳥:野鳥的個體生命肖像》(One Wild Bird at a Time: Portraits of Individual Lives)、《緬因森林一年記》(A Year in the Maine Woods)。海因里希是一位野外生物學家,我曾經到過他位于緬因州的營地,近距離觀察他是如何研究幼蟲的。
我強烈推薦艾達·利蒙的詩,她是美國桂冠詩人(2022—2025年在任)。她的詩歌經常描寫自然。今年我去內布拉斯加州觀賞沙丘鶴遷徙的時候,她也在現場。在厄瓜多爾觀鳥的每一個夜晚,我都在讀艾達·利蒙的書。
我也喜歡瑪麗·奧利弗的詩。她們的詩句總能讓我瞬間找到知音,把我對自然的那些不知如何表達的感覺,都準確、清晰地寫出來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