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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小縣城取消中考選拔全員直升高中”的消息引發廣泛關注。
2025年,浙江舟山嵊泗縣啟動教育改革,內容是取消中考選拔功能,推行普高“全員直升”。從首批改革數據看,學生和家長并未盲目扎堆普高。去年,嵊泗縣初中畢業生332人,其中266人進入普通高中,占比80.12%。盡管“愿讀盡讀”,仍有66人依然選擇職業學校。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合肥市教育局近期發布的數據,2026年,合肥市普通高中錄取率首次突破85%。這個比例,甚至要高于嵊泗80.12%的普高升學率。
如果把數據放回各自的人口結構、教育資源和城市發展背景中觀察,會發現兩個城市雖然路徑不同,卻殊途同歸。本質上,兩地都試圖通過改革來回應家長們長期的升學焦慮,讓越來越多孩子“好上學、上好學”。
避免“一考定終身”
嵊泗的改革,有其特殊背景。
作為浙江唯一的全域海島縣,嵊泗縣常住人口僅6.5萬余人,且呈持續減少趨勢。據當地教育部門測算,嵊泗小學、初中每個年段大約有300至350名學生,2025年出生人口約200人,而嵊泗中學高中的承載力約1200人,普高學位相對充足。
因此,嵊泗選擇“做減法”:取消普通高中錄取分數線門檻,把中考從選拔性考試轉變為初中學業水平考試,全面推行普高“愿讀盡讀”。
不過,取消選拔門檻,并不意味著簡單把學生都送進普高。改革啟動前,當地已經評估了幾個現實問題:所有孩子都可以讀普高后,學校如何因材施教?學生如果不適應普高學習,是否還有別的通道?職業教育如何保持吸引力?圍繞這些問題,嵊泗設置了兩年過渡期,并建立起一整套配套方案。
在初中階段,新的評價體系實行“70%學業水平+30%過程表現”,將課堂發言、實驗操作、項目探究以及品德、健康、藝術和海島特色內容納入評價。中考“指揮棒”弱化以后,課堂有了更多探究、實踐和興趣發展的空間。
在高中階段,嵊泗則通過小班化、分層教學和普職通道打通,承接學生差異。學生升入普通高中后,如果發現自己不適應普高學習,可以在高一上學期結束、高一下學期結束兩個節點,根據學習適應情況和個人意愿重新選擇方向,轉入職高或其他技師學院繼續接受技能培養。
從首批改革數據看,職業教育并未因此失去吸引力。2025年,嵊泗縣332名初中畢業生中,有66人選擇職業學校,占比將近20%。266名普高新生中,又有9人在高一學期末自主分流至中職。這說明,分流并沒有消失,只是從中考后的硬切割,變成了基于真實學習體驗后的二次選擇。
另外,據當地官方統計,中考新政落地后,2025年秋季學期縣域生源外流比例較5年前下降近10個百分點,不少早年舉家搬離海島的本地家庭選擇回流。同時,隨遷子女平等升入普通高中的比例由43%提高到100%。對于嵊泗這樣人口持續外流的縣域而言,這既是在擴大教育機會,也是在用公共服務穩住家庭和生源。
不過,嵊泗模式局限也很明顯。當地能夠推行“愿讀盡讀”,是當地生源規模小、教育結構簡單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其他城市如果直接“抄作業”,很可能帶來新的資源擠兌。寧波大學教師教育學院教授、副院長劉希偉認為,短期內嵊泗經驗難以直接復制到教育規模更大、資源更緊張的地區,但長期看擴大普高供給是大勢所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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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舟山市嵊泗縣泗洲塘村(4月21日攝)。 新華社發(姚凱樂攝)
相比之下,作為人口持續流入的新興城市,合肥面臨的是另一種局面。
2026年,合肥中考報名規模接近10萬人。其中,市區中考報名約4.6萬人,普通高中招生計劃約3.9萬人;四縣一市報名約4.7萬人,普高計劃約4萬人。全市普通高中錄取率均超過85%,較前一年大幅提升。
合肥做的是“加法”:通過新建和擴建高中校區、擴大優質普高學位、推進集團化辦學、設置綜合高中班等方式,為學生提供更充足、更靈活的選擇。2026年,合肥一中、六中等13所頭部重點學校合計招生約1.6萬人,占比40.79%,較去年增加3440人。與此同時,合肥一六八少荃湖中學、合肥八中楓林校區、合肥市實驗高級中學三所新校區正式招生,新增優質學位2000個。
另一方面,合肥也在推進普職融通。今年,合肥市區3所公辦中職學校綜合高中班擴招至1000人,實行學籍互轉、學分互認。學生高一階段主要夯實文化基礎,高二起再根據學業狀態和興趣,在普通高考和職業教育路徑之間作出選擇。
盡管路徑不同,但兩地改革的目標一致。無論是嵊泗還是合肥,都在嘗試提高普通高中教育的可及性,盡量避免“一考定終身”,并為學生爭取更從容的選擇機會,從而讓成長道路更加多元開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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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社照片,合肥,2021年6月14日,安徽省合肥市中考開考。 新華社發(解琛 攝)
更靈活的成長路徑
中考改革最直觀的指標,是普高錄取率。但錄取率提高以后,考驗才剛剛開始。
對于嵊泗來說,問題是高中能否接得住基礎差異更大的學生群體。取消普高錄取門檻后,不同學業基礎的學生進入同一所高中,學校內部必須提供更精細的教學方式、課程支持和生涯指導。否則,初中階段的升學焦慮雖然緩解了,高中階段的學習壓力卻可能集中爆發。
在合肥,類似擔憂同樣存在。有學生家長擔心,普高錄取率和省示范高中錄取率大幅提高,雖然舒緩了初中升學焦慮,但焦慮可能只是從“能不能上普高”,轉移到“能不能上好大學”。由于省示范高中實行“指標到校、不設控制線”機制,不少中考分數相對較低的學生進入示范高中就讀。如何平衡不同生源之間的學習能力差異,怎樣打造更精細的育人體系,仍值得進一步思考。
嵊泗的職普融通班,已經顯現出這種挑戰。班上不少學生并不適應普高學習強度。一位班主任在接受采訪時直言,備課時只能刪繁就簡,盡量保留必要的核心知識點。即便如此,“有時講完一句話,全班毫無反應”,他才意識到內容超出了學生理解范圍,只能放緩進度,或者調整講課方法。
這提醒人們,中考改革不能只停留在“讓更多人進普高”。如果學生進入普高以后缺少有效支持,所謂選擇權也可能變成新的壓力。真正關鍵的是,學校能不能根據不同學生的基礎、興趣和發展方向,提供差異化培養。
另一個考驗,是縣中如何留住不同層次的學生。
嵊泗中考改革的背景之一,是教育部提出的“縣中振興”計劃。當地教育局相關負責人在談到該話題時表示,“縣中崛起,關鍵要把學生留在本地。”從生源回流數據看,中考改革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留住生源的作用。
但如何留住頭部生源,仍是包括嵊泗在內諸多偏遠縣城面臨的難題。當地人感慨,十多年前,嵊泗縣還經常有學生考入985高校,但近年來,這樣的情況越來越少。相關數據顯示,嵊泗義務教育階段質量表現突出,中考總分平均分已連續七年位居舟山市縣區前列,但高中階段升學表現并不理想。2023年,全縣高考特控線上線23人,2025年回落至17人;去年,嵊泗縣有2名考生分別被浙江大學和國防科技大學錄取,才實現近8年來高水平大學錄取“零”的突破。
換句話說,當前很多教育改革的癥結,在于如何讓不同類型的學生,都能得到更有針對性的培養。一方面,要給基礎相對薄弱的學生更多選擇和支持;另一方面,針對學優生、潛力生,也要為其提供與更高層次競爭相匹配的成長通道。這才是擺在地方教育系統面前的更大考驗。
更深層次的改變,在于社會觀念和評價體系。現實中,普通高中和高考依然被視為最主流、最“成功”的路徑,職業教育即便不斷改革,仍容易被貼上“退而求其次”的標簽。但這恰恰是對職業教育認知的誤區與偏見。中考改革的目標,不應只是“讓更多人讀普高”,而是讓學生擁有更靈活的成長路徑。
學生可以先在普通高中讀一讀、試一試,對自身能力、興趣和發展方向有更清晰的認識后,再作出選擇;也可以從一開始就選擇職業教育,并通過單招、對口升學等通道繼續向上發展。關鍵不在于哪條路看起來更體面,而在于每條路是否真實可達,是否能夠通向更好的成長。
從長遠看,中考改革最終要落到因地制宜。對不同城市來說,某個單一做法無法解決所有問題,而要根據人口、財政、學校資源和學生需求,形成一套綜合性的改革方案。歸根結底,我們要讓更多孩子擁有多元可及的成長通道。
原標題:《嵊泗取消中考選拔全員直升,合肥普高錄取率超過嵊泗,中考改革如何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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