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 Mozilla 來說，過去幾年并不輕松。

一邊是 Firefox 市場份額持續下滑，在 Chrome、Edge 等主流瀏覽器的夾擊下逐漸淪為“小眾選擇”；另一邊，圍繞 AI 功能、隱私策略調整、產品方向以及社區治理的爭議也不斷出現。曾經被視為自由軟件代表的 Mozilla，正在越來越頻繁地遭遇來自核心用戶和長期貢獻者的質疑。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篇來自 Mozilla 資深員工 j-r conlin 的離職長文在社區引發廣泛關注。

j-r conlin 在 Mozilla 工作超過 15 年，親歷了 Firefox 的增長時期，也見證了其近年來的發展困境。在離開公司后，他罕見地公開談論自己對 Mozilla 管理層、產品戰略、社區關系以及企業文化的看法。在他看來，Firefox 屬于一款小眾瀏覽器，其面臨的問題并不只是瀏覽器市場競爭激烈那么簡單，更深層的矛盾在于：Mozilla 正在逐漸偏離那些曾經讓它與眾不同的東西。

原文：https://blog.unitedheroes.net/5751

作者 | j-r conlin 責編 | 蘇宓

出品 | CSDN（ID：CSDNnews）

一封離職告別信

在 Mozilla 工作了 15 年多之后，我將于 7 月 21 日正式離職。6 月 12 日（周五）將是我最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工作日”，因為我還積壓了 200 多個小時的年假，打算在離職前全部休掉。這些年里，我有幸與在座的一些人共事；也有很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不過，說不定你電腦上貼著的某張貼紙就是我設計的。

總體而言，我很享受在這里工作的時光。但在離開之前，還有幾句話想說。

你比自己想象中更重要

這里的“你”說的不是“某家企業”，也不是“某個組織”。我說的是你，是此時此刻正在讀這段文字的人。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反復強調一件事：導師制的重要性。導師制包含很多內容，但歸根結底，它其實就是找到一個愿意交流的人。

我們身邊有不少性格內向的同事，我明白邁出這一步并不容易，甚至會讓人局促不安，但它無論對你個人成長，還是職業發展，都大有裨益。

你足夠優秀，無論資歷深淺、背景如何，既能向他人學習，也能分享經驗、指點旁人。不妨試著主動交流、互相扶持。

你身處一份偉大的事業之中

能在這里工作，我們都是幸運兒。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曾夢想打造一款瀏覽器：

• 一款能夠與那些資金雄厚的大公司產品正面競爭的瀏覽器。

• 一款把用戶利益放在首位的瀏覽器。

• 一款按照用戶希望的方式運作的瀏覽器。

而我們，是少數能夠因為這份事業獲得報酬的人。但這份幸運也伴隨著責任。我們的責任，就是傾聽那些沒有機會獲得報酬的人。那些人，就是我們的社區。他們是我們的同行者。他們相信我們會繼續為他們而工作。因為如果我們不這么做，他們終究會去尋找愿意為他們服務的人。

而現在，我們確實面臨失去這些人的風險。

我們本就小眾，切莫盲目模仿巨頭

很多人容易產生錯覺，覺得我們體量龐大，但事實并非如此。Firefox 本就是一款小眾瀏覽器，能獲得穩定資金支持已是幸事。我們不該一味模仿主流商業瀏覽器，因為這并非社區用戶想要的結果。

不妨換個角度想象：如果大街小巷全是麥當勞、漢堡王等連鎖快餐品牌，而我們就像街邊那家溫馨的家庭小餐館。食客之間會主動問好、互相遞杯咖啡，隨手幫忙收拾餐桌；大家圍坐在一起閑聊，品嘗可口的簡餐，還會和后廚老板打趣，提議把配菜換成米飯而非烤土豆。

選擇我們的用戶，都是主動找上門的。他們不愿使用系統自帶的瀏覽器，也不信任市面上人人追捧的主流產品。那些不介意產品選擇的人，早已在用主流瀏覽器了。既然用戶追求的是截然不同的使用體驗，我們又何必邯鄲學步，照搬同行的做法？

但這并不代表我們永遠無法發展壯大。過往我們就曾做到過：傾聽社區聲音、兌現用戶需求，和大家一同打造理想產品。口碑隨之口口相傳，日活躍用戶量一路走高。放到日常場景里，就是有人把 Firefox 裝到親友、鄰居、同學的設備上；大家會主動向公司推薦這款優質替代品，只因發自內心地為這份事業感到自豪。這份凝聚力，絕非幾張海報、幾枚貼紙就能換來。

總結幾句心里話：正視自身價值，彼此互幫互助，銘記我們為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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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zilla 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管理層，而是自身底蘊

好吧，上面那篇算是我離職時留下的正式告別信。現在，我終于可以聊聊那些真正讓我火大的事情了。

說實話，我原本希望能在這里做得更久，只是后來工作徹底失去了樂趣。我的職業生涯里，向來愿意接手旁人避之不及的棘手工作。每當難題出現、眾人紛紛退縮時，我總會嘆一口氣，主動接下任務。這份選擇沒能為我的履歷添彩，但每一份付出都踏實且充滿挑戰。

我向來不喜歡頻繁跳槽。通常要待上一兩年，我才能徹底吃透手頭的工作、理清它在整個組織架構中的定位，進而從全局角度做出優化。這些改變未必都是大刀闊斧的革新，更多是如同“維護營地整潔”一般的細節打磨，一點一滴讓整體運轉變得更好。

過去我也有機會加入多家初創公司，跟著團隊追逐風口，過程也算有趣，但大多數這類公司最終都走向了失敗。我待過的企業里，如今大多已不復存在，Netflix 算是為數不多的特例。

圈內一直有這樣一種說法：Mozilla 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管理層，而是自身底蘊。放在近幾年，這句話我深有體會。

Firefox從始至終都是一款小眾瀏覽器

接下來談談那些讓我倍感無奈的問題。以下觀點，均來自一名在這里深耕十五年、扎根一線的普通員工，而常年身處基層，也讓我從未滋生過高估自己的心態。

先直言不諱：Firefox 從始至終都是一款小眾瀏覽器。

用戶需要主動去搜索、下載它，無視系統推薦的默認瀏覽器，躲開各類競品廣告，還要忍受不少網站因未做適配而彈出的 “瀏覽器版本過低” 提示。

Firefox 的用戶本就與眾不同，而他們中的大多數，也正因這份與眾不同而倍感自豪。

可問題在于，管理層始終無法理解這群用戶，也不懂如何與之相處。

Mozilla 本身就誕生于小眾市場，由一群特立獨行的人創立，骨子里就帶著這份 “不一樣”。我們是真正意義上的開源團隊，幾乎所有代碼都會對外公開。當然也存在少量私有代碼倉庫 —— 這是出于安全考量，不會把核心密鑰公之于眾；還有部分非公開倉庫，源于部分高層并不理解開源的價值與內核，這類項目往往也難以長久。

放眼整個科技行業，像 Mozilla 這樣的企業寥寥無幾。

這也導致我們很難從傳統大廠挖到合適的管理者：他們早已習慣封閉的工作模式，恪守 “對外守口如瓶” 的準則。當得知我們徹底開源、行事極度透明時，他們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表面上客氣寒暄，轉頭就無視我們的歷史與理念，用固有的商業邏輯制定策略，在他們眼中，所有背離傳統大廠模式的事物，都是錯誤的。

這種認知偏差，衍生出了不少荒誕的決策，“盲目追逐日活用戶量” 便是典型。

多年來，Firefox 的日活數據持續下滑，背后原因不一而足，相信大家也能說出一二。每當新管理層上任，總會雄心勃勃提出各種方案，試圖扭轉數據頹勢。但這些方案幾乎全都收效甚微，因為核心思路永遠只有一個：照搬主流瀏覽器的模式。

別忘了我之前說過的，我們的用戶本就追求差異化體驗。主流瀏覽器有的功能，他們設備上本就具備。如果他們青睞這類功能，根本不會選擇 Firefox。

我曾打過一個比方：倘若周邊全是連鎖漢堡店，再開一家同款漢堡店，根本無法脫穎而出。但若是開一家有人情味的小店，食客之間互幫互助，還能和店主交流想法、提議更新餐單，這里就會慢慢變成大家樂于相聚的據點，美名也會口口相傳。

可在日活數據下滑的壓力下，管理層總把 “求新求變” 當成唯一解法。人人都高喊“要像初創公司一樣思考”，但他們似乎忘了，絕大多數初創公司最終都會倒閉。Mozilla 已是一家擁有三十年歷史的企業，和初創公司有著天壤之別。過去十五年里，我們反復嘗試模仿初創模式，換來的卻是史上最低日活數據。

Mozilla 走進的誤區

與其一味追逐新概念，不如回望三十年發展歷程：想想當年日活穩步增長時，我們在做什么？

我算是親歷者，可以給出答案：我們從不追逐行業噱頭，而是堅守自身所長，保持獨有的特質，專心打造用戶真正需要的產品。

那時的我們，不僅公開全部代碼，還敞開大門，和全球各地、無論是否在職的開發者一同打磨瀏覽器。這份開放讓無數人為之熱忱：自己參與打造的產品被千萬人使用，會讓人由衷珍視它；自己的想法能優化這款復雜的桌面軟件，會讓人樂于向身邊人推薦它。哪怕只是微小的參與感，也能讓人成為社區的一份子，自發為產品宣傳推廣。這份力量，遠勝過任何花哨的營銷手段。這一切我親眼見證過無數次。

但管理層始終無法理解這份內核。在他們看來，開源社區的運作模式脫離了傳統商業邏輯，不在他們的 MBA 課程范疇內，行業巨頭也從不這么做，因此便判定這條路行不通。哪怕 Facebook 這類平臺，外部貢獻者數量遠超內部員工，他們也對此視而不見。

另一個認知誤區，體現在布局企業級市場這件事上。不可否認，企業服務是一塊利潤豐厚的業務，除了政府項目外，這是最穩定的收入來源。但拿下企業客戶并非易事，對方會提出諸多要求，其中就包括依據行業標準，證明代碼與架構的安全性。

常規企業的做法，是加裝各類監控與權限限制、部署管控工具，嚴防外部人員竊取數據、制造安全漏洞。這套邏輯放在別家企業無可厚非，但 Mozilla 的情況截然不同。我們的代碼本就完全公開，潛在攻擊者本就能獲取源碼。而自創立以來，我們就保持著極強的應急能力，關鍵漏洞往往能在 24 小時內修復，這份安全口碑業內有目共睹。

強行套用傳統企業的安全管控模式，無異于給一輛全副武裝、有人值守、停在營地中央的裝甲車，再額外加裝方向盤鎖。風險固然存在，但概率極低。企業客戶日常也在大量使用開源工具，背后開發者遍布全球，也從不會出具繁瑣的安全資質證明。保障安全的核心，應當是妥善保管密鑰、筑牢編譯環境、建立完整可追溯的審計流程 —— 這本就是我們深耕多年、業內標桿級的做法，何必舍本逐末？

還有一種誤區，源于信息閉環帶來的自我蒙蔽。每當我們推出有爭議的功能，比如瀏覽器數字版權保護、AI 功能、消息推送等，想要收集真實用戶反饋本就困難。大部分用戶不會主動吐槽，只會直接選擇離開。留在社區發聲的，本就是認同產品的群體，這就導致我們看到的好評率虛高。

如果一項新功能在新鮮感褪去后，數據便不再上漲，基本就能說明方向出錯了。Reddit 等平臺上用戶的吐槽，并非無稽之談。大家只是不愿參與官方問卷，但態度早已明確。

過去五年左右，還有一件事令人惋惜：Mozilla 正在慢慢疏遠自己最核心的根基 —— 開源社區。這絕非基層想法，而是自上而下的決策。高層漸漸產生一種錯覺，認為如今的成績全靠公司自身打拼。但事實絕非如此。

我一直反復強調：我們這些在職員工是幸運的，能以此謀生；而絕大多數社區伙伴，沒有工牌、沒有企業郵箱，卻無償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可管理層只把他們當成普通客戶、粉絲。這深深傷了所有人的心，也難怪大家會心生不滿。這些志愿者滿懷信念投身其中，最終卻發現自己只是被當作普通用戶，背叛感油然而生。

我能猜到管理層的顧慮：“怎能讓外部人員插手核心決策？”“為什么他們總要質疑我們主推的新功能？” 但不妨靜下心想想：選擇這款小眾瀏覽器的用戶，往往有著獨到的想法，他們提出的建議，也并非空穴來風。

不過我并不擔心 Mozilla 的生存問題。只要主流搜索引擎巨頭仍在，我們就不會缺少資金支持，也還有其他增收路徑。其實早年我們探索的隱私友好型廣告模式極具潛力，這套模式回歸了互聯網誕生前的廣告邏輯，本可以大有可為。

未來，依舊會有一批又一批新管理者帶著天馬行空的想法入駐，折騰一番后轉身離去，只為給自己的履歷添上一筆。但我仍希望，這里能持續吸引像我一樣，看透大廠弊病、真心想做出好產品，而非單純追求職場光環的同行。

聊聊我眼中當下的 Mozilla

這里匯聚了我共事過的最聰慧、最友善，也最重視用戶隱私的一群人。十五年的時光，我由衷感到自豪，回憶起來也滿是溫情。我日常依舊會使用 Firefox，只是會關掉各類跟風新增的花哨功能。我會保留數據統計功能，因為我清楚這套機制的設計初衷，也深知團隊為保護用戶隱私付出的努力。對于曇花一現的 AI 相關功能，我會選擇棄用。同時，我也會多多體驗 Servo、Vivaldi 這類特色瀏覽器。

我猜這篇文章很快會在內部社群流傳，但不出一個月便會被淡忘。對此我早有預料，也并不在意。我不奢望管理層會改變想法，這難免讓人遺憾。背靠搜索引擎巨頭的資金支持，各類不合理的決策大概率還會繼續出現。

不妨設想一個場景：如果現在由你來執掌 Mozilla，你最先會推行哪些舉措？這也是我過去面試時常問候選人的問題。

若是我來掌舵，我的答案如下：

• 首先，暫時放緩腳步，回歸本分。深耕前沿領域必然要承擔風險，而大部分代價都會由自身承擔。這些年，我們嘗試過搭建電商平臺、研發手機系統，最終都證明并非所長。但打磨瀏覽器，才是我們真正的強項。接下來應當聚焦于此，夯實用戶依賴的核心功能。創新優化當然必不可少，但不必再盲目追逐熱點、四面出擊。

• 其次，叫停不切實際的遠景項目。老話雖糙但理真：一心奔向月球，即便沒能抵達，也可能在輻射中耗盡一切。Firefox 走過三十年，選擇它的用戶，本就是厭倦了千篇一律的主流產品、追求差異化體驗的群體。與其每年推出華而不實、很快就被廢棄的新功能，不如沉下心修復長期積壓的漏洞、化解技術債務。把產品打磨得更穩定、體驗更流暢，遠比花式宣傳更有意義。

  并非所有人都喜歡激進改版，所有重大更新都應當默認設置為 “用戶自主開啟”。也要擺正心態：用戶不是狂熱粉絲，他們只是勉強選擇了你。想要留住大家，就必須日復一日用心打磨產品。這份清醒并非消極，而是務實。常懷謙遜之心，才能正視問題、持續進步。

• 再者，重新聯結開源社區。敞開大門接納外部貢獻者，讓他們真正參與到產品規劃的討論中來。不要只靠禮品卡臨時招募調研對象，而是重視那些主動修復漏洞、開發功能、翻譯頁面、解答問題的志愿者。曾經 Firefox 能覆蓋全球幾乎所有語種，靠的正是這群無私付出的人，這也是同期其他產品難以企及的成就。

• 同時，珍惜手中已有的優質項目。Mozilla 有個不好的習慣：總想著砍掉那些大獲成功的項目。我們疏遠了 Thunderbird 郵件客戶端，擱置了本有潛力成為核心營收點的 Rust 語言，而 Servo 引擎更是蘊藏著突破的可能。過往不少項目失敗，情有可原，但很多優質項目被擱置，理由卻十分牽強。

  其實我們完全可以重啟這些項目，或是展開深度合作：比如依托 Rust 拓展企業級服務、共享收益；邀請 Servo 團隊回歸協同優化；升級飽受詬病的缺陷管理工具，重拾 Bugzilla 的優勢。

我真心盼望 Mozilla 能重新擁抱社區。我希望這款由一群特立獨行之人打造的小眾瀏覽器能被更多人認可——不是因為它變得和主流產品別無二致，而是因為它始終堅守自我。就像二十年前，日活數據一路走高的那個階段一樣。

Firefox 的成功，從來不是靠模仿對手，而是靠吸引追求差異化、重視自身真實需求的用戶；靠實實在在的產品價值，而非大肆造勢。我們不必執著于爭做行業第一，這也不該是目標。立足行業生態、成為其中亮眼的一環，便是最好的狀態。比起緊盯 Chrome、Edge 這類巨頭，多關注 Vivaldi 這類同賽道特色產品，反而更有參考價值。

過去一年，我時常反問自己：我日復一日加班加點、打磨功能、保障產品穩定，究竟是為了什么？我漸漸明白，初衷早已改變。不再是為了那些渴望擁有一款專屬瀏覽器的普通用戶，很多工作最終只是變成了他人履歷上的一枚勛章。

我不再愿意為了旁人一時的突發奇想透支自己。當熱愛慢慢褪去，工作便只剩下謀生的意義，這也是我選擇離開的核心原因。

至于我接下來的規劃，暫時沒有定論。如今身心俱疲，只想先好好休整。手頭有一些積蓄，足以支撐一段閑適的生活。

未來大概率還是會回歸技術領域，繼續深耕開源項目——能和那些想攪亂開源生態的投機者博弈，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或許我會收幾臺舊電腦、外設，去養老院搭建復古街機設備，讓老年朋友們也能重溫游戲樂趣。我甚至打算復刻自動推送及網頁推送相關開源庫，徹底清理積壓已久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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