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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碧山
來源|博望財經
新氧Q1營收4.33億元,同比增長46%,凈虧損卻擴大51%至5021萬元。美容治療服務暴漲185.8%成為最大收入來源,傳統信息和預訂服務則腰斬下滑34%。這家曾經靠醫美日記和機構廣告起家的流量平臺,正在全力轉型線下連鎖診所。但問題是:它越像醫療機構,就越不能做靠爭議話題引流的”營銷號”;而不做爭議內容,線上流量又會進一步坍塌。兩套底層邏輯在同一組織內正面沖撞——這才是”增收不增利”的真正病因。
01
從“訃告”到罰單,流量焦慮下的合規潰堤
6月11日,一篇標題為《馬思純,享年三十七歲》的文章出現在新氧旗下公眾號的推送里。黑白灰的底色,粗黑框線框出的版式,遠看像一張訃告。文章引用馬思純此前在采訪中關于”為自己寫訃告”的人生思考,卻把她塑造成一個需要”告別過去的自己”才能完成”美麗蛻變”的符號。過去的馬思純”死了”,醫美讓她”重生”——這個邏輯鏈條被包裝得近乎詩意,但本質上,是一位女藝人的名字和肖像被放進了一個形似死亡預告的框架里,為一家醫美平臺換取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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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隨后被刪除,新氧道歉,馬思純方委托星權律師事務所提起訴訟。流程走得干凈利落,一切都是標準動作。
但如果把視野拉寬,這不是一次偶然失手,而是一種路徑依賴。
天眼查數據顯示,新氧母公司涉及的肖像權糾紛有85起,網絡侵權責任糾紛99起。2016年至2022年間,超過90位藝人曾將其告上法庭。公司的應對策略高度統一:和解,支付約二十萬元賠償金,然后由邊緣小號發出一則致歉聲明,主賬號繼續推送下一篇爭議文章。在這些公眾號里搜索”致歉聲明”,至少能找到七封公開道歉信,對象是林志玲、秦嵐、毛曉彤等人。
算一筆賬。二十萬買一篇爆款文章的流量,再花一個小號的版面道歉收尾。對于一家年營收以億計的平臺,這筆”賠償金”的流量成本甚至低于正規采買渠道的價格。換句話說,侵權賠償被內化成了營銷預算的一部分——一種有明碼標價的試錯機制。
這種機制的底色是什么?是對流量的極度渴求。而新氧之所以如此饑渴,是因為它的流量根基正在松動。
合規層面的問題同樣不是孤例。
新氧青春診所藍色港灣店曾上架一款名為”LDM-MED水滴提升”的項目。頁面中央醒目標注”LDM-MED”、“已售35508份”,角落卻有一行小字:“LDM/HILDM(以門店詳細情況為準)”。消費者到店后發現,實際使用的是韓國產HILDM儀器,而非頁面主打的德國LDM-MED。德國LDM廠商曾在社交平臺公開聲明,其官網正版儀器源自德國,并非韓國或國產。面對消費者投訴,平臺的回應是:頁面已做小字標注,符合信息披露要求。
這套邏輯經不起推敲。《廣告法》明確規定,廣告內容應當真實、清晰,不得引人誤解。在醒目位置突出”LDM-MED”這一高端德國品牌,卻以縮小字體將核心服務限縮為”也可能是韓國HILDM”,本質上是用形式合規掩蓋實質誤導。
2026年央視315晚會曝光外泌體醫美亂象,新氧再次牽涉其中。曝光前,新氧旗下”安心美”小程序上架了喬洛施AR外泌體醫美項目。要知道,目前國內沒有獲批上市的外泌體相關藥品及醫療器械。節目播出后,項目悄然下架。
行政處罰的記錄則更為密集。海南一線大咖科技有限公司——由新氧全資子公司北京新氧搜漾投資管理有限公司100%持股——2024年9月因發布未經審查的超聲炮醫美廣告,廣告中含有”U臉變V臉”等功效斷言,被海口市市場監管局沒收廣告費3000元并罰款9000元。往前翻,2023年10月,海口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龍華分局對同一家公司再次罰款9000元,原因是2023年7月至9月間發布的三條違法醫療廣告。再往前,2022年,浙江省溫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公布典型案例,溫州市和平整形醫院、溫州愛尚玉熙醫療美容有限公司因在新氧APP發布違規廣告被罰。
處罰金額都不大。幾千塊、萬把塊的罰款,對一家上市公司的子公司而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這恰恰暴露了一個深層問題:新氧對合規的態度不是預防式的,而是被動式的——被查了,認罰;沒查到,繼續。小字標注、事后下架、認繳罰款,這套組合拳打得熟練,說明它不是偶然失誤的產物,而是平臺基因里對”擦邊”的高容忍度所決定的。
一個靠流量和內容起家的互聯網平臺,在進入線下醫療服務時,攜帶的是同一套行為模式:眼球優先,轉化優先,合規可以后置。問題在于,醫療服務不是消費品,“擦邊”的代價也不止罰款單上的數字。
合規問題疊加到財務數據上,畫面只會更清晰刺眼。
02
增收不增利,財報里的數字真相
新氧發布了截至2026年3月31日的Q1財報。營收4.33億元,同比增長46%。凈虧損5021萬元,同比擴大51%。兩組數字并排放在一起,畫面一目了然——收入漲得很快,虧得更快。
收入結構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切換。美容治療服務收入2.82億元,同比暴漲185.8%,取代傳統業務成為最大收入來源。信息和預訂服務收入8030萬元,同比下降34%——新氧起家的主業正在腰斬。醫療產品銷售和維護服務收入5710萬元,同比微增2.8%,幾乎原地踏步。其他服務收入(含保險經紀)1290萬元,同比下降39.3%。
這意味著什么?五年前的新氧,本質上是一家醫美領域的信息中介和廣告公司,撮合消費者與線下機構成交,從中抽成。那是一個輕資產、高毛利的生意。而現在,收入結構圖已經翻轉:線下診療服務貢獻了近七成收入,傳統信息服務只剩不到兩成。
問題是,新業務的利潤率遠不如舊業務。
Q1營業成本2.51億元,同比增長65.8%——成本增速顯著高于營收增速。當期毛利1.82億元,毛利率被壓縮至42%。線下診療雖然帶來增量收入,但每一塊錢增量收入背后,都跟著一塊五的增量成本。
費用端的數據更耐人尋味。銷售與市場開支1.31億元,同比增長33.7%。管理費用8450萬元,同比增長42.5%。研發開支2430萬元,同比下降24.2%。四個費用項里,唯一在收縮的是研發——一個號稱要轉型的平臺,在砍掉技術投入的同時,把更多的錢砸向了銷售和管理。運營利潤率為-13%,這個數字已經不能簡單用”擴張期燒錢”來解釋了。
把視野拉長一點。2025年全年營收15.23億元,較2024年的14.67億元同比增長3.9%——全年增速實際上非常溫和。2025年全年歸母凈虧損2.42億元,比2024年的5.90億元有所收窄,一度讓人看到拐點的希望。但2026年Q1虧損同比擴大51%,說明那個拐點可能是假象。
好消息是,新氧手里的現金還夠用。截至Q1末,現金及等價物、受限制現金、定期存款及短期投資合計8.8億元。按當前的燒錢速度,這筆儲備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還能燒多久”,而是”什么時候能看到盈利的拐點”。
公司的Q2指引給出了一個側面回答:預計美容護理服務收入3.07億至3.17億元,同比增長超112%。新氧沒有減速的意思,它在全力押注線下美容治療業務。
錢是怎么虧的?看業務轉型就明白了。
新氧移動端的月活躍用戶,從2021年的850萬銳減至2024年Q2的150萬。這是七成的蒸發。傳統信息和預訂服務的收入同樣在持續萎縮——2025年全年同比下滑32.2%,從7.37億降至5億元。新氧賴以起家的”醫美日記+機構廣告”模式,正在被綜合類內容平臺分流。消費者不再需要一個專門的APP來查醫美攻略,小紅書、抖音上的素人筆記和達人測評已經足夠豐富。
線上流量崩塌,把新氧推到了轉型路口。2023年5月,首家”新氧青春診所”開業。截至2025年底,門店網絡擴展至15座城市,49家門店。這個速度在傳統醫療連鎖領域不算慢,但對于一家習慣了互聯網”一周迭代”節奏的公司來說,重資產的線下擴張意味著全新的游戲規則——門店選址、裝修、設備采購、醫護人員招聘,每一項都是前置投入,每一項都無法”小步快跑、快速試錯”。
2026年,新氧調整了戰略:告別高速拓店,將經營指標提升作為核心方向,提出單季度整體盈利目標。2025年Q4,醫美診療服務收入占總營收比例突破54%,首次超越傳統線上信息服務。這是一個標志性的節點——新氧不再是一家互聯網公司了,至少從收入結構上看,它已經是一家線下連鎖醫療機構。
為了支撐這個轉型,新氧在供應鏈上也下了注。2026年4月,與錦波生物達成戰略合作,其醫美新品實現新氧青春診所獨家專供。同時聯合頭部廠商成立供應鏈聯盟,以規模化采購降低耗材成本,逐步搭建自主可控的供應體系。
獲客端走了一條更熟悉的路——價格戰。低價引流創下一個月服務五萬名患者的記錄,典型的互聯網打法:先起量,再談盈利。但醫療服務不是共享單車,不是外賣補貼。價格敏感型消費者往往看重單次治療價格而非機構品牌,低價帶來的增量很難轉化為長期品牌忠誠度。今天因為便宜來的客人,明天會因為更便宜的價格流向別處。
轉型的代價在財務報表上寫得清清楚楚。2025年全年收入成本飆升294.2%。負債從2024年末的7.76億元增至2025年末的9.81億元。2025年經營性現金流凈額-1.05億元,持續為負。門店租金、人員薪酬、設備維護等剛性支出居高不下,而醫療服務質量的標準化管控又遠比互聯網產品迭代復雜得多。
新氧正在做一場從”輕”到”重”的豪賭。賭的是:用線下連鎖的規模效應,攤薄高昂的運營成本和獲客成本。但現在的問題是——規模效應還沒顯現,債務和虧損已經在累積。單店盈利模型尚未完全跑通,規模化盈利更是一個尚未被驗證的命題。
但數字講完了。這些數字背后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
03
互聯網的基因,醫療的命
新氧的”增收不增利”不是擴張期的暫時陣痛。它是互聯網流量平臺向線下醫療服務轉型時,兩種底層邏輯發生正面沖突的必然結果。
這兩種邏輯,在互聯網世界里原本互不干擾。線上平臺追求眼球、轉化率和起量速度。它靠的是爭議內容博點擊,低價引流搶市場,擦邊營銷壓獲客成本。它不在乎品牌調性是否”高級”,只在乎點擊率是否夠高。線下醫療追求安全、口碑和長期信任。它要求規范運營是底線,醫療質量是生命線,品牌沉淀需要數年而非數周。它不能容忍”擦邊”,因為醫療事故的代價不是罰款,是健康和生命。
你可以在同一天里刷到擦邊內容和預約三甲醫院的號,兩個場景井水不犯河水。但當這兩套邏輯被塞進同一家公司,它們就開始互相拆臺。
新氧的尷尬就在于此。
它越是擴張線下診所,就越需要穩定的獲客。但線上流量已經從850萬月活跌到150萬,那個曾經為線下門店輸送客流的”水龍頭”正在干涸。它越是想通過爭議內容拉回流量(比如一篇形似訃告的文章),就越損害作為”醫療機構”的品牌信譽。一個靠詛咒隱喻來推廣醫美項目的平臺,怎么讓消費者信任它的醫療交付質量?當一個潛在患者在診所門口打開手機搜索”新氧”,彈出來的不是專業醫療內容,而是一系列侵權訴訟和315曝光記錄,那筆治療訂單可能就取消了。
價格戰同樣走入了死胡同。以價換量創下了一個月服務五萬名患者的記錄,但這種增量很難沉淀——對價格敏感的患者,會因為別處更便宜而轉身離開。單店盈利模型因此而被拉長,門店從”資產”變成了越來越重的”包袱”。
“醫美山姆”的會員制故事,一度被寄予厚望。按照設想,新氧會通過會員體系鎖定長期消費,用規模效應攤薄獲客成本,走出一條不同于傳統醫美連鎖的差異化路徑。但在流量反噬與盈利無門的雙重夾擊下,這個概念已經鮮少被提及。會員制的本質是信任變現——消費者愿意預付年費,是因為相信這個機構會持續提供優質服務。但如果消費者連平臺的下一次315曝光都猜不準,會員制就無從談起。
所以,新氧根本不是在”燒錢換增長”。
它是在試圖同時跑兩套互相矛盾的運營模式。增收不增利的本質,是這兩套模式的成本疊加在了一起:線下門店的租金、人員、設備成本,疊加線上平臺的營銷、內容、流量成本。而協同效應并未顯現。它既在支付”醫療機構”的成本,又在支付”互聯網平臺”的成本,卻沒有享受到任何一方的效率紅利。Q1毛利率被壓縮至42%,而營業成本增速65.8%遠超營收增速——這就是兩套成本疊加在財務報表上的直接體現。作為醫療機構,它沒有積累起足夠的技術壁壘和患者口碑;作為互聯網平臺,它的流量底盤正在瓦解,內容優勢已經消失。
這是比”擴張期虧損”嚴重得多的問題。擴張期虧損有終點,只要單店模型跑通、規模效應顯現,盈利拐點總會到來。但兩套矛盾邏輯的內耗沒有終點——只要新氧一天不做出選擇,這種內耗就會持續消耗它的現金、品牌和團隊士氣。
這個問題不只屬于新氧。
流量紅利消失后,從信息中介切入線下服務,幾乎成了所有垂直平臺的必然選擇。醫美、口腔、眼科——這些高客單價、高復購率的醫療消費領域,一度被視為互聯網改造的”藍海”。資本的邏輯很簡單:線上獲客效率遠高于線下地推,用互聯網打法改造傳統醫療,規模化和品牌化兼得。
但醫療的交付邏輯與互聯網完全不同。它需要強監管、重安全、長期信任積累。而互聯網擅長的是快速獲客和規模擴張。這兩件事在本質上就是互斥的。一個追求”周迭代”的工程師文化,和一個需要”零事故”的醫療文化,在同一個組織里共存時,摩擦是必然的。
外部環境的收緊正在進一步壓縮騰挪空間。315晚會的曝光、廣告法的持續收緊、行政處罰頻次的增加,都在壓縮”擦邊”的生存空間。合規成本越來越高。過去那種”小字標注+事后下架+認繳罰款”的組合拳,在未來可能不再好使。監管的邏輯與醫療的邏輯是一致的:安全優先,速度靠后。
消費者端也在發生變化。“審美綁架”的爭議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發酵,越來越多的醫美維權分享獲得了高熱度傳播。流量鐮刀不再那么好用——消費者正在變得更警覺,更不容易被”訃告”式的標題黨和低價引流所驅動。信息透明度的提升,正在削弱垂直平臺作為”信息中介”的護城河。
新氧手里還有8.8億現金。按當前的燒錢速度,窗口期還在。但時間不是無限的。
問題的核心是:它到底想成為一個什么樣的公司?一個靠爭議內容獲客的平臺,還是一個靠醫療質量取勝的連鎖機構?這兩個答案,需要兩套完全不同的組織基因——從人才結構到考核指標,從內容審核標準到醫療質控體系,沒有一項可以兼得。
在新氧做出選擇之前,增收不增利可能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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