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西走廊西端的崖壁上,敦煌莫高窟已經安靜地矗立了一千六百多年。735個洞窟層層疊疊,4.5萬平方米壁畫徐徐鋪展。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些驚艷千年的壁畫也會“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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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平方米的病害,可能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修好;一個濕度數值,要反復實驗數百次。能做這件事的人,在全國乃至全世界都不多見。
今年六十多歲的樊再軒,是敦煌研究院研究館員,也是文物保護修復專家。歷經千年的敦煌莫高窟,是他半生守護的地方;千年壁畫的方寸之間,更是他守護的文明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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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與每一寸壁畫較勁
敦煌的美,在于無數無名畫工筆下的精妙線條,在于千年風沙未曾掩埋的色彩,在于絲綢之路交會所沉淀的文明與信仰。
1981年,20歲出頭的樊再軒第一次走進敦煌莫高窟。“滿眼都是精美的壁畫和彩塑。”可當他成為修復師,才明白這份工作遠不止欣賞美那么簡單——是要連“毫米級顏料的疊加痕跡都得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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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甲、空鼓、酥堿……每一種壁畫病害都是不同的挑戰。
比如龜裂起甲,是因當年畫工在顏料里摻了過多的動物膠,隨著時間與環境條件的變化,膠體老化開裂,顏料層厚而脆。修復時,得先軟化,再注射粘接材料,然后用木刀輕緩回貼。“要嚴絲合縫,看不到開裂過才行。”
再比如,有些顏料層薄如蟬翼,起甲后卷成小片,注射針頭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每一滴都要小心地注射到顏料層背后”,過程中手一點都不能抖。
在莫高窟第85窟,病害最為集中且反復發作,為此,樊再軒所在的保護團隊在這個洞窟里扎了整整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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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每天在洞窟里面對同一壁面,俯身尋找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病害,每次修復時動作輕得像在觸摸一張薄紙。洞窟里光線昏暗、環境陰冷,可他并不覺得苦:“在洞窟里能沉浸在一種非常輕松的環境里,我一直很喜歡。”這份喜歡中,還有著另一種較勁——修復不僅要靠手藝,更要靠科學。
為了攻克被喻為壁畫“癌癥”的酥堿病害,樊再軒和團隊反復探究后發現,罪魁禍首是壁畫中的混合可溶鹽。濕度一波動,這些鹽分就反復潮解、結晶。為了揪出那個臨界點,團隊做了大量模擬實驗,研究出當環境相對濕度高于67%,混合可溶鹽就潮解;低于它時,混合可溶鹽就結晶。更關鍵的是,他們還找到了一種脫鹽材料,能把可溶鹽從壁畫中吸附出來,大幅降低壁畫中可溶鹽的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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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年來,樊再軒親手修復了五六百平方米壁畫、50多尊彩塑。除了敦煌莫高窟,他還參與了西藏布達拉宮、羅布林卡、薩迦寺的文物保護工程,前前后后在高原上待了多年,臉上那些紅血絲就是當年被紫外線灼傷留下的。
如今再路過85窟,他總會停下來看一看:“現在壁畫非常穩定,心里很踏實。”
修復完一幅壁畫,那種高興和喜悅,讓那么多人繼續去欣賞它,用極致的耐心,讓千年前的美,今天依然能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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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和當時的工匠進行跨越千年的對話
在莫高窟待久了,樊再軒總能感覺到和千年前的畫工在交流。修復時,他會想:當時的畫工為什么把紅色顏料疊加在綠色上面?這條飄帶為什么這么畫?如果換一種畫法會是什么樣子?“他當時這樣處理,一定是最好的。”直到覺得自己“讀懂”了那位千年前的畫工,他才會動手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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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的夜空安靜深邃。有時候仰望星空,他想得更多——一千多年前,那些畫工在洞窟里連電都沒有,可能只靠一盞油燈,卻畫出了那么流暢精美的線條。“現在拿手電筒進去看,也未必看得清楚。他們當時是怎么做到的?”
這種跨越時空的對話,在修復麥積山第9窟塑像時感受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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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任務后,樊再軒壓力很大。他做了幾十年的平面壁畫修復,用注射器、木刀、粘接劑,手穩得像機器。但立體的,尤其是眼睛——稍有偏差,整張臉的神韻就沒有了。而修復眼睛,最難的不是形狀,恰恰就是眼神。觀眾站在下面,塑像在高處,眼睛低垂的角度必須恰到好處,讓人覺得它在和自己交流。
為了把眼睛修復好,他一頭扎進了醫學書里:骨骼學、肌肉學、解剖學,還有心理學。旁人覺得奇怪,修塑像為什么要讀心理學?樊再軒解釋:“因為你會想,當時的雕塑家為什么把眼睛做成這個形態?看的方向、低垂的角度,為什么是這樣?你得跟他們有一個跨越時空的溝通,才能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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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三個多月里,樊再軒帶領團隊修復了十幾身塑像的眼睛。專家們看后都說“非常好”。樊再軒說:“我們的責任,就是在觀眾和彩塑眼睛之間,搭起一座交流的橋梁。”
對于修復,樊再軒有自己的理解:“把修和復要結合起來,才叫修復。”
(三)
把“一份工作”干成“一輩子的事業”
有人問樊再軒:在大漠里一待就是四十多年,苦不苦?
“沒有感覺到苦。”他回答得干脆,“修復完一幅作品,你是那么高興,那么喜悅,讓那么多人繼續去欣賞它。很驕傲,很有成就感。”他說這種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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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樊再軒來莫高窟有些偶然。1981年,他高考失利,正打算復讀再考,在街上看到一則招聘:敦煌文物研究所招人。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報了名,沒想到一下就考上了,后來,才知道四五百人報考只錄二十個。
“當時純是為了一份工作。”但真正讓他把“一份工作”做成“一輩子事業”的,是一些事兒慢慢走進了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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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莫高窟條件艱苦,全所只有一臺發電機,晚上10點準時停電。可當時那些四五十歲的老先生們,每天吃完飯就去辦公室看書,10點以后才打著手電筒回家;為了在洞窟里臨摹、拍照,沒燈光,老先生們就用幾塊反光板追著太陽,把光線折射進去,才能拍出一張像樣的照片。年輕的樊再軒心里受到了極大的觸動,“我就想,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學習?有什么理由不用功?”
于是,他開始自學大學化學,一學就是好幾年。后來,單位送他去西北師范大學、復旦大學、日本東京藝術大學深造。“一個月工資才50多塊,單位一年卻要交5000多塊學費送我出去。我就想,拿什么回報?唯有好好工作,把文物保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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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敦煌,在日期間,他拒絕了日本給他開出的高薪和獨立研究室待遇,他說:“敦煌研究院花了這么大的力氣把我送出來,為的是什么?就是希望我學好以后回去。沒有可商量的,就回來了。”
他的微信名叫“面壁三十載”。那是十幾年前起的,如今,他已經面壁45年了。“當時起這個名字就好像是前幾年的事兒,一晃十幾年就過去了,時間太快了,總覺得自己付出的還不夠,始終鞭策自己,要對得起每一寸每一厘米的壁畫,要努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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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樊再軒所理解的工匠精神:“心中有執念,手上有絕活,追求完美,精益求精。”
“科技再發達,也離不了這份匠心,最好的保護,就是現代科技和傳統工匠精神融在一起。”說這些話時,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修了哪塊壁畫。
45年前那個被敦煌莫高窟壁畫驚艷到的年輕小伙,如今已是守護這些壁畫的老人。洞窟外,戈壁的風沙還在吹;洞窟內,精美的壁畫還在那里,安靜地美著。而樊再軒,也還在那里——從1981年的那個春天開始,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策劃:儲學軍 車玉明 劉洪
統籌:李曉云 黃文新
導演:劉袁媛
本集導演:劉慶生
主持人:許丹睿
記者:徐可
攝像:劉廈 王小驥 東子寒 胡亮
編導:林媚 鄭琬
設計:史澤瀚
鳴謝:敦煌研究院
新華網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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