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反映戰犯學習改造生活的電影《決戰之后》和電視劇《特赦1959》的觀眾,肯定對電影里的文強和電視劇里的劉安國印象頗深,我們細看相關回憶錄就會發現,文強和劉安國其實是同一個人。
在歷史上確有其人的文強屬于進入功德林比較早的戰犯,但卻不是跟王耀武同一批去的——文強先來,王耀武后到,等沈醉從重慶轉到功德林的時候,王耀武已經是戰犯管理所學習委員,文強是《新生園地》文藝專欄主編了。
沈醉和文強都寫了自己在戰犯改造所的所見所聞,但卻略有不同:沈醉回憶錄的時間線比較模糊,而文強則是節點明顯、人物清晰,尤其是對他在山東學習改造期間的十五個同組同學的記述,更是精準詳細,看文強的介紹,我們對那些高級戰犯的職務和表現可能會了解得更準確,被稱作“高級組三鼎甲”的王耀武、胡臨聰、牟中珩,被稱作“火頭軍”的郭一予,在山東“解放軍官教導團”時的表現,都能讓人在會心微笑之后想到很多。
![]()
被俘時任徐州“剿總”前線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代參謀長,特赦后任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文史專員、文史專員學習組組長、文史軍事組副組長的文強,經歷之復雜,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參加八一南昌起義時已經是賀龍領導的二十軍第三師黨委成員、少校連長,后來又任中共四川江巴兵委書記、中共四川省委常委兼軍委代理書記、川東特委書記,轉換陣營后,居然成了軍統局少數幾個中將之一——當時軍統局銓敘的中將,只有鄭介民、唐縱等寥寥數人,戴笠也只是掛中將職務軍銜的銓敘少將而已。
文強能晉升中將,全靠孫連仲、胡宗南和戴笠幫忙,文強在九十二歲高齡時還對戴笠表示感謝:“與我相處十二年,他對我是特殊的對待,我感到他對我是一貫的信任,一貫有禮貌。我沒有向他求過官,卻將我的官階升得比他自己還高還大。”
文強經歷十分復雜,他與1975年最后一批特赦,可能跟他的特殊經歷并無太大關系,因為經歷也很復雜的七十三軍中將軍長韓浚,1961年12月就第三批特赦了。
文強在電影《決戰之后》中以真名實姓出現,到了電視劇《特赦1959》中就變成了劉安國,另外還有三位比較有名的中將級戰犯也用了化名葉立三、蔡守元、陳瑞章,其中的蔡守元大家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桂系羅盤將軍、第三兵團中將司令張淦。
![]()
電影和電視劇都要進行藝術加工,所以很多戰犯都扎堆來到了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事實上那些文官廳長以上、軍人少將以上的戰犯,大多是1955年和1956年戰犯大集中的時候才進入北京,在進京前,他們在名稱不盡相同各地戰犯管理所學習改造,享受的待遇也不盡相同。
寫戰犯改造生活最詳細的,可能就是文強與原軍統局總務處長、保密局云南站站長沈醉了,沈醉的《戰犯改造所見聞》中有很多道聽途說,文強的《新生之路》寫的則是自己親身經歷和親眼所見,似乎后者的可信度更高。
文強脾氣比較倔強,這一點他自己也承認,但要說文強一直不認錯,而且抗拒改造,那也不現實——文強不管是在山東的“解放軍官教導團”,還是在北京的功德林戰犯管理,表現都稱得上“積極”二字:“在山東的八個月里,我每天忙得很,當學習組長,又管墻報,管文藝,我們自己還成立了一個圖書館,我又在這里負責,過年過節,還寫些紀念的文章。周總理在戰犯名單中發現了我,就派蕭勁光專程來濟南看我。解放軍政委告訴我:‘周總理來電報,歡迎你上北京。’蕭勁光派了四個警衛把我送到了北京。到了北京,我以為能見到周總理,沒想到把我送到德勝門模范監獄(就是功德林戰犯改造所,文強說的是原名),編號72號。(本文黑體字均出自文強回憶)”
![]()
文強被俘之后、進京之前,最先進入的戰犯改造單位是第三野戰軍直轄的“解放軍官教導團”,教導團第一任團長是張云逸將軍,第二任是著名的民主人士季方,文強去的時候,負責人已經變成了蘇政委,教導團共分高級組、將級組、校尉大隊,文強等十六人被編為高級組。
該團的名稱和高級組人員名單,不同資料的記載并不完全相同,但文強身為組員,特赦后又是政協文史專員辦公室學習組長,他寫的文字,是要經過相關人員詳細驗證甚至是考證的,所以可信度更高。
文強回憶:“在點名分配時,指定胡臨聰、汪匣鋒和我三個中將級俘虜入高級組,先來的劉鎮湘、黃淑、陳彬告訴我們:高級組里先來的還有王耀武、牟中珩、陳金城、王澤溶、邱維達、宴子風、郭一予、司元愷、周開誠、龐鏡塘、邵鴻基,他們都住其它房屋里,明天可以見面了。”
這份名單很清楚,當時解放軍官教導團高級組并不包括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杜聿明——杜聿明住在另一個院子里學習改造條件如何,杜聿明和文強都沒寫,但文強說杜聿明曾讓衛兵送給文強十包駱駝牌香煙,看起來杜聿明當時雖然不跟文強王耀武同在高級組,但待遇還是很優越的。
![]()
文強有寫日記的習慣,而且剛被俘時心里觸動極大,對在山東學習那段時間印象極為深刻,對同組其他十五位同學也頗有感情:“高級組一共有十六個軍級以上的戰犯,住在一座幽靜整潔的庭院里,只要不走出大門的警戒線,行動是自由的,不受監視干涉。后來又準許自辦小灶伙食。如有探親的,還準許相互宴請。”
細心的讀者可能注意到了:根據上面的名單統計,高級組不是應該有十七人嗎?怎么包括文強在內是十六個?
這個問題有點不好回答,因為文強顯然是把跟他同來的汪匣鋒“漏掉”了,至于為什么漏掉,可能跟文強的性格有關——他一向是不肯說“同學”不是的,這一點跟沈醉倒是有些不同。
汪匣鋒的事情有些不好說,咱們也像文強一樣閉口不談,還是來看看這十六個人在高級組的“分工”。
民以食為天,不管多高級別的戰犯,在得知沒有性命之憂,卻居住條件很好的情況下,自然就要琢磨吃喝了,于是山東省保安處處長晏子風(晏道剛堂弟,很快就出去做策反工作了,不屬于特赦戰犯)管伙食賬兼采購,他和老百姓的關系搞得很好,每逢趕集,他足不出門,就能把錢交給老百姓,替他們捎帶回來應用的東西。
![]()
第四十一軍軍長胡臨聰和文強當廚師,胡臨聰做四川菜,文強做湖南菜,兩人都是無辣不歡,只是苦了山東籍的王耀武和龐鏡塘:第二綏靖區司令兼山東省主席王耀武擔任洗碗擦筷、抹桌搬凳、消毒炊具,也當過山東省主席的第二綏靖區副司令牟中珩和整編第九十六軍軍長陳金城做煤塊、燒火爐,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山東省主委龐鏡塘年紀最大,只能打掃一下室內外衛生,想吃點咸鮮口的魯菜蔥爆海參、油燜大蝦、九轉大腸就很難了——即使能買到食材,胡臨聰和文強也不會做,教導團的小灶也不能做。
當時教導團里的解放軍干部戰士,吃住條件都不及高級戰犯,將級組和校尉大隊的戰犯對高級組的生活質量太高還曾提出過意見。
“廚師”的幫廚的有了,其他人也自己找活干以打發時間:第十三兵團第八軍軍長周開誠幫四十四軍軍長王澤浚打水挑水,王澤浚打完水就不聲不響地坐在太陽下編筐,國民黨河北省政府冀南行署主任邵鴻基編草簾、草墊。
在高級組里還有兩個特殊人物,其中一個是七十四軍中將軍長邱維達,文強一眼就看出他的與眾不同:“第七十四軍軍長邱維達,在未到我們高級組以前,一直住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招待所。當年就俘軍官的眼光來看,凡是能住招待所的,都是在解放戰爭中立了功的。他為人熱情,主要勞動是搞清潔衛生。果然,他不久就去南京軍事學院了。”
![]()
另一個特殊人物是第十三兵團第九軍軍長黃淑,這個人在高級組沒有固定任務,但什么都干,隨叫隨到,但有一點雷打不動,那就是喝酒,而且喝完了教導團領導還派人代他去買——解放軍不搜俘虜腰包,高級戰犯被俘時隨身攜帶的錢財,被俘后依然歸自己使用。
抽煙喝酒吃肉都不成問題,學習起來就有些搞笑了。國民黨第十三兵團副司令陳冰原本是個有名的武術家(文強說的),他除了教大家鍛煉身體,還兼講革命故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我從沒革過命,哪里會講革命故事呢?”
陳冰為了講好革命故事,虛心向團里的指導員請教,第七兵團第六十四軍軍長劉鎮湘,就是那個被俘前穿上將官大禮服、掛上勛章表示自己要“死在沖鋒路上”的那位,也不像某些網文寫得那樣頑固,而是在高級組負責組織學習:“每天讀報,雖然一口廣東官話,不大受歡迎,他仍然積極努力表現。 ”
這十六人中最搞笑的可能就是徐州“剿總”辦公室中將主任郭一予了——他在陳官莊“火線做新郎”被傳為笑談,包圍圈里的將軍們還提著一兩個罐頭食品、一斤半斤米面前去“賀喜”,化裝成難民逃跑不成,差點被邱清泉下令槍斃。
郭一予被俘后,他那個叫“珊珊”的“火線新娘”人面不知何處去,郭一予也只能灶臺燒火洗菜吹風了,在燒火的時候,還惹出一個不小的亂子:“他在灶房找到一塊有畫有字的木牌,認為是地主老財的祖宗牌位,便劈碎當柴燒了,卻被一位老大娘發現,說他把她家神牌燒了,不依不饒,大吵了一頓。”
![]()
在十五個“同學”中,文強唯一記不太清的就是第十三兵團的軍長司元愷,此人落落寡歡,也不愿意跟同學說話。
1949年年四月中旬,解放軍官教導團遷往濟南城郊白灘頭,那里的條件就更好了,不但可以走出大院到河邊散步,院子里還住著兩戶人家,但有一件事讓這十六個高級組成員頗傷腦筋,那就是要考試——此前他們只是學習,現在需要答卷了。
據文強回憶,當時的考試發統一試卷,有人監考,有人評卷,還規定了考試時間,而且是高級組和其他組一同考試,如果考砸了,那是要在原先的部下面前丟人的:“高級組的十六人中有十五人應考,有一個人因病住院了。在這個小天地里,胡臨聰、王耀武、牟中珩考得最好,稱為‘三鼎甲’,也有三個吃‘鴨蛋’的。王耀武、牟中珩都不敢去禮堂看榜,唯恐吃‘鴨蛋’。”
當年的文化考試是五分制,所以可能得滿分,也可能得零分,餅干公司學徒、糖果公司店員出身的王耀武文化水平不高,但因為學習認真,所以經常得滿分,而文強也就是個及格水平,他實際是想考好沒考好:“我呢,考試的時候,把五十道題,匆匆看了一遍,認為不足一答。很快就答完了,而且是最先交卷的,不料發榜之后,名列中間。我有點不服氣,但一看紅字批語,指出:‘每題都答了,卻無一答得全,不是真懂。勉之!’批語很對,說明我平時學習和龐鏡塘相似,真是眼高手低了。”
解放軍官教導團里的這十六個高級戰犯,有的進了北京功德林,有的去了其他地方的戰犯管理所,有的獲得特赦,有的沒有等到特赦就病逝,還有人沒有按戰犯對待,早早就出去開始了新的工作,在山東學習期間,有人考了三鼎甲,有人整天就琢磨做湘菜川菜,還有人鬧出了大笑話,在您看來,這十六人最聰明的是哪一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