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緣（短篇小說）

文/麥浪

畢業的日子，是激動的，也是傷感的。同學們三三兩兩在一起談論未來，依依惜別，歡聲笑語中蘊含著青春的氣息。

何雨舟離開同學群，向班主任黃老師辭別。老師慈母般的囑咐，言傳著長輩的關愛，最后，還不忘提醒他：“快去與佳泰老師見面。他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老師，你是他很看重的學生。”

在綠樹成蔭的校園一角，有一座仿古的小樓，是全校體音美老師的教研辦公地，熟門熟路，何雨舟剛走進寬敞的房間，李老師就先招呼了：“雨舟，坐吧。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已沏好茶水了。”

何雨舟說：“我必須來，今天離別，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會。”

李老師感覺出學生有點難舍的心情，便樂呵呵地說：“有機會的。小鳥長大就會離巢遠飛，這是自然規律。師生離別也是必然的人生足跡。”

何雨舟又說：“我的繪畫能力快速提高，全靠你精心指導，永遠不會忘記老師的親切關照。”

李老師坦然地笑笑：“這是老師的應盡之責，主要是你有天賦，有毅力。”

師生倆心心相印，交談隨意。

李老師沉思片刻，神情凝重，語重心長地說：“雨舟，天南海北，不論走多遠，不要忘記助你成長的母校，也不要忘記默默奉獻的老師們。老師沒有準備禮物，給你畫張頭像吧。”

何雨舟暗自驚喜，曾經有過的愿望，今天實現了。他靜靜端坐，李老師架好畫板，憑借著對弟子容貌的諳熟，技法簡練，線條流暢，一氣呵成。然后簽上名字“佳泰”和年月日。一幅炭筆畫像映入眼簾。

何雨舟恭敬地接過畫像，激情難抑，眼含熱淚地說：“老師的話，情深義重，我都記在心里。老師辛苦了，多保重。”他深深地鞠躬，表達對恩師的真誠謝意。

李老師揮手送別：“后會有期。”

精妙傳神的素描畫像，留存了自己青春年華的光彩，承載著師生間的深厚情緣。何雨舟視為最珍貴的禮物收藏，每當展開賞閱時，過去與李老師相識相交的情景，總會重新在腦子里浮現……

秋季開學數周了，只有美術老師還沒亮相。班里推選班干部，美術課代表照常競選出榜，何雨舟當選。面對美術課缺師的現狀，何雨舟認為這是一個空虛的頭銜，心里沒有一絲高興的感覺。

周四下午有節美術課，同學們各自打算安排自習作業了。上課鈴聲響后，班主任黃老師陪著一位中年男子來到教室，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講臺。黃老師興奮地介紹說：“同學們，你們盼望已久的美術老師來了！李老師學識豐厚，是一位有功底的畫家。他昨天到校，今天就給我們班上第一課。我高興，同學們也高興！”課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李老師瀟灑自如，板書漂亮，寫了3個大字：李佳泰。他說：“我的名字沒有特別的意思。我是本縣人氏，別無所長，勤于繪畫，喜練書法。剛才，黃老師對我贊譽甚高，我雖美院本科畢業，仍是一介書生。教書育人，是我的新職業新目標，任重道遠，需重新起步。”

李老師環視課堂，問：“今天初次見面，哪位同學是美術課代表？”

何雨舟舉手站立：“我是，叫何雨舟。”

“這名字有點詩意。好，我們今后交往的時間會很多。”老師的話簡明清晰，熱情加信任，何雨舟喜上眉梢。

李老師到校任教后，發生了一些看似平常的變化。一間“青苗畫室”出現了，室內布置新奇有序，擺放有頭像、人體類石膏模型，瓶罐果蔬等實物，畫架座椅配備齊全。每周定時開放日，這里成了愛好繪畫學生的樂園。何雨舟更是興致勃勃，早到晚離，全神貫注靜物寫生。他的突出表現受到李老師的夸贊，素描畫稿得到了更多的指點和評語。學校舉辦畫展，參加校外繪畫比賽，都有何雨舟的身影。他成了李老師的得力助手，是各班中最活躍的美術課代表。

李老師常在課余時間作畫。有一次，何雨舟送交全班圖畫作業到辦公室，碰巧李老師正在復制一幅油畫作品。正是觀摩學習的好機會，他站在側旁，目不轉睛注視著老師的每個技法細節，這是課堂上沒有安排的專業知識。

三天后，何雨舟來到李老師辦公室，看見那幅油畫還在畫架上，不解地問道：“老師，還有一點為啥不畫完呢？”

李老師回答：“這一點，可不能隨意下筆。”

這是一幅肖像畫。主人公在鮮花盛開的大地上，眺望前方華麗多彩的朝霞。

李老師手拿畫筆，慢慢調好顏料，瞇眼凝視一會畫面，在朝霞處添了一筆，問：“你看，有什么感覺？”

何雨舟注視畫面后，欣喜地說道：“朝霞那一抹紅，真像火在燃亮。”

李老師說：“有了這一點火紅的效果，畫面便有空間感，顯得更有氣勢。每幅畫都應有不同的藝術效果，才會產生感染力。”

何雨舟心里明白，這是老師在傳授藝術觀念，繪畫心得。他對老師的才智十分敬佩。

一個星期日下午，何雨舟信步走到李老師辦公室。老師放下手中的報紙，問：“今天沒回家？”何雨舟回答：“上午我參加了乒乓球隊訓練，就不回家了。”

“坐吧。”李老師遞上一杯熱水，“學習很忙，休息一下，聊聊天吧。”隨后，拉開抽屜，取出一包紙袋說：“這是師范校美術老師來看我，帶來的花生仁和麻花，又香又脆，嘗一下。”

師生倆聊得隨意，笑得開心。聊了一會兒，何雨舟一直藏在心里的疑問，終于開口問了：“老師，學校開學幾周了，為啥你才遲遲到任呢？”

李老師微微一笑，說：“確實晚了點，這事只有學校領導知曉，對其他人來說是一個謎。其實，原因很簡單。”他回憶說：“前兩天，我正在坡地上挖土，得知有人來訪。回家與兩位客人見了面，對方問我是不是李佳泰同志。”

“得知是我本人后，他們就自我介紹說是專區文教科的工作人員，問我是否愿意去教書。”

“我直言自己沒讀過師范，只會畫畫、書法。”

“對方表示知道我的學歷和專業，當美術老師是能勝任的。”

“我有點猶豫，問他們是去哪所學校任教。”

“對方告知是一中，在專區范圍，師資、教學、設施等各種條件都是一流的。他們強調這個學校是能讓我發揮才能的地方。”

“我答應了。”

“他們還表示我是正聘編制教師，不是試用，讓我安心教學。并表示可以帶家屬住校，還問我有沒有其他要求。”

“我問對方能不能緩幾天到校，可他們有些著急，說學校的美術課已停幾周了，希望我抓緊時間準備，后天到校報到。”

李老師神態自然，語言平緩，似乎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何雨舟卻聽得心里熱乎乎的，老師有了用武之地，也解了一中的燃眉之急。

何雨舟又提出新的疑問：“老師，你為啥不主動找工作呢？”

李老師沉默了。何雨舟感覺有點冒失，就帶著歉意說：“老師，我不該問這個。”

“聊天嘛，就是直言快語。你是第一個關注到這個情況的人。”李老師信任自己的學生，便原原本本講述這段曲折的經歷——

我大學畢業后，順利找到了工作，二選一，美專校任油畫教師，畫刊社當編輯。這兩家單位都有名氣，待遇也優厚。

回到家后，父母極力主張我先結婚后工作，親戚長輩們也熱心勸說，我便與一位聰慧純樸的同村姑娘結了婚。

當我準備離家赴任時，妻子哭了，不愿意我遠離家鄉。父親也以“少不出川”為由，再三示意我在本地找工作。在親情和前途的糾纏矛盾中，我思考幾天后，最終妥協了。

風波平息了，家庭回歸和諧。父親是重醫德精醫道的中醫，天天忙碌診治病人。妻子勤勞善良，總管家務有頭有緒。哥嫂和母親都是種地的能手，承擔了最苦的農活。哥哥對我說：“家里的事都有人做，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要荒廢了學業。”所以，我就出門寫生，在家練字，過著閑云野鶴似的生活。

何雨舟默默地聽著，對老師承受的心愿失落，他沉靜無語，心里感到十分意外和惋惜。

李老師喝了兩口茶水，繼續道：“本地錄用專業畫師的單位極少，我只能順其自然，耐心等待。在農忙季節，我也下地干活，學到了一些農業知識，體驗到種莊稼的不易。直至來校任教，才結束了無業的困局。”

李老師的敘述，清楚地解答學生因好奇而產生的疑問。何雨舟頓時心情舒暢，對老師真誠地說：“你現在是大家尊敬的老師，我們同學都喜歡你。”

李老師也爽快地說：“很榮幸當老師，我很珍惜這個崗位。每天看到天真活潑的同學們，我好像年輕了十歲。”

師生倆無拘束、無粉飾的閑聊，加深了感情交流。何雨舟生活閱歷淺，對社會現象的認識還一知半解，但有直觀的感知，看到老師對藝術的傾心，對家人的摯愛，對職業的責任，性格豁達堅韌等品德，讓他敬佩不已。

師生倆背景雖不同，但對油畫的熱愛是不言而喻的。這份難能可貴的師生情，讓何雨舟倍感珍惜，他曾率真地對好友說：“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與恩師結緣，就是貴在真誠。”

作者簡介：麥浪，本名項棣明，國企退休人員。長期從事新聞宣傳、文秘、人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