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清晨，頤和園團城湖水面如鏡，楊柳輕拂。

很少有人知道，在這片近30公頃的水面背后，一支看不見的“蟲蟲特工隊”正在悄然行動——它們沒有制服，沒有編號，卻日夜穿梭于樹皮縫隙、枝頭嫩梢、花叢深處。

腫腿蜂鉆進樹干追殺天牛，瓢蟲趴在葉背圍剿蚜蟲，食蚜蠅在花間安家育幼……這支由益蟲組成的“特種部隊”，生生不息，數以億計，守護著這片一級水源保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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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里的秘密

天剛亮，李潔就已經鉆進了團城湖周邊的樹林。她走的不是游客光顧的大路，而是穿行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里。

6月3日，頤和園，李潔（中）帶著志愿者們觀察昆蟲，講解天敵昆蟲的種類。

李潔是頤和園管理處園藝古樹中心正高級工程師。她的眼睛細細掃過每一棵樹的樹皮、枝葉，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很準。樹皮上一塊棕褐色的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像泥土，又不太像。她彎腰靠近，輕輕撥開，“是天牛的糞便。”她低聲說。

蛀干類害蟲天牛被稱為“不冒煙的火災”，它們把卵產在樹干里，幼蟲生長時會蛀食樹干和樹枝，啃出一條條隧道，外表看不出，內里早已千瘡百孔。受害嚴重時，甚至會導致整株樹木死亡。

李潔和志愿者們展示即將釋放的花絨寄甲。

一位志愿者打開試管，準備釋放花絨寄甲。

一位志愿者將花絨寄甲輕輕地放在碧桃樹枝上。

天牛只是眾多“潛伏者”之一。

每年春天，楊樹下，草履蚧最早出蟄。天氣剛一轉暖，它們就從土中鉆出來，密密麻麻地往樹上爬。三四月份，藏在松柏樹上的蚜蟲開始蘇醒，它們忙著吸食汁液，分泌出黏黏的蜜露。到了盛夏，樹葉茂密濃綠，吃葉子的甲蟲和蛾子又開始蠢蠢欲動。

李潔一邊走一邊說，蟲子留下的“密碼”有很多種：斷枝、木屑、樹縫里的黏液、葉面上大小不一的咬痕，還有土壤表面異常的痕跡。每一處異常，她都要蹲下來、翻開、確認。

找到害蟲，接下來就是出招。

花絨寄甲，天牛幼蟲的天敵。

寄生蜂，可寄生多種昆蟲。

寄蠅，金龜子幼蟲的天敵。

瓢蟲幼蟲，蚜蟲的天敵。

食蚜蠅，幼蟲捕食蚜蟲。

昆蟲旅館

在頤和園的綠地間，藏著一些不起眼的裝置——干枯的樹枝被堆疊成小垛，竹筒被捆成一束藏在林間，松果和瓦片被塞進木頭框架的縫隙里。這些“昆蟲旅館”，是為益蟲量身定制的家。

竹筒、風干枯枝、曬干松果、脫落樹皮、空心秸稈等等，都是“昆蟲旅館”的搭建材料。

最大的“昆蟲旅館”有一人多高，上下6層，分成大大小小的8個房間。修剪下來的竹筒、風干枯枝、曬干松果、脫落樹皮、空心秸稈，都是“旅館”的搭建材料。這些天然材質經過晾曬、消毒、除塵，分層堆疊拼接，給昆蟲們提供一個舒適的家。

李潔帶著志愿者們制作“昆蟲旅館”。

不同戶型，對應不同益蟲。竹筒空腔適合獨棲蜂居住，枯枝縫隙可供草蛉棲息，松果間隙方便瓢蟲落腳……益蟲不用遷徙奔波，可以就近筑巢、繁育、越冬。

李潔為志愿者們講解“昆蟲旅館”的制作過程。

只有房子還不夠，還得給它們種出“食堂”。

團城湖周邊種滿了蜜源植物——二月蘭、甘野菊、紫花地丁、旋覆花。這些花產出的蜜，是食蚜蠅、多種瓢蟲和蜂類長期存活的食糧。食物充足，益蟲就能繁衍生息，數量保持穩定，害蟲自然就被壓制住了。

6月3日，頤和園“昆蟲旅館”，一只安家落戶的褶翅小蜂。

頤和園“昆蟲旅館”，一只菱斑巧瓢蟲和一只蜘蛛“相遇”。

李潔給“昆蟲旅館”補充竹筒。

以蟲治蟲

每年初夏，天牛幼蟲正在樹干深處啃食隧道的時候，頤和園的植保專家們就會拿出秘密武器——花絨寄甲，它的體長只有六七毫米，黑褐色的身子。別看不起眼，它卻是天牛的克星。

李潔給志愿者們上昆蟲科普課。

頤和園西堤的一株碧桃樹旁，李潔正帶著志愿者們釋放花絨寄甲。

李潔帶著志愿者們釋放花絨寄甲。

“別害怕，不咬人。”她取出一支試管，管底十只花絨寄甲正慢慢爬動。李潔將管口對準樹枝，輕輕敲擊管壁，“嗒、嗒”——第一只蟲子探出頭，觸角晃了晃，爬上樹枝。繼續敲，后面的蟲子接二連三爬了出來。不到兩分鐘，試管空了，“‘特工’上崗，這棵樹的天牛有望定點清除了。”

李潔讓志愿者們觀察樹皮上害蟲啃食過的坑道。

花絨寄甲只是一支小分隊，它和管氏腫腿蜂專攻天牛等害蟲；異色瓢蟲喜歡捕食蚜蟲；樹枝上那些形似“白雞蛋”的蠶繭里，藏的是周氏嚙小蜂，專門消滅美國白蛾。每年，團城湖及周邊區域釋放的天敵昆蟲數以億計。

李潔用電腦連接顯微鏡，觀察露尾甲。

李潔用鑷子夾起一只露尾甲，放到顯微鏡下。

顯微鏡下的露尾甲。

2011年，《頤和園水源保護地植物病蟲災害控制技術方案》正式實施。十余年間，園區年均應用生物與物理防治措施40余項，釋放天敵昆蟲及有益微生物約6億頭。綠色防控，換來的是極其豐富的生物多樣性。2025年頤和園生物多樣性調查數據顯示，園區監測到昆蟲889種、鳥類292種，鳥類種類占北京鳥類總數的55.41%。

頤和園，王爽剪下發現美國白蛾的樹枝，王爽是頤和園管理處園藝古樹中心正高級工程師。

王爽查看樹枝上的美國白蛾。

李潔觀察樹皮上害蟲啃食過的坑道。

李潔拿出一截斷木，讓志愿者們觀察害蟲的活動軌跡。

生物多樣性的家底日益清晰，天敵生物的資源不斷被發掘利用，頤和園針對園林有害生物的綠色防控，正走向更深層次的生態系統自我調節。而那群“蟲蟲特工隊”，依舊在樹皮下、花叢間、泥土中，日復一日，默默堅守。它們的身后，是一座越來越會“自己呼吸”的皇家園林。

-The End-

新京報記者 薛珺 攝影報道

編輯 王遠征

校對 柳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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