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郝迎燦

畫冊中的《石頭記》大觀園全景。

觀眾參觀展覽。 沈陽博物館供圖

踏入沈陽博物館一層展廳，1987版《紅樓夢》電視劇主題曲《枉凝眉》樂曲繾綣悠揚，氤氳出大觀園草木蔥蘢的清雅意境，也攜帶著紅樓一夢的離合悵惘。一件件展品前，不少觀眾凝神駐足，細細品讀描繪《紅樓夢》經典橋段的丹青佳作，沉浸式開啟一場悲金悼玉、意蘊綿長的紅樓夢文化尋訪之旅。

5月16日至8月16日，由沈陽博物館與旅順博物館聯合主辦、沈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支持的“繪夢三重緣——遼寧與紅樓夢文化”展，在這里舉辦。“展覽以清代孫溫、孫允謨繪《紅樓夢》畫冊為主要展品，輔以沈陽地區清代歷史文物，系統揭示遼寧與《紅樓夢》之間深厚而獨特的文化淵源。”沈陽市文博中心藏品研究展覽部部長金恒薇介紹。

展現紅樓世情百態

“接外孫賈母憐孤女”“憨湘云醉眠芍藥裀”……展覽現場，《紅樓夢》中的一幕幕經典故事情節躍然紙上，引得眾多觀眾駐足流連、細細品鑒。

“孫溫和孫允謨伯侄二人以‘程高本’為基礎，以工筆重彩，兼用中西畫法，歷時數十年接力創作，繪制了涵蓋120回情節的230幅畫作。”金恒薇介紹，本次展覽精選其中的100幅，以《紅樓夢》故事情節為敘事線索，使觀眾在青綠山水、雕梁畫棟、珠圍翠繞之間，感受小說中的人物命運與世情百態。

據了解，孫溫、孫允謨所繪全本《紅樓夢》畫冊于2004年曹雪芹逝世240周年之際，首度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完整公開亮相，一經面世便引起社會和紅學界高度關注，紅學泰斗周汝昌先生盛贊其為“紅樓瑰寶”。

“整套畫冊以《石頭記》大觀園全景開篇，采用全景鳥瞰式構圖，園內亭臺樓閣、山水景致盡收卷中、一覽無余。自第二幅起，畫作循著原著脈絡鋪陳全本紅樓故事，繪刻各色人物逾3700之眾。”沈陽市文博中心藏品研究展覽部工作人員、策展人翟文敏介紹，這套畫稿是現存規模宏大、故事脈絡完備的《紅樓夢》主題傳世丹青。

與同時期紅樓畫相比，二孫畫冊故事情節最為詳盡，畫作上出現的諸多“畫中畫(書)”便是最佳例證。

“在第十七回賈政攜眾人游園的情節中，畫面中的‘畫中書’便是寫有‘名園綠水環修竹，古調清風入碧松’的書法楹聯，暗含著對園林清幽環境的描摹；在第二十二回薛寶釵生日宴會的情節中，畫中右側繪有卷軸畫《麻姑獻壽圖》，左側則繪有《松鶴圖》，中間隔扇則繪有《松芝圖》，這些畫作都應和了祝壽氛圍。”翟文敏表示，這些情景細節在小說中并未詳細提及，皆為孫溫根據故事情境補充創作。

生于斯、傳于世、見于形

這次展覽之所以將主題定為“遼寧與紅樓夢文化”，是因為兩者之間有著解不開的深遠淵源。

“曹氏先祖肇基遼東、根植遼壤；‘程高本’整理者程偉元晚年棲身盛京，高鶚原籍鐵嶺，二人合力于京師刊印定本；二孫筆墨繪卷，珍本館藏旅順，具象紅樓風華。”翟文敏介紹，三段文脈因緣際會，共同構筑起遼寧與《紅樓夢》的三重緣分。

曹雪芹祖籍問題是紅學研究的重要課題。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胡適披露了曹雪芹上祖曹錫遠“世居沈陽地方”的資料；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馮其庸綜合宗譜、家傳、史志、碑刻多方實物文獻考證證實：曹氏先祖于明初遷居遼東，成為地方望族，其中一支“著籍襄平”，即今遼寧省遼陽市。

“曹雪芹高祖曹振彥在明末歸附后金，曹氏一族由此發跡，從遼東包衣一步步躋身江寧織造，江南富貴繁華的閱歷與祖輩留存的關外記憶相融，最終化作曹雪芹落筆《紅樓夢》的深厚素材。”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中國《紅樓夢》學會理事朱萍說。

“《紅樓夢》小說在傳播過程中存在抄本和印本兩個系統。早期抄本錯訛繁雜，流通極少。清乾隆年間，程偉元、高鶚以當時流行的抄本為底本，補綴坊間搜集的后四十回，經過整理，先后刊印程甲、程乙兩種百二十回活字本，是為‘程高本’。”朱萍介紹，“程高本”使《紅樓夢》小說能夠進入尋常百姓家，推動了《紅樓夢》小說的普及。

“據考證，高鶚為內務府鑲黃旗包衣漢人，常自署‘鐵嶺高鶚’，個人履歷明確記載其‘世居沈陽三臺子’；而程偉元在沈陽生活多年，曾受聘為盛京將軍晉昌的幕僚，兼任教于萃升書院。”朱萍說。

這套畫作為何會入藏旅順博物館？旅順博物館副研究館員閆建科介紹，旅順博物館藏有大量新疆出土文物，新中國成立初期，按國家統籌調配，一批珍貴文物調撥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作為回饋補償，上海劃撥一批書畫文物支援旅順博物館建設，這套《紅樓夢》畫冊就在調撥清單之中。

“1959年入館后，這套畫冊入庫封存近30年，上世紀70年代館內庫房整理才重新發現、啟動研究；2004年在北京國博首展，從此名揚全國。”閆建科說。

關外風物入紅樓

遼寧是曹雪芹創作的重要文化土壤，山海關外的八旗莊園風貌、旗人風俗、遼東市井百態與山林物產，化作曹雪芹幼年聽聞的家族舊事，成為書中賈府莊田、關外物產、旗籍生活的現實原型。

書中最具代表性的佐證，見于第五十三回烏進孝進租清單，鹿、狍、榛子、松仁等一眾貢品，多為遼寧及長白山南麓標志性物產。“整張租單制度藍本取自盛京內務府與打牲烏拉的歲貢規制，曹氏世代出任江寧織造，兼轄遼東關外皇莊，清單所載租貢細節皆源自家族親身經歷。”朱萍介紹，烏進孝這一世襲莊頭形象，正是清代關外皇莊管事人物的文學縮影。

書中多次寫到世家貴族秋狝打圍，以第二十六回馮紫英遠赴鐵網山行獵最具代表性。據紅學考證，“潢海”指代遼河流域遼海之地，鐵網山暗合遼寧鐵嶺。清代鐵嶺、開原山林劃為盛京皇家圍場，是皇室王公秋季狩獵之地，從京師往返遼北圍場路途遙遠、耗時日久，和馮紫英外出打獵的行程完全契合。而曹寅曾扈從康熙東巡盛京，親歷關外秋狝大典，遼東圍場狩獵風俗被曹雪芹提煉轉化為小說經典情節。

與此同時，全書散落大量遼寧方言，前八十回諸多詞匯源自曹氏家族世代相傳的沈陽鄉土口語，如生疼、外道、胡打海摔等，時至今日仍是遼寧民間常用口語；后四十回整理者高鶚祖籍鐵嶺，又將消停、嗷嘈等遼北俗語寫入行文。

“一地物產、一域風俗、一方言語交織相融，充分印證了遼寧深厚的歷史人文，為《紅樓夢》的成書提供了寶貴的創作養分。”朱萍說。

為讓觀眾走入大觀園，成為紅樓夢里人，本次展覽格外注重沉浸式體驗與互動式傳播，依托數字多媒體技術，將靜態古畫轉化為動態場景，生動呈現界畫筆墨之精妙、紅樓名物之繁盛、園林花木之雅致。此外，沈陽博物館還將聯動本地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在展期內陸續推出系列配套活動，使觀眾有機會欣賞到以《紅樓夢》為題材的傳統非遺表演，亦可參與《紅樓夢》主題的非遺體驗等活動，讓文學經典在地方藝術的土壤中煥發新生。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紅樓夢。”翟文敏說，《紅樓夢》這部傳世經典，根植遼沈沃土、承載關外文脈、融匯南北風情，因獨特的遼寧地域基因而愈發厚重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