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共青團網)
轉自:中國共青團網
引子
2026年6月,福建屏南進入梅雨季。
走進翠屏購物廣場一棟簡樸的居民樓中,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正對著門口的墻上,掛著一塊紅色的牌匾——“一等功臣之家”。五個燙金大字,在雨后的微光中發亮。進入房間,書桌上立著一尊銅像,一位青年身穿軍裝,目光望向遠方,銅像底座上刻著八個大字:“清澈的愛,只為中國。”銅像旁,擺放著黑白軍裝照:神情肅穆,眼睛亮得像陽光照耀下的溪水。
銅像前,擺放著殲-20S、殲-10C模型,以及接他回家的運-20飛機的 模型,還有6個新鮮的橘子。
6年前,也是在6月,距離屏南三千八百公里的新疆高原,這個19歲的邊防戰士把生命留在了加勒萬河谷,也留下了最響亮的誓言——“清澈的愛,只為中國”。
陳祥榕大概沒想到,他的這句戰斗口號后來會刻在喀喇昆侖的豐碑上,會引發當代中國青年最強烈的共鳴!
為什么一個00后的少年,能從內心深處吐露出“清澈的愛,只為中國”這樣震撼人心的話語?在他短暫的生命中,留下了哪些不可磨滅的精神坐標?日前,在陳祥榕烈士犧牲6周年之際,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專程探訪烈士故鄉福建屏南,追尋這個清澈少年的成長軌跡和他心中的家國情懷。
不管在什么環境都長成了好樣子
2001年12月9日,陳祥榕出生在福建省屏南縣城附近的溪角洋良種場。
那年,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他和許多孩子一樣,在時代的洪流中長大。父母的勤勞堅韌,是埋進他生命里的第一粒種子。
父親陳臻瑤頭腦活絡,是村里第一批“敢闖敢干”的能人。他種香菇、兼做電工,買了一輛柴油農用車,幫鄉親們運香菇、運建材。母親姚久穗性格要強,做事利落。那些年,陳家日子不算富裕,卻蒸蒸日上。
“1998年,父親帶著母親和我,在溪角洋良種場種糧、種水果、養魚。”姐姐陳巧釵回憶,“那時良種場里不只有屏南人,還有從全國各地來的”。那是一段開闊而充滿希望的日子。
后來母親懷上了弟弟。見到弟弟第一眼,姐姐的心瞬間融化了:“特別可愛,眼睛亮亮的。”她笑著說,“讓我好喜歡。”
在良種場,幼兒陳祥榕成了“團寵”。他總是樂呵呵的,誰抱都不認生。
可生活總是多變。面對市場經濟的浪潮,父母決定帶著不滿兩歲的陳祥榕遠赴湖北遠安縣做香菇生意。父親每天收購、剪菇腳、烘焙、分揀、包裝、售賣,母親打下手。年幼的陳祥榕時常在一旁有模有樣地學著做。
小時候,父親出門時,他會和媽媽喃喃細語:“爸爸出去賺錢,給我買玩具。”他從來不哭不鬧,父親也總是細心地滿足他的小心愿。但比起那些玩具,父親做事的那股鉆勁、母親扛事的那股韌勁,才是他真正繼承的東西。
“祥榕很乖、很懂事。”這是母親提起兒子時,說得最多的話。
轉眼到了上學的年紀。2007年6月,父母將他送回屏南讀小學,和奶奶、姐姐住在一起。奶奶那年60多歲,一個人操持著家。離開父母,陳祥榕不適應,一二年級成績不太好。父母心疼了,又把他接到湖北。可父母生意不穩定,只讀了半個學期,他被迫又轉回屏南。
2011年,父母選定在海南三亞崖州區南濱農場種植芒果,又再次將陳祥榕接到身邊。在海南,芒果園偏僻,連電都沒有。父母從果園回來渾身是汗,他就先送茶水。
但海南和福建的教材完全不同,且農場與學校相距甚遠,陳祥榕跟不上學校的進度。2012年5月底,他主動提出:“我想回老家讀書。”
那年夏天,父母實在抽不出人送他。最終決定,讓11歲的陳祥榕獨自跨越近兩千公里,從海南回福建。
清晨6點,父親把他送上大巴。上車沒多久他就開始暈車。他記住父親的交代,忍著不適,安靜地坐著。換乘輪渡時,他待在司機指定的安全位置。車到福建境內,在服務區午餐后,他發現座位上落下一個小包。他抓起包,大聲喊:“有誰丟了一個包?”一位阿姨站起來,感激地說:“沒想到這么小的孩子這么有心。”
車到古田,大伯已經在車站等他。陳祥榕跳下車,沖過去一把抱住大伯。回到村里,大伯母在奶奶隔壁鋪了床,他問:“那我是不是可以照顧奶奶了?”
后來堂姐陳巧萍想到這件事,說:“我感覺他開始是忐忑的,但回來后,他覺得獨自跨越千里回家是干了一件大事,很興奮地和我們分享。”
此后,陳祥榕輾轉住過大伯家、二伯家、小叔家,有時跟奶奶和姐姐擠在出租屋里。6年小學時光,輾轉3個省、6所學校,他像一個被種在不同土地上的種子,飄到哪里,就在哪里生長。
母親姚久穗后來回憶:“孩子那么小,在各地輾轉,也是沒辦法。”讓母親欣慰的是,她的榕兒不管在什么環境里,都長成了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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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屏南烈士陵園拜謁陳祥榕烈士。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周圍圍/攝
“小樹苗”被風吹彎了,又慢慢挺直軀干
2014年6月,陳祥榕13歲。
父親陳臻瑤被查出淋巴癌。母親陪父親在福建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住了沒多久,就不得不趕回海南——芒果園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當時的治療費5天就能花掉1萬元。
照顧父親的重擔,落到了剛參加完高考的姐姐陳巧釵和剛小學畢業的陳祥榕身上。
病房里,父親的淋巴癌轉移到了腿部,大腿日夜疼痛。姐弟倆商量著分時段給父親按摩——姐姐按累了,就換弟弟來。
病房面積有限,每個病人家屬只能用一張折疊床。姐姐睡折疊床,陳祥榕就跟父親擠在一米寬的病床上,蜷縮在父親的腳邊。
一天夜里,陳巧釵被熱醒了,睡眼朦朧中看見弟弟還在幫父親按摩。她看一眼手機——凌晨3點多了。
“祥榕,你快睡吧。”她輕輕說。
“姐,我不困。”他說。
陳祥榕的小侄女蘇紫妍記憶中有另一個細節:三爺爺心疼祥榕叔叔,催促他快去睡覺,叔叔就稱自己白天睡夠了。
一個多月后,父親的病情惡化,不得已轉回屏南縣醫院保守治療。姐弟倆分工:姐姐在家做飯、燉湯、送飯;祥榕在醫院陪護。
那段時間,陳祥榕小學同學的媽媽也在同間病房住院。同學約他去打籃球,陳祥榕眼里閃過一絲期待,但他很快掐滅了應約的念頭。他看著病床上的父親,搖搖頭說:“你們去吧,我姐姐還在家里做飯,我要照顧爸爸。等他出院了,我再找你們玩。”
每天上學前,他都要拜托隔壁病床的家屬,“叔叔阿姨,麻煩幫我看著我爸的滴瓶。”大人們看在眼里,忍不住夸他:“真是孝順懂事的好孩子。”
9月初,父親的病情進一步惡化,只能回家靜養。姐姐去福州上大學了,母親放棄海南的芒果園,回到屏南。陳祥榕在屏城初級中學上初一,每天騎自行車上下學。
有一天放學后,他騎車回家,路上為躲避一位老人,車頭一歪撞上了路邊的沙堆,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水泥路上。他躺了好一會兒才能動彈。右手掌擦傷了,右前臂隱隱作痛。他默默推著自行車回家。
回到家,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幫爸爸捏腳,只是站在房門口對母親說了一句:“我今天很累,想睡覺,就不照顧爸爸了。”
母親覺得反常,以為兒子生病發燒了,晚上兩次摸他的額頭沒發現異常。那晚,陳祥榕特意把受傷的手藏在被子底下,不讓母親發現。
直到第二天他去醫院找父親,手臂腫得明顯。后來二伯帶他去醫院檢查,右前臂橈骨骨折。姚久穗回憶道:“我們一家人都在哭,他爸爸就說,我沒病兒子也不會這樣瞞著我。”
2014年10月29日,父親去世。
悲痛中,陳祥榕安慰母親和姐姐,“你們放心,以后我會撐起這個家。”
多年以后,陳巧釵說起這句話,還是會掉眼淚。那句話弟弟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里。從那一天起,她再也不是被弟弟叫“姐”的那個姐姐了——某種意義上,弟弟比她更像一個大人。
父親去世后,陳祥榕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又慢慢挺直了軀干。
小叔的兒子陳祥城與他相差兩歲,倆人從記事起就已是親密玩伴。陳祥城認為,長輩們一直在約束他、管教他,不讓他走入歧途。陳祥榕也用另一種方式回應這份關愛——他更加乖巧聽話,參軍之前他從沒讓家人為自己憂心。
2015年寒假,母親在縣城一天打3份工。陳祥榕看到母親在米粿廠打工,想去幫忙。米粿廠的阿姨看他只是個初中生,安排他做輕活。他卻不挑不揀,搬米粿、裝袋、打掃,樣樣都干。
“小孩子別累著了!”阿姨心疼陳祥榕,他卻說:“我還年輕,晚上回去睡一覺,明天又是一身力氣。”
小叔陳臻寶也注意到了陳祥榕的變化。“他小時候很活潑。他爸走了以后,他話少了,做事穩重了。不管做什么,自己都有主意。”
堂弟陳祥城曾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發呆,手里攥著一把剃須刀。“這是父親留給我的,”他說,“我要好好留著。”陳祥城就坐在一旁陪著他,什么也沒說。“他不是一個會在人前流露情感的人,就算哭,也不會當著別人的面。”陳祥榕犧牲后,陳祥城才后知后覺——那份遠超同齡人的成熟,其實是“被迫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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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8日,陳祥榕在家中和奶奶在一起(左一為奶奶張賽眉,右一為陳祥榕)。受訪者供圖
“我們說好了,等你回來,再陪你去整牙”
陳祥榕留給世界的,是一張廣為流傳的照片:身穿軍裝、手捧橘子、露出小虎牙、靦腆地笑著,眼神清澈如水。
認識他的人都說,他愛笑。堂弟陳祥城說:“他一笑,你就覺得特別舒服。”陳祥榕同宿舍的戰友陸錨錨也說:“他一笑,我們所有人都很開心。”那種笑不是張揚的,是靦腆的、內斂的,笑起來兩顆小虎牙露出來,像山里的風輕輕吹過。
11歲的侄女陳蘇鋆收藏著這張照片的不同版本,有版畫、剪紙、拓印。坐在臥室的課桌前,她一抬頭就能看到“遠行”的叔叔。
陳祥榕入伍前,陳蘇鋆和妹妹蘇紫妍喜歡黏著他一起玩。有段時間,陳蘇鋆的媽媽陳巧貞(陳祥榕的堂姐)因患甲狀腺病住院治療,陳祥榕每天陪伴兩個孩子,通常等到她們入睡后才回家。“9月10日教師節,叔叔參軍出發前一天還到學校接我放學。他帶了兩束花,讓我送給老師。”當時只有6歲的陳蘇鋆至今記得這個細節,“從那以后,我就知道要尊敬師長。”
在堂弟陳祥城眼里,哥哥什么都讓著自己。小時候,陳祥榕會把手里的一顆糖掰成兩半,大的給堂弟,小的留給自己。兩人相差一歲半,從小一起長大。陳祥榕話不多,一般不主動表達,但和他待在一起很松弛——坐在沙發上,各玩各的手機,就覺得舒服。陳祥城用幾個詞形容哥哥:內斂、沉穩、慢熱。“你覺得他一本正經,但他也會跟你開小玩笑。”那種玩笑不是喧鬧的,是冷不丁來一句,說完自己先笑了,虎牙露出來。
“他會和我一起打游戲,還喜歡看恐怖片。”后來,陳祥城慢慢理解了哥哥沉穩背后的東西。
陳祥榕的笑容,同樣刻在了他的初一班主任張枝仲的腦海里。“雖然當時他的家庭情況不怎么好,但是他非常樂觀上進,和同學相處愉快,也對班級事務很上心。”張枝仲格外關心他,曾多次去家里義務輔導功課。
第一次家訪,陳祥榕主動到路口來接老師。看到老師來了,他跑回家開心地對奶奶說:“老師來了。”張枝仲還記得,“走進他的房間,桌椅雖然舊,但收拾得干凈,課本擺放整齊”。
有一年,班上的班長被車撞傷,陳祥榕在自己家庭經濟已經很困難的情況下,把攢下的300元零花錢全部捐了出來,還跑去廣場上幫同學募捐。在衛校讀書時,同學患了骨肉瘤,他陪著去醫院,還向堂姐陳巧萍借了50元墊付醫藥費。初中畢業讀了衛校后,他還和同學一起帶著水果回學校看望初中的老師。
后來有人問陳巧釵,弟弟的善良是從哪來的。她想了一會兒,說:“可能是從小看家里的大人就是這樣做的。誰家有困難,不用開口,親戚們就來了。我們家族就是這樣的。”
陳祥榕拍照時喜歡抿著嘴,總覺得自己的牙齒不好看。堂姐陳巧萍還記得參軍出發前的一次聊天,祥榕告訴她,自己的目標是在部隊好好發展,以后考軍校。即便考不上軍校,服役滿12年回來,也才28歲,有著大好的時光。“我們還說好了,等他回來,再陪他去整牙。”
他說,好。笑著說的——兩顆小虎牙露在外面。
陳祥榕參軍后,還惦記著堂弟。他對陳祥城說:“好好考試,考完了給你買手機。”他犧牲后,戰友們湊錢買了一部手機,送給了陳祥城。那個手機陳祥城用了好幾年,換了新手機仍一直珍藏著。堂弟說:“祥榕成了我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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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寧德市屏南縣甘棠鄉下山口村村口的陳祥榕烈士雕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周圍圍/攝
訓練苦,沒聽他說過一個“累”字
在下山口村,陳家是一個大家族。伯父、叔叔們雖分家另過,但院墻從不隔心。爺爺陳福茂常對子女說一句話:“踏踏實實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母親姚久穗也有一條鐵律:不許撒謊,不許占別人便宜,“人窮志不能短”。
屏南是一片紅色的土地。
清朝出了戍邊名將甘國寶——雍正年間武進士,曾任臺灣掛印總兵、福建水師提督,一生戍守海疆。小時候,陳祥榕有一次和小叔、堂弟路過甘國寶雕像,好奇地問:“那個雕像是什么人?”小叔說:“那是甘國寶爺爺,屏南出去的大將軍,保家衛國的。”他又問:“為什么立在這里?”小叔給他講了甘國寶的生平。后來小叔專門帶他和堂弟去了甘國寶故居,看練習力量的石鎖、跑馬場、宗祠。陳祥榕明白了,要保家衛國,必須經過艱苦的鍛煉。
屏南也是革命老區。1938年,閩東紅軍獨立師改編為新四軍第三支隊第六團,從屏南棠口出發北上抗日。堂姐陳巧萍回憶:“祥榕念五年級的時候,我帶他來玩,他就纏著我問新四軍的故事,我給他念了碑文。”巧萍還送過他一把黑色的玩具駁殼槍做生日禮物。
陳祥榕的家族里,三代共有8人參軍。堂兄陳濤2007年入伍,在三十一軍服役。表哥張樂2016年參加海軍。堂姐陳巧萍2012年也報名征兵,因名額有限未能如愿。陳祥榕從小就在這種參軍衛國的氛圍中長大。
初中畢業那年,他就問小叔:“我初中畢業了,能去參軍了嗎?”小叔說還不到年齡。他一直惦記著。
2017年,他考入閩東衛生學校。2018年,食堂阿姨的兒子回鄉探親,在食堂幫母親洗碗。陳祥榕也跟著一起洗碗,纏著他問:“怎樣才能去當兵?”“怎樣才能上前線?”“部隊生活怎么樣?”那個兵哥哥一一回答,他聽得眼睛發亮。
2019年年初,終于到了征兵的年齡,陳祥榕迫不及待地主動報名參軍。“要去就去最艱苦的地方。”他對小叔陳臻寶說。他打聽到新疆的部隊能上前線,立刻動了心思。家人們舍不得他去那么遠,他私下跟小叔說:“我不怕吃苦,去部隊不吃苦難道還要享福?”
陳臻寶后來回憶,說這話的時候,陳祥榕的眼睛里有一種光,“是從心底里發出來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燃燒。”
役前訓練要持續一周。部隊領導發了話:要選去新疆,得看這一周的表現。
訓練期間,陳祥榕特別能吃苦。同宿舍戰友陸錨錨發現,陳祥榕總會比別人多練一點。站軍姿時,結束哨響后他會繼續多站一會兒;睡前,他會帶頭做幾個俯臥撐;跑3公里,哨聲一響他就沖在最前面,跑完自己還會加練。
陸錨錨記得,有一天晚上加練完,班長買了一串葡萄,他吃了之后很開心,說“終于能吃到這么好吃的了”。吃的時候,他先分給戰友。“他看我們吃得開心,他更開心。”訓練再累,大家躺在床上問他累不累,他沒說過一個“累”字。
一周訓練下來,陳祥榕脫穎而出。
時任古峰鎮武裝部副部長的孫敏,全程參與了那期役前訓練。他記得陳祥榕——不是因為成績最突出,而是因為他的笑容。
“去新疆體檢要求高,他的指標相對比較好。在同年兵里算不錯的,中等偏上。”孫敏回憶,“訓練的時候,他和大家關系也處得好。”
那期役前訓練,本就是為了讓年輕人在踏入軍營前提前適應——模擬部隊的生活和訓練方式,扛不住的會被淘汰。陳祥榕從沒把累掛在嘴上。訓練間隙,他蹲在地上喘氣,戰友遞過水壺,他接過來,仰頭喝完,然后咧嘴一笑。
陸錨錨回憶:“第一次見面,覺得他很老實,很愛笑。”他的自我介紹很特別,“我叫陳祥榕,我的愛好就是想當一名軍人,當一名好兵。”陸錨錨問他:“你為什么想當兵?”他說,從小就喜歡。
又問:“你要干多久?”他答:“一直在部隊干。”
役前訓練結束,等待入伍通知的日子里,他也沒歇著。每天凌晨5點,屏南縣環城路上有一個奔跑的少年。陸錨錨后來才知道,陳祥榕每天沿著那條路跑10公里。跑完回家,還不忘給奶奶帶早餐。“那些天和弟弟說話,感覺他渾身有種抑制不住的興奮。”陳巧釵說。
出發去部隊前,母親帶陳祥榕去看外公。一路上,母親一再叮囑他:“要守紀律,刻苦訓練。再苦也不能當逃兵,不能給屏南人丟臉。”
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是不會當逃兵的,死也要死在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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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時的陳祥榕幫大伯裝修房子(左一為大伯陳臻營,左二為陳祥榕,左三為堂弟陳祥城)。受訪者供圖
河谷深處,陳祥榕和戰友們沖了上去
2019年9月11日,陳祥榕離開屏南,前往新疆。
此刻的陳祥榕,興奮且滿懷憧憬。路上的兩天,他的話明顯多了,給家人發信息也比平時更密了。堂姐陳巧萍收到了他分享的途中見聞,有晚上在機場打地鋪的照片,有飛機舷窗外的風景視頻,還有一句句叮囑家人的留言。
初到高原的日子,空氣稀薄,走幾步就喘,嘴唇干裂。但他從不叫苦。每次打電話,都說“挺好的”。姐姐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有暖氣”。媽媽問他苦不苦,他說“不苦,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入伍第一個月領了4100元津貼,他寄了2000元給遠在海南的媽媽,寄了2000元給姐姐陳巧釵,囑咐姐姐給奶奶買點吃的用的,自己只留下100元。
在部隊,他訓練刻苦。新兵連時,低樁網訓練是弱項,但他從不放棄,從“吊車尾”躋身“龍虎榜”。實彈射擊打出了50環,拿到了軍旅生涯的第一個嘉獎。
陳祥榕曾三次主動要求上一線。他的日記里寫著:“作為一名邊防部隊的軍人,但是長期守在二線,一直憧憬著一線,這次行動不但是一次機會,也是一種責任,更是一種榮譽。”
“清澈的愛,只為中國。”他在自己的頭盔上寫下了這句戰斗口號。
班長孫濤看到后問他:“你一個00后的新兵,口號這么‘大’?”
“班長,這跟年齡沒關系,我就是這么想的,也會這么做的。”他堅定地說。
陳祥榕的堂弟陳祥城后來聽到這八個字,一開始也覺得意外。“他平時不會說出這么慷慨激昂的話。”但他仔細想了想,“從那八個字里,我可以看出他非常自信,有志向抱負。”
2020年6月,在邊防斗爭中,陳祥榕英勇戰斗,直至壯烈犧牲,中央軍委為他追記一等功。犧牲現場,他緊緊趴在營長陳紅軍身上,保持著護住營長的姿勢。
堂姐陳巧萍回憶,在陳祥榕入伍前夕,他們聊過“怕不怕犧牲”的話題,陳祥榕斬釘截鐵地說:“不怕。”陳巧萍隨后問他:“你如果犧牲了,奶奶、媽媽、姐姐怎么辦呢?”陳祥榕覺得,姐姐陳巧釵可以替他照顧好家人。
“我知道他的性格是絕對不會顧慮那么多的,遇到事情他會堅決往上沖。”陳巧萍說。
陳祥榕犧牲后,母親姚久穗來到部隊。當部隊問她有什么要求時,她說:“我沒有要求,我只想知道我兒子在戰斗的時候勇不勇敢?”
后來,部隊給陳祥榕一家送上筆和紙,請他們再次考慮,把需要部隊做的事寫下來。
第二天,陳祥榕的姐姐陳巧釵代表全家交還了這張紙——是一張只字未寫的白紙。
后來,姐姐陳巧釵考入軍隊成為文職人員,她說:“弟弟沒能走完的路,我想替他走下去。”
如今,陳祥榕離開已6年。家里的陳設幾乎沒有變化。床鋪收拾得很整齊,疊好的被子放在一側。但在他的床上,多了一些東西。床墊上擺著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寫著“陳祥榕媽媽收”。那是浙江省寧波市中原小學六年級三班“陳祥榕英雄中隊”全體同學寫給母親姚久穗的。信的旁邊,放著一塊新疆和田石頭,上面刻著一個紅色的“國”字。還有一個布袋,里面裝著母親姚久穗參加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閱兵的紀念品。她回來后,把紀念品放在了兒子的床上。
母親姚久穗想念兒子時,就會回到這個小屋,對著兒子的銅像說說家里的日常。她總念叨著:“榕兒喜歡當兵,在家時就說,當兵就要打仗。榕兒是為保衛國家犧牲的,最優秀、最光榮!”
后記
在新疆和田,有一條路,名叫“問勇路”。
在福建屏南,有一所中學,掛牌“祥榕中學”。
在陳祥榕的遺像前,常年擺著金黃的橘子。
橘子很甜。就像他笑起來的樣子。
很多人說,陳祥榕是“清澈”的。
他的清澈,不是不諳世事的天真,而是看透了生活的艱辛之后,依然選擇善良;是明白了犧牲的意義之后,依然選擇向前。
他的愛,是清澈的。清澈到沒有一絲雜質,清澈到只夠裝下一個中國。
他用自己年僅19歲的生命,踐行了“清澈的愛,只為中國”這句誓言。
他是少年。
他是英雄。
他是這個時代,最清澈的底色。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周圍圍 趙晨霖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6年06月17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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