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民居是一個區域的肌理，也是一座城市的底色。絞圈房子是上海最具特色的本土民居之一，承載著江南水鄉的空間基因，是城市記憶和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然而，隨著城市化進程加速，這種古老的民居已鮮為人知，連許多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未曾聽過它的名字。

這組訪談以口述歷史、文獻考據和影像記錄為方法，尋訪散落在浦東鄉間的絞圈房遺存。訪問對象包括絞圈房“原住民”與文化遺產保護專家，以不同視角交織還原了絞圈房子的歷史演變、生存哲學與人文價值，為上海留存一份可感可觸的都市鄉愁。

褚半農，方言研究者、地方志纂修者、散文作家。圖片由候車式工作室提供。

褚半農是第一個把絞圈房子寫進《上?？h志》的人。他1944年出生于上海莘莊褚家塘，1982年畢業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在職），曾參與編纂《上海縣教育志》和《上?？h志》，出版作品包括《褚家塘志》《東吳志》《上海西南方言詞典》《莘莊方言》《話說絞圈房子》等。從1991年開始，他相繼發表十余篇相關文章記錄并呼吁保護這種正在淡出歷史舞臺的傳統民居。以下是褚半農的口述。

五開間兩埭頭四廂房絞圈房子，浦東周浦鎮旗桿村顧夢生家的絞圈房子即是此格局。（圖片來源：《話說絞圈房子》，繪圖/褚半農外孫女姜佳南一）

話說絞圈房子

我叫褚半農，1944年出生在莘莊褚家塘。我們的老房子（絞圈房子）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建的，估計是清末吧，都在橫塘北（說明：1976年開挖，后稱淀浦河）邊上。絞圈房子當時到處都有，可以說每個村莊都有，我們村莊里就有九幢。如果按一個絞圈住四家人家來算，就有36戶人家，那（一個村莊）一半多人都住在絞圈房子里呢。

絞圈房子是古建筑中的一個類型，是上海和蘇南地區的一種特色傳統民居。這種房子四面都有房，絞圈而建，中間有兩埭頭、三埭頭的。從我記事起，大家都叫它“絞圈房子”。我們周圍的村莊和浦東等地的農村，都是這么叫的。

我們家那個絞圈房子是七路五開間，路頭是房子的進深，開間是房子的寬度。（絞圈房子）絕大部分都是七路頭的。我在浦東一戶人家看到過五路頭，比較少見。路頭必須是單數，五路頭就是上面有五根梁木，七路頭有七根梁木，還有九路頭的，那是很少見的了。開間也一定是單數，一般有三開間、五開間，還有七開間。七開間我們這里沒有，我也是到浦東看到的。

絞圈房子的外面一般都會圍一圈槍籬，為什么用這個東西呢？主要是為了防盜。這里又涉及到一個專業名詞，大家老是講“墻壁”，其實不是墻壁，我們叫“壁腳”。什么叫壁腳？明清的書上都有記載的，兩根柱子間距大概1米左右，中間用磚砌起來的（就叫“壁腳”）。因為壁腳比較單薄，一敲就破，所以外面需要籬笆把它圍起來。如果是墻壁，那就比較厚，用不著籬笆。也有的人家砌的是墻壁，中間是沒有柱子的。

老房子上柱子之間的壁腳（圖片來源：褚半農）

壁腳上的槍籬笆（圖片來源：褚半農）

絞圈房子的每個房間都有名字。拿五開間來舉例的話，前埭五間房間都是正房，中間那間叫墻門間、兩邊各有一間次間，再往外是兩間落葉（梢間）。后埭五間也都是正房，正中間的叫客堂，另外幾間也叫次間和落葉。連接前埭和后埭的房間叫廂房，廂房是相對正房而言的。坐東朝西的叫東廂房，坐西朝東的叫西廂房。廂房的面積一般比正房要小一點。我們家七路五開間的絞圈房子（東西兩側各）有兩間（廂房），三開間的（絞圈房子東西兩側各）是一間。這跟衣服（尺寸）一樣的，袖子或者門襟做得特別長也不好，要相互配合的。如果是三開間的話，不管是兩進還是三進，是沒有落葉的。

前后兩埭正房與廂房圍出來的露天的空地我們叫庭心。庭心的地面一般用青磚或者石板鋪成的，四個角有出水口，通向河道的陰溝。絞圈房子旁邊的一埭我們叫小屋，也叫攔腳屋，是養牲口、堆柴的。如果光講絞圈房子的話，可以把它去掉，它不屬于絞圈房子的組成部分。但是比如一個家庭，經濟有寬裕，土地也有寬裕，就會造這個房子。我們那邊也有的，但是不多。我們家沒有造，因為沒土地了，有的人家還會將小屋造在（絞圈房的）前面（南面）。

兩進式五開間絞圈房子平面圖，褚半農4戶本家的絞圈房子即是此格局。（圖片來源：《褚家塘志》）

褚家宅舊影

我們家那個絞圈房子里住了四家，一家有四五個人，大概住了20來個人。住在這個絞圈里的都是同一個老祖宗。我祖父兄弟倆用著這個絞圈的一半。我的祖父有一個哥哥，這個哥哥養了兩個女兒。按照以前的風俗習慣，女兒是不留在家里面的，全部嫁出去了。我祖父生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我父親上面有三個姐姐，她們也都出嫁了。這種情況叫“兩房合一子”（“合”發“鴿”音），兩家人家只有一個兒子。所以祖父哥哥家的一份房子也給了我父親，那么我父親負責對他養老送終。祖父的哥哥還有一個（妻子），（我也叫）奶奶對吧？（養老）都歸我父親負責。以前有以前的規矩。

因為我祖父哥哥的房子也是我父親繼承下來的，所以西邊一半都算我們家的。東面（一半）人多，房子小。東邊的幾家人家有另外一個祖宗，這個祖宗跟我們家最上面也是同一個祖宗。我們（這個絞圈的分配方式）沒有典型性的。我們那個村莊也有（兄弟幾個分住的情況），最大的（住在）前面（一埭），第二個弟兄住后面（一埭），第三個（弟弟）住廂房。

我們中間的客堂間和墻門間平時都是空的?；驹瓌t就是，以中軸線為界，我們家住在西邊，（客堂間或者墻門間的）西半邊歸我們使用，他們一般不會用的。他們那邊，我們也不會去用的。如果要臨時用一下，大家都會打招呼的。有婚喪喜事了就一起用。其他人家也都是這樣的。我們（這個絞圈的）幾家跟后面（北面的絞圈房）的幾家是本家，所以家里有什么婚喪喜事，他們會過來的，我們也會過去的。旁邊（其他房子）的（住戶）我們不來往的。有的村莊上有了婚喪喜事，整個村莊都來往的，（這種情況）也有的。

我們的客堂間上面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堂匾，寫的是“懷忠堂”?！拔母铩钡臅r候（拆除了），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們也有家堂（類似于神龕），放在墻門間上面，一排全部是神龕，里面都放老祖宗的牌位。（家堂是）小小的一排分割好的小房子，里面擺著一個個牌位，里面有雕刻什么的，都很考究的。各家人家的祖宗牌位都在里面，我們是西邊的，他們是東邊的，很正規的。每年春節的時候，要點香燭、化錫箔，要拜祭的。香和蠟燭要拿到上面去的，上面專門有插放的地方。錫箔是在下面（化）的。供品也擺在上面，放在神龕里面，表個心意?！拔母铩逼陂g，把家堂作為“四舊”全部都砸掉了，全部燒光了。我弄《褚家塘志》的時候，因為好多人的父親、祖父一代我都見到過，所以就趁這個機會給整個褚家塘各家弄了一個比較簡單的家譜，最多的弄了七代。不然（他們）互相之間（的關系）根本搞不清楚。往后的（排行輩分），他們自己可以補上去。

褚半農在考察時發現的其他人家的家堂（圖片來源：《褚家塘志》）

從“原住民”到研究者

1983年2月，我有幸參加了上海第一輪編修地方志的工作。需編纂的有關章節涉及到絞圈房子，我跑到縣、市圖書館查閱各種建筑類的出版物，都沒有絞圈房子的任何記錄，連“絞圈”兩個字都沒有看到。但這種房子是實際存在的，可能只是還沒有進入到學者的研究視線中。那么“絞圈房子”這幾個字到底怎么寫？于是，我根據“絞”的方言讀音[gāo]，最終確定為“絞圈”。并且用了420多個字的篇幅，把它的形制特色、構造名稱和特點等都寫進了《上海縣志》?！渡虾？h志》正式出版要到1993年了，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絞圈房子算是第一次被正式記錄到了歷史里。

當時（上海）其他的十個縣里，包括松江有那么多（絞圈）房子，他們一個字都沒寫進《松江縣志》。《川沙縣志》（第934頁）里面只寫了一句話，而且把“絞”字寫成了“繞”。他知道不對，但怎么寫不知道，就在下面加了個括號說這個字念“告”。

1991年11月，我在《勞動報》上看到一篇介紹上海老房子的文章，內容都屬于絞圈房子，但整篇一字不提“絞圈房子”四個字。于是，我馬上就寫了一篇文章——《也談老式本地房》，明確指出這種房子叫“絞圈房子”。本身我不需要搜集（材料）的，因為絞圈房子的內容都在我腦子里。這是我公開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后來又陸續發表了十多篇。當時我只能呼吁（保護絞圈房），還有就是把它記錄下來。包括方言也一樣，我要先把它記錄下來。

1989年，褚半農用收到的兩筆稿費去買了相機。1990年搶拍到了上海第一張絞圈房子的照片。這張照片是拼接出來的，是莘莊鄉莘北村談家塘的絞圈房子。拍好照片沒幾天，這幢房子便拆除了。談家塘絞圈房子照片最早用作《典型的舊式上海農村住宅——絞圈房子》一文中的插圖，載于1993年第4期《上海住宅》（褚半農提供）

后來我看到資料，絞圈房子的出處是光緒9年，1883年已經有明確記載了。2008年12月，我應邀參加上海大學召開的第二屆國際上海方言學術研討會，蘇州大學石汝杰教授當天也在，手上拿著《松江方言教程》。我看到了，問他借過來復印了一下。這本書是130多年前法國傳教士為了他們的同伴編寫的上海方言學習教材。上海話研究前期的資料好多都是傳教士留下來的。我非常意外地得到了這本書，就開始看。這本書總共有42課，看到第25課的時候，里面有兩處提到了“絞圈房子”，我真是大喜過望，終于找到了！不只是絞圈房子，還有當時很多部件的叫法，跟我們現在都是一樣的。我舉個例子，比如說“壁腳”，這個書里面也叫“壁腳”，和“墻壁”是兩回事。還有“水橋”等等。一看到對話內容，我就知道房子是怎么樣的。因為我們村莊上有這樣的絞圈房子，從小看得太多了。這本書可以說是至今能看到的最早記錄絞圈房子的公開出版物。

《松江方言教程》（書名由石汝杰教授翻譯）中關于絞圈房子的記載：“五開間四廂房個一絞圈房子，自備料作，包工包飯，規幾好銀子末，肯造個者”。指一幢兩進的五開間絞圈房子，包括正屋前后兩進各五間，再加四間廂房，一共14間房子。如要造這樣一幢絞圈房子，東家自備材料，給匠人包工包飯，那么需要多少鈔票，匠人肯做這個活。（褚半農提供）

建筑是城鄉歷史、文化的載體，絞圈房子自然也是海派建筑、海派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反映的是本土建筑的繼承，積淀的是歷史傳統、風俗習慣、生活方式、方言土語等文化元素。從建筑實體來說，絞圈房子的設計理念、形制特色、施工技術等等，都是值得建筑業界研究、借鑒的對象。而房子名稱、構件名稱及眾多的建筑詞語等，它們長期在民間使用、流傳、積淀，又都是語言學者、尤其是方言學者研究的對象。我想，這一路以來的記錄和呼吁，讓這些一直都存在卻被遺忘的古老的房子能夠重新進入世人的視野，也為學界提供了更豐富的研究課題和詳實的資料，為文化傳承和發展出了一份力。

(本研究得到浦東新區宣傳文化發展基金支持。本次訪談日期為2025年3月27日，訪談地點在閔行區黎安路褚半農家中，訪談語言為普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