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蘭德公司發布《邁向通用人工智能之路的均衡策略》（Equilibrium Strategies on the Path to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研究報告，借鑒冷戰時期核博弈的分析思路，以博弈論為重要工具，將中美兩大主體作為主要研究對象，逐層剖析AGI競賽里各方的戰略選擇、博弈均衡、風險演變趨勢以及潛在的合作空間。

研究將全球AGI競賽與冷戰核武器競爭進行對比，但作者也清晰點明二者存在本質區別。核武器從研發到列裝，由部分主權國家主導管控；而前沿人工智能的研發格局更為多元，私營企業、高校科研機構都是重要參與力量，中美外，歐洲、日本等國家也在持續布局AGI技術，全球參與主體十分廣泛。

報告將研究范圍簡化為中美雙主體博弈，是學術研究中常見的抽象化處理方式。這種做法剝離了繁雜的外部干擾因素，能夠聚焦核心參與者的利益訴求與行為邏輯，并不代表忽視全球多方參與的現實情況。同時報告明確，運用博弈論開展分析，核心目的是解釋當前AGI地緣博弈的現實成因，探索構建良性戰略平衡的路徑，而非單純論證某種博弈均衡狀態是否存在。

整套博弈體系共分為五個階段，推演場景由淺入深。從基礎單次博弈起步，依次引入AGI顛覆性武器、多階段重復博弈、先發打擊選項，最后納入全域累積性安全風險。每一組模型都對應著不同階段的戰略環境與風險等級，逐步貼近真實的技術競賽場景。

單次靜態博弈：囚徒困境下的互損均衡格局

報告首先構建完全信息條件下的單次靜態博弈模型，設定博弈雙方擁有三類選擇：合作、自主發展、干擾破壞。所謂合作，是指雙方共享研發資源與技術成果，協同開展AGI技術攻關；自主發展即彼此技術脫鉤，獨立推進研發工作，不采取任何具有攻擊性的牽制行為；干擾破壞則是在自主研發的同時，通過軟硬件改造、技術阻撓等方式，刻意延緩對手的研發進度，模型同時假設，這類牽制行為不會引發大規模沖突。

單從整體收益來看，雙方選擇深度合作，能夠實現集體利益最大化，也是地緣競爭中最為理想的發展模式。結合2026年的行業現狀也能印證這一點：盡管輿論頻頻炒作人工智能領域全面脫鉤、對立競爭，但中美之間依舊保持著常態化的人才流動，前沿AI模型參數公開共享、算力出口管控執行寬松等現象，都體現出雙方客觀存在的合作行為。業內普遍清楚，徹底割裂技術交流，只會造成研發停滯與資源浪費，對雙方都無益處。

但在實際博弈中，個體理性最終壓倒了集體理性，整個局面演變為典型的囚徒困境。AGI技術具備極強的先發優勢，率先取得突破的一方將掌握絕對主動權，這也讓單方面采取干擾破壞成為極具誘惑力的選擇。模型推演結果顯示，無論對手選擇合作還是自主發展，實施干擾都是單方的最優決策；即便雙方同時選擇干擾策略，主動出擊也能避免陷入被動。

經過對劣勢策略的層層剔除，合作與自主發展兩種路徑均被淘汰，相互干擾破壞成為這一模型里唯一的納什均衡，也就是前文提到的“相互確保人工智能失靈”。這一結論也精準解釋了當下AGI競賽的真實狀態：各國一邊維系必要的技術合作，享受協同發展帶來的紅利，一邊暗中布局實施牽制與干擾，形成合作與對抗并存的復雜局面。而單純閉門造車式的自主發展，在激烈的技術競爭中徹底失去生存空間，中立保守的策略無法規避外部競爭帶來的沖擊，對抗思維逐漸成為博弈場域的主導邏輯。

顛覆性“超級武器”：技術突破加劇戰略不穩定性

一旦AGI技術實現關鍵性突破，便會衍生出具備顛覆性能力的“超級武器”，這類技術可以徹底改寫現有軍事格局與地緣力量平衡。將這一變量納入分析后，原有博弈規則被徹底改寫，這也是報告第二組模型的核心研究內容。按照報告定義，AGI衍生的超級武器擁有碾壓性實力，若一方率先掌握，將占據絕對優勢，另一方則會承受巨大損失。

在新增超級武器這一策略選項后，博弈格局徹底失衡。率先完成技術突破的一方，無論對手采取合作、自主發展還是干擾策略，動用超級武器都會成為最優選擇。當某一方形成AGI技術壟斷后，另一方的所有應對策略都會失去實際作用。這一場景和冷戰初期的核壟斷階段有相似之處，當年各國也曾圍繞是否利用核技術優勢壓制對手展開激烈討論，但二者存在關鍵差異。

核武器的使用必然引發大規模物理毀滅，極高的使用門檻約束了各方行為；而AGI催生的網絡打擊、技術癱瘓等能力，理論上可以在不造成大范圍破壞的前提下瓦解對手實力，大幅降低了率先動用顛覆性技術的心理門檻，各方發動先發制人行動的動機隨之變強。面對即將到來的技術壟斷，處于劣勢的一方不愿被動接受全面壓制，主動發起預防性打擊便成為無奈的選擇。至此，原本的技術比拼徹底演變為高風險零和對抗，技術突破不再只是研發里程碑，更成為激化矛盾、誘發沖突的導火索，人工智能領域的戰略穩定性被大幅削弱。

重復博弈與先發打擊：長期競賽固化對抗邏輯

單次靜態博弈無法還原AGI研發循序漸進、長期迭代的現實特征，為此報告搭建第三組有限重復博弈模型。模型將整個技術競賽劃分為兩個階段，前n個階段沿用基礎博弈規則，雙方持續開展策略互動，不斷積累博弈收益與技術優勢；前期積累的成果，會以概率形式決定哪一方能夠率先掌握超級武器。由于掌握超級武器后能夠獲取近乎無限的長期收益，雙方在前期所有階段的核心目標，都是盡可能提升自身勝出的概率。

在長期重復博弈的環境下，“相互干擾”的均衡狀態被進一步鞏固。各方都清楚，持續對抗會拖累整體研發效率、造成資源內耗，但沒有人敢于主動轉向合作或單純的自主發展。前期任何一次策略退讓，都有可能在后期轉化為技術落后的風險。長期博弈帶來的壓力，讓對抗成為各方的必然選擇，整個技術競賽陷入惡性循環，競爭不斷加劇，各方也越發難以主動轉向合作。

第四組模型在重復博弈的基礎上，加入先發打擊選項，進一步推演風險演化規律。規則設定，當占據優勢的一方準備啟用超級武器時，劣勢方可以同步發起反擊。但從長期發展視角來看，先發打擊僅能在單一階段形成短暫制衡，無法改變博弈的底層邏輯。在前n個競賽階段里，“相互干擾”的核心策略不會發生動搖，攻擊與反制的循環往復，讓AGI研發賽道徹底淪為高對抗領域，技術創新的初衷被地緣對抗裹挾，沖突爆發的概率持續走高。

綜合兩組重復博弈模型可以看出，在不考慮全域性災難風險的前提下，技術先發優勢、顛覆性武器、長期博弈三重因素疊加，不斷放大各方的競爭心態，合作空間被持續壓縮，全面對抗成為常態。

累積性全域風險：危機共識催生合作可能

前四組模型主要圍繞博弈雙方的局部利益與地緣競爭展開分析，第五組模型引入了整個研究的核心變量——累積性全域系統性風險，這也是報告最終的落腳點。報告提出，長期采取干擾、自主發展等對抗性策略，會持續疊加各類安全隱患，包括AGI技術誤用、技術目標偏離預設、技術無序擴散、網絡安全失控等問題。這類風險沒有明確的針對對象，一旦爆發，所有參與者都會遭受毀滅性打擊，屬于典型的一損俱損式集體危機。

模型明確了風險累積的具體規則：只要博弈的任意一方選擇自主發展或干擾破壞，當期就會產生風險增量；唯有雙方全程堅持合作，才能實現零風險。經過多輪博弈后，風險不斷累積，災難爆發的概率也隨之提升。報告對比了兩種長期策略的預期收益：第一種是雙方全程合作，每個階段都能收獲更高的合作收益，且不會產生風險累積，即便后期某一方率先掌握超級武器，整體預期收益依舊處于較高水平。第二種是雙方全程相互干擾，不僅單階段收益低于合作模式，還要承擔風險爆發帶來的巨額損失，整體收益被大幅稀釋。

當全域災難造成的損失達到臨界值時，博弈的天平開始向合作傾斜。此時繼續堅持對抗，不再是理性的選擇。即便各方依舊覬覦超級武器帶來的壟斷優勢，也不得不正視共同毀滅的終極威脅。這一邏輯和冷戰核威懾理論相通，核武器帶來的相互毀滅風險，約束了大國之間的正面沖突；而AGI衍生的全域風險，同樣會推動各方自我克制，形成隱性協作。這種合作并非源于主觀善意，而是基于生存考量的理性選擇，即便沒有正式的國際條約約束，共同的生存危機也會讓各方形成行動默契。

同時，報告也客觀指出合作落地的現實阻礙。超級武器所能帶來的短期巨大利益，很容易讓各國忽視長期存在的全域風險。面對技術壟斷的誘惑，部分主體會選擇冒險對抗。只有當全球社會清晰認識到AGI失控的真實危害，讓集體風險成為普遍共識，依托風險規避形成的合作機制才能穩定運轉。這也說明，風險本身不是最終答案，如何認知風險、應對風險，才是決定博弈走向的關鍵。

模型推演的現實啟示與治理思考

結合五組博弈模型的完整推演，這份報告清晰地梳理出中美AGI地緣競賽的內在邏輯，也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了切實可行的思路。

首先，正視結構性對抗的客觀存在，依托制度設計打破囚徒困境。在單純的利益博弈框架中，“相互確保人工智能失靈”是難以規避的均衡結果。AGI的先發價值與技術壟斷潛力，決定了大國之間的競爭動機根深蒂固。僅靠理念呼吁無法扭轉對抗趨勢，想要緩解摩擦，就必須搭建常態化信任機制與行為約束規則。暢通技術溝通渠道，建立研發進度核查體系，通過規則調整博弈收益結構，提升合作的短期價值，逐步化解互損式的對抗困局。

其次，提前做好預案，防范技術突破引發的突發危機。AGI顛覆性技術取得突破，是加劇戰略不穩定的關鍵節點。各國需要提前劃定顛覆性AI能力的應用邊界，明確行為紅線，搭建危機快速溝通渠道。當某一方取得重大技術進展時，透明化的溝通能夠避免對手誤判，杜絕貿然發動先發打擊的行為。針對具備武器化潛力的AGI應用，全球應當形成統一約束規范，抬高技術濫用的門檻。

最后，以全域風險為紐帶凝聚合作共識，探索技術防擴散體系。AGI失控、技術濫用等風險跨越國界，沒有任何國家能夠獨善其身。推進全球合作的核心，是讓所有參與者認清集體風險的嚴重性，將規避全域災難列為優先目標。可以參考核不擴散體系的治理經驗，結合人工智能的技術特性，搭建適配AGI領域的防擴散合作機制。這類合作并非徹底消除競爭，而是將技術競爭約束在可控范圍之內，防止技術競賽演變為全面地緣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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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丨賽博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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