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以來,輿論場中始終彌漫著一種看似合理卻經不起推敲的歸因邏輯:中國足球長期徘徊于低谷,癥結在于踢球的青少年基數太小,家長普遍缺乏吃苦耐力還是功利心過重,而真正扎根基層、投身青訓事業的專業力量更是鳳毛麟角。
然而,當我們系統梳理徐根寶以信念筑基的堅守路徑、恒大以資本驅動的規模化探索、孫繼海以制度為錨的歐式實踐、董路以公益托底的柔性嘗試——這四類已覆蓋全部資源稟賦類型的真實案例后,一個不容回避的結構性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中國從來不缺愿為青訓傾注心血的實干者,但現實殘酷地表明:無論依托個體信仰、千億級資金、成熟體系抑或純粹熱忱,在當前生態下,嚴肅開展青訓工作幾乎等同于主動步入不可持續的生存窄道。
那么,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
一、輪番試錯
徐根寶曾被業內一致視為國內青訓領域的標桿人物,但這份高度,本質上是建立在他近乎自我燃燒式的生命投入之上,其模式天然不具備可復制性與擴張性。
2000年,他毅然拿出全部積蓄800萬元,并額外承擔2200萬元銀行貸款,在崇明島荒灘上開建足球青訓基地。僅每年需支付的貸款利息就高達150萬元,項目尚未起步便背負起沉重的財務枷鎖。
![]()
此后十余年間,基地運營始終處于入不敷出狀態:一名主力梯隊球員年均訓練、食宿等綜合成本逼近20萬元,而學員每月僅繳納800元生活費,收入連基本支出的零頭都難以覆蓋。
為維系日常運轉,徐根寶親自開發酒店接待、文創產品銷售等副業,頻繁接待來訪團體,用經營性收入反哺青訓開支;最艱難時,甚至擬議出售個人名下房產,只為保障教練團隊薪資按時發放。
十余載耕耘,基地陸續輸送出武磊、張琳芃、朱辰杰、蔣圣龍等數十位國字號核心球員。
可這些耀眼成績,并未實質性緩解債務壓力。
![]()
直至2010年,依靠張琳芃、曹赟定等人轉會所獲收益,疊加上海上港集團整體收購東亞俱樂部,才終于一次性清償早年累積的巨額負債。
這一轉折背后,暴露出最根本的結構性缺陷:
整個青訓周期長達十余年,始終未能構建起任何可持續的自我造血機制,盈利完全依賴單次球員資產變現。
而全國范圍內,再難找到第二位甘愿耗盡畢生積蓄、透支晚年健康去支撐青訓事業的踐行者。
因為理性創業者追求的是合理回報周期,唯有圣人才能超越得失計算,靠圣人維系的行業生態,注定無法走向規模化、制度化與常態化。
![]()
如果說徐根寶代表個體意志的極致堅守,恒大則展現了資本力量所能抵達的資源天花板。
恒大集團累計斥資28.88億元,在清遠打造占地近千畝的現代化足球學校,配備50片國際標準訓練場,巔峰期在校學員突破千人規模,聘請皇家馬德里青訓專家團隊駐校指導,構建起涵蓋選拔、教學、競賽、康復的全鏈條培養體系,目標直指本土球星量產化。
初始規劃中,集團設想通過學費收入、球員轉會分成、場地對外租賃三大渠道實現盈虧平衡。
![]()
但實際運行結果嚴重偏離預期:足校常年依賴母公司持續輸血維持運轉,自身創收板塊貢獻微弱,幾近歸零。
2026年5月,廣州中級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恒大足球學校破產重整申請。賬面顯示,其總資產僅為8.1億元,總負債逼近29億元,流動現金僅余100萬元;在校學生人數銳減至666人。
外教團隊大幅縮減,行政及教學崗位持續裁員,這座曾被譽為全球規模最大的青少年足球訓練中心,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
資本實驗最終證實:即便投入無上限,也無法跑通本土青訓的商業閉環。歐洲俱樂部可通過球員轉會分成、聯合培養補償等多重機制回收前期投入,而我國尚無對應法規支撐與執行保障。
大型企業或許能容忍短期虧損,但資本天性追逐效率與回報。一旦母體經營承壓,青訓這類長周期、低可見度項目必然首當其沖被戰略性剝離。僅靠輸血式補貼,只能營造短暫繁榮表象,無法培育真實生長土壤。
![]()
既然自主探索屢屢碰壁,能否借鏡海外成熟經驗?
曾在英超效力多年并深度理解職業足球運作邏輯的孫繼海,對此抱有深切期待。
在歐洲,基層青訓機構對球員后續轉會享有法定比例分成,前期投入可在數年內穩定兌現,從而形成良性循環,吸引大量社會力量自發進入該領域。
回國后,他發起“嗨球少年”項目,個人投入數千萬元,實行全免費食宿與系統化訓練,嚴格對標歐陸標準化流程,力圖打造一條可復制、可持續的青訓產業化路徑。
![]()
然而,項目落地即遭遇現實壁壘。
依據國際足聯《球員身份與轉會規則》,業余青訓機構確有權就所培養球員的轉會獲得長期補償。
但國內執行細則長期模糊不清,2023至2026年間,中國足協多次修訂青訓補償辦法:12周歲以下學員退出,原培養單位無權主張任何補償;12至15歲年齡段,年度補償上限僅為1萬元,遠低于動輒數十萬元的年均培養成本。
![]()
2025年爆發的一起典型糾紛極具警示意義:一名12歲梯隊球員因傷病提前退訓,“嗨球少年”依據實際投入提出18萬元補償訴求,雙方協商未果;后續機構依法提起訴訟,索賠金額升至266萬元,事件迅速引爆網絡輿情。
這場爭端的核心矛盾,正是高昂持續的培養投入與極其有限的政策性回報之間的尖銳對立。
![]()
機構全程承擔訓練、醫療、營養、心理輔導等全維度成本,一旦球員被職業梯隊吸納,所能獲取的法定補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堅持合規運營,必陷持續虧損泥潭;若擅自提高違約門檻,則極易招致公眾質疑與監管風險。
規范化盈利通道已被制度性封堵,縱使孫繼海深諳國際規則,在現有政策框架內依然舉步維艱,項目規模逐年收縮,擴張計劃全面擱置。
![]()
當然,也有人會指出:董路不是做得不錯嗎?他走的難道不是另一條可行之路?
董路選擇了一條風險最低、輿論爭議卻最為集中的公益化路徑:不簽署長期綁定協議,學員來去自由;不向家庭收取任何培訓費用;全部運營經費來自其個人直播打賞、少量商業合作贊助,每年需自行籌措數百萬元支撐全國拉練、海外參賽等剛性支出。
該模式最大軟肋在于人才留任能力趨近于零。
![]()
鄺兆鐳、呂孟洋、萬項等多名經多年打磨具備發展潛力的年輕球員,先后被中超傳統青訓梯隊高薪挖角。
由于缺乏法律約束力,機構既無法主張轉會補償,亦不能設置退出門檻,多年心血隨之付諸東流。
當萬項離開“足球小將”項目時,對方梯隊僅提供3萬元象征性補償,董路當場拒收,全額轉交球員家庭,自身未獲得任何經濟回報。
![]()
憑借個人熱情與影響力,尚可維系一支小而精的隊伍;但一旦擴大招生規模,資金缺口將以幾何級數放大。這種模式本質是情懷驅動的個體行為,無法轉化為可推廣、可復制的產業范式。
四種路徑逐一驗證的結果清晰呈現:信念型實踐終被時間磨損,資本型投入終被虧損吞噬,制度型探索終被規則掣肘,公益型嘗試終被現實稀釋。
![]()
二、劣幣驅逐良幣
四大模式接連受挫,表面看是策略差異所致,深層根源實為行業價值分配機制嚴重失衡。
據中國足協2023年12月正式施行的新版《青少年球員轉會補償管理辦法》,國內青訓補償劃分為四個等級,最低檔年度補償標準僅為1萬元,整體補償水平大幅下調。
政策初衷雖為保障青少年擇業自由,卻未同步配套出臺針對基層青訓機構的實質性扶持舉措。
反觀歐洲足壇,普遍實行多層級聯合補償機制:球員23歲前每次轉會,最早啟蒙階段的青訓單位均可按比例分潤,前期投入可在長達十余年的成長周期中逐步兌現,因此社區俱樂部、私人青訓工作室如雨后春筍般蓬勃發展。
![]()
而我國現行規則僅規定:球員首次簽約職業俱樂部時,原培養單位可獲得一次性小額補償;后續所有轉會環節,最初啟蒙方均無法參與收益分配。
投入周期長達8至10年,變現窗口僅有一次,絕大多數中小型青訓機構尚未等到收獲期便已黯然離場。
當長期投入無法獲得穩定回報,行業便自然滋生各類變異形態。
部分機構放棄基本功打磨,專注組織商業賽事博取流量曝光;
部分機構與經紀公司深度捆綁,變相收取高額中介服務費;
![]()
更有不少所謂“青訓點”,實則演變為隱性擇校平臺——天賦平平但家境優渥的孩子占據優質名額,真正具備運動潛能的普通家庭子女卻被擋在門外。
踏實育人的路徑收益微薄,投機取巧反而利潤豐厚,行業風氣由此悄然異化。
財政資源配置同樣存在明顯結構性偏差。
各級地方政府更傾向將專項資金投向成年職業俱樂部建設、大型賽事承辦等顯性政績工程,對青少年基層訓練場地更新、教練員薪酬提升、校園聯賽體系建設等基礎性投入長期不足。
全國范圍內非編制身份的社會青訓教練,既無統一薪資指導線,也無基本社保覆蓋,月薪普遍徘徊于4000至6000元區間,人才流失速度持續加快。
![]()
2024至2025年,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啟動非營利性青訓機構專項補貼計劃,覆蓋全國71家單位。但相較于全國超萬家注冊青訓機構的龐大基數,此類扶持猶如杯水車薪。
民辦機構自負盈虧、公辦體系封閉運行,二者之間缺乏有效銜接與資源互補,形成事實上的雙軌割裂。
埋頭苦干者持續失血,投機鉆營者快速套現,愿意長期深耕的人才加速退出。
家長層面的觀望態度,歸根結底仍是回報預期問題。
![]()
孩子耗費數年黃金時間投入足球訓練,若最終未能躋身職業序列,學業進度被打斷,未來就業競爭力亦無明顯優勢。而在海外青訓體系中,即便未成為職業球員,完整的運動履歷、國際認證資質,仍可為升學加分、求職背書提供有力支撐。
反觀國內,青少年足球與教育系統長期脫節,“踢球=棄學”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試錯成本畸高,進一步壓縮了優質苗子的選拔池。并非適齡人口總量不足,而是整個行業未能給予從業者與參與者清晰、合理、可持續的回報預期。
![]()
三、惡性循環
四類主流模式全部失效,已催生出一套嚴密閉環的負向循環:青訓無法穩定盈利→專業從業者加速退出→高水平教練供給萎縮→優質苗子篩選范圍持續收窄→國家隊競技表現持續下滑→社會大眾送子踢球意愿進一步降低。
徐根寶式的孤例不具備推廣價值,現代社會不可能指望依靠道德感召與情懷驅動,來維系一個本應市場化運作的產業體系。
資本可以階段性輸血,但企業本身必須盈利。當足球青訓長期拖累整體財報,資本便會果斷轉向更具確定性的賽道。
![]()
孫繼海倡導的歐式路徑,高度依賴配套法律法規、分級補償制度、透明轉會機制等系統性支撐,單一個體無力撬動整個行業的規則重構。
董路踐行的公益模式,僅適用于特定場景下的小規模試驗,無法承載全國青訓體系重建的歷史使命。
當前行業內仍普遍存在一種認知誤區:只要擴大青少年踢球人口基數,國家隊成績自然水漲船高。殊不知,人口增長的前提,是從業者能夠獲得與其勞動價值匹配的正當回報。
倘若開辦一家正規青訓工作室就意味著注定虧損,即便有千萬家長愿意送孩子訓練,也鮮有人敢開設機構承接生源。
![]()
多地出現的“政績型青訓”即是典型縮影:只重硬件投入、忽視軟件建設;只建球場不配教練,只掛牌子不建機制。表面工程頻頻亮相,一線基層從業者的生存困境卻從未真正緩解。
中國足球若想迎來實質回暖,關鍵在于重構利益分配底層邏輯:完善多層級轉會補償機制,確保啟蒙階段青訓單位享有長期收益權;大幅提升基層教練薪資待遇,全面落實社保繳納義務;
![]()
打通足球特長生升學綠色通道,切實降低家庭決策風險;明確區分公辦體系與民間機構職能邊界,為社會力量提供差異化政策激勵與制度保障。唯有讓認真做事的人獲得應有回報,資本、退役國腳、跨界創業者才會真正涌入這片亟待激活的藍海。
若繼續維持現狀——奉獻仰賴情懷支撐,盈利依賴灰色操作,即便未來涌現更多徐根寶、董路式的個體英雄,他們也只是散落于荒原的孤星,無法照亮整片夜空,更無法扭轉行業整體沉淪態勢。
![]()
結語:
中國從不缺少真心熱愛足球的靈魂,也不缺乏天賦異稟的少年英才。
真正阻礙青訓破局的,并非無人愿意入場,而是入場之后難以立足、難以為繼。
依靠個別傳奇人物犧牲自我來維系行業發展,本身就是一種病態信號。
情懷可以點燃火種,但唯有健全制度才能守護火焰長燃不熄。
只有矯正失衡的利益分配規則,讓每一分真誠投入都能獲得對等回饋,徹底打破“越干越虧”的經營困局,民間青訓力量才能真正百花齊放,國家隊人才斷層的頑疾才有望迎來根本性破解。
![]()
信源清單:
1. 人民網體育頻道《徐根寶崇明基地紀實:二十年守望與突圍》深度報道
2. 天眼查平臺公示《廣州恒大足球學校破產重整案受理公告》(2026年5月)
3. 新京報客戶端《嗨球少年青訓補償糾紛始末》專題實錄
4. 東方體育日報《全國基層青訓機構生存現狀田野調查報告》
5. 中國足協官網《2023—2026年青少年球員轉會補償管理實施細則》修訂文件
6. 澎湃新聞《社會青訓生態掃描:在夾縫中求生的民間力量》行業分析
7. 中國足球發展基金會《2024—2025年度非營利青訓機構扶持項目執行白皮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