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七年盛夏,四九城里出了件大洋相。
那位留著大長辮的張大帥,領著手下五千號留著發辮的士卒蹚進京城,琢磨著把退位的小皇上溥儀再度請回太和殿。
此舉立馬把各地手握重兵的大人物們氣得直跳腳。
老段二話不說,直接跑到馬廠點齊兵馬,浩浩蕩蕩朝著京師殺奔而來,誓要平息這場叛亂。
照常人的思路,這關乎著國家到底是走共和路還是退回老皇帝當政,兩邊非得打個天昏地暗不可吧?
誰知道壓根不是那么回事。
史書上名頭響亮的“討逆之役”,折騰到最后交出的陣亡名冊,簡直能把人逗樂:滿打滿算就死掉二十八條人命。
確確實實就二十八個。
胡同里流氓地痞約架搶地盤,倒下的人興許都比這數目大。
倘若單看這一樁,大可怪罪到那位張大帥實力拉胯上。
可偏偏你往深里挖,翻閱那時候軍閥互毆的老黃歷,準會察覺一件更為離譜的事兒:爭奪黃河以北話語權的那場直皖交鋒,兩邊拉出好幾十萬號人馬擺開陣勢,兜兜轉轉打完算賬,也就死傷兩百來號弟兄。
這下子可真叫人犯起嘀咕:那群威風八面的各路諸侯,平日里今天拍電報喊著退位,明天又把隊伍調來調去,聲勢造得比天雷還大。
咋到了真刀真槍拼命的節骨眼,連滅掉對方一個百十來人編制的仗都湊不齊?
旁人多半以為,那是由于這幫當兵的沒經歷過惡戰,或者手里家伙什太破爛。
說白了,這理根本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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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國內拿最好洋槍、操練最按規矩來的隊伍,正是這支袁宮保留下的家底,妥妥的頂流精銳。
根子壓根沒在火器優劣上頭,全藏在各位將軍腦子里的算盤珠子里。
咱們往回倒騰幾年,瞅瞅辛亥年間那幫精銳露臉的漢陽大戲。
那會兒首義槍聲一響,紫禁城里那幫王公貴族手心全是汗,趕緊把看家護院的老本全掏了出去。
馮大將軍披掛上陣,迎頭撞上的是黎菩薩統領的鄂地革命隊伍。
正趕上那會兒,馮氏手里攥著的家伙什簡直闊綽極了:陣地上架著連發水冷式重機槍,江面上飄著戰船隨時準備炮火洗地,手底下更是受過全套西式操練的步卒。
照著兵書上的套路推演,對面純粹是來送人頭的。
可這位馮大將軍到底耍了啥花招?
起義那頭的兄弟剛一往前沖,老馮便吩咐重火力開火封鎖。
這一波交火,革命軍那邊倒下三百來條漢子,硬生生把沖鋒的勁頭給憋回去了。
緊接著,這幫正規軍借著水師艦炮開路,掉頭反撲劉家廟。
乒乒乓乓折騰了兩晝夜,對面又折損五百多號人。
這就沒下文了?
真沒了。
這便是當年報紙上吹上天的慘烈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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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熬到戰事最要緊的關口,兩邊愣是耗了整整七個晝夜。
鄂軍這頭固然有部分受過洋訓的兵卒托底,怎奈發號施令亂作一團,里頭還混進去一大堆全憑一腔熱血瞎往上撞的讀書人和幫會漢子。
最后算盤一撥,起義方連死帶傷總計三千三百來個。
反觀朝廷官軍那頭是啥光景?
老馮遞給朝廷的報表上白紙黑字寫著,戰損最兇猛的那一晝夜,也就三百一十號人出列。
留神,這可是掛彩加上喪命的總和,并非全斷了氣。
這數目字里頭大有玄機。
那會兒老馮鋪在最前面的隊伍足有一萬開外。
一天下來折損三百來號,放在正兒八經的近代戰陣里,戰損比例充其量也就百分之三。
換做往后那幫革命軍人瞅著,百分之三的耗損簡直就跟沒事人一樣,拿槍的手都不會抖一下。
可偏偏在老馮心里頭,這已經是大觸霉頭、必須得趕緊喊停琢磨琢磨的警戒線了。
為啥呢?
全因人家算計的不是輸贏,人家盯著的是家底。
手下這幫兵痞子全是他自家護院,是他在這兵荒馬亂年月里保命發財的籌碼。
沒了一個就虧一個,清政府不見得會撥銀子填補,就算補了生瓜蛋子,也不如一路跟在屁股后頭的老伙計用著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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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瞧瞧對面那群起義軍,雖說倒下了三千多號,可人家胸膛里燒著火呢。
招兵買馬快得很,小半年的光景,硬是把幾千人的隊伍吹氣球似的弄出了八萬多號人。
老馮一翻眼皮,這生意準賠本。
自家倒下幾百個好手,心都快碎了;人家那邊躺下幾千,扭頭就又拉起好幾萬的隊伍。
這么一來,完全不動槍炮說不過去,畢竟沒法跟紫禁城交差;可要是玩命死磕更不行,底褲都得輸光。
最聰明的法子,莫過于把對面揍疼了,大家伙兒再搬把椅子喝茶講價錢。
這便是那時候軍閥互掐的隱秘法則:壓根沒想過要把對方連鍋端,純粹是為了在喝茶談判時多弄點要價的底氣。
這套宛如商賈做買賣的交鋒路數,一氣兒傳到了往后的護法大仗里。
孫先生在羊城扯起護衛約法的大旗,程頌公便在三湘大地拉開架勢。
這番較量名義上是信仰對沖,理應豁出性命去干了吧?
咱來翻翻湘地前線的花名冊。
程將軍兜里揣著十二個營頭的湘軍底子。
擋在前面的對手啥陣容?
京城那邊派出的第八、第二十兩個整編師,外帶一支安武軍,攏共六十個營頭。
十二個扛六十個,這仗放誰眼里都是必輸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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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頭剛一碰面,噼里啪啦就互掐了整整五個鐘頭。
成績單咋樣?
湘地隊伍弄死了官軍四百來號,另外打殘了五百個。
五個鐘頭熬下來,六十個營頭的堂堂正規軍,碰上只有自己一小撮人馬的弱旅,居然白白丟了四百條命。
瞅瞅這戰損賬本,哪能叫作殊死拼殺,簡直就是官軍在溜達兜風的半道上,稀里糊涂挨了一悶棍。
最好笑的還得是事后的各方做派。
這一場打罷,北邊的將軍們壓根沒心思去尋仇,只顧著心疼買賣做虧了。
反觀嶺南那邊的隊伍,定睛一看,原來這幫所謂精銳一戳就破,當場膽氣大增,個個嗷嗷叫著往里沖。
一眨眼功夫,護衛約法的兵力猛漲到四十五個營。
就在這時候,京城里穩坐釣魚臺的老段急眼了。
這頭倔驢只能咬咬牙放下身段,找曹三爺和吳大帥搬救兵。
這位吳大帥啥來頭?
那可是日后得了個不敗神將名號的狠角色,北方軍閥圈子里打仗最猛的一頭猛虎。
他親自掛帥領著看家的第三師直撲江南,兩股人馬在羊司牌樓結結實實撞在一塊。
這回的交手,在當年報紙上被描繪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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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程頌公往后寫自傳時,都直言不諱地夸贊對面那支王牌隊伍確實夠兇悍,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勁。
那這出火星撞地球的大戲,到頭來扯出多大口子?
兩邊互相倒騰了五個晝夜。
吳將軍手下這群人死命往上沖,陣地前躺下三千號傷兵死將。
防守那頭借著山頭地勢死扛,也折進去兩千人馬。
咱拿算盤把這爛賬敲碎了算算。
五天光景,沒了兩千人。
平攤到每一天,差不多倒下四百個。
你敢信?
這就是那個年月神州大地最猛的隊伍之間爆發的生死惡戰。
那位狠人吳大帥使出吃奶的勁兒,熬過一天也不過讓對面減員四百來號;那頭占著老天爺地勢便宜的守軍,一輪日出日落也就頂多廢掉六百個北方兵卒。
別忘了,這可是成千上萬大軍湊在一塊兒的陣地戰。
咋就能打得這么小家子氣?
說到底,全是老本兒在作祟。
那年頭國內的扛槍漢子,甭管是掛著京城招牌的,還是地方上占山為王的,骨子里無非是混口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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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兵圖的是月頭那幾塊光洋,當長官的則是盤算著怎么把自個兒的位子和防區捂熱乎。
這種大鍋飯的規矩擺在面前,誰要是去干那種十死無生的買賣,誰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冒。
往上沖?
做做樣子得了,聽見對面重火力一叫喚,大伙兒趕緊往泥里一扎,命保住了,對上面的差事也算糊弄過去了。
領兵的軍官呢?
個個都是千年的狐貍。
大伙兒全從保定那所講武堂畢業,要么就是袁宮保當年帶出來的老熟人,見面都得互稱個兄弟。
今兒個咱們分屬兩陣對罵,明兒個興許就得抱團去揍東北來的那幫人。
買賣不成仁義在,誰也不會把事兒做絕。
這么一來,翻開那個年代上千次交鋒的爛賬本,一天能把對手揍趴下超過一千號人的戰例,扒拉半天也找不出幾個。
兩頭都在唱大戲,做給幕后掏錢的老爺們看,做給街頭小報的文人看。
熬到哪一邊發覺這買賣快賠穿底了,或者自家那點一畝三分地被啃得沒法待了,立馬發報宣布退休,要么直接扯下旗子跟了別人。
這套心照不宣的過家家把戲,硬生生撐起了各路諸侯十幾年的逍遙日子。
好日子直到一幫熱血青年的冒頭才算到頭。
一九二四年,珠江畔那座赫赫有名的軍校大門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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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冒出來的那群生瓜蛋子,和老軍閥手下的兵痞壓根不是一條道上的。
人家真不圖那兩口雜糧,心里頭揣著的是挽救國家命運的火種。
這股子信念一旦燒到槍林彈雨里,立馬變成了一套讓老舊軍閥們腦瓜子嗡嗡響的拼命三郎路數。
光陰轉到一九二五年,棉湖那塊地界。
這批學生軍頭一回亮劍。
何長官領著教導一團,捎帶上二團的零星人馬,全捋一遍也就兩千來口子。
擋在前路的是誰?
陳氏麾下最硬的拳頭林虎所部,浩浩蕩蕩兩萬之眾。
一頭羊對上十頭狼。
拿舊軍閥那套算盤來敲,這局面根本用不著端槍,這兩千來號人早就該發電報跑路認慫了。
可偏偏這群娃娃兵不光硬磕到底,還真把對面給收拾了。
他們扯著嗓子往前沖,一茬倒下另一茬接著撲,腦子里壓根沒有怕死這兩個字。
這一哆嗦,學生軍硬是讓陳氏的人馬躺下了九百多。
留神這筆賬單:區區兩千人的小隊伍,一場惡斗扯掉對面九百條性命。
放眼過去十多年的舊日戰場,這可是好幾萬人馬熬瞎了眼睛互啃好幾天才能弄出來的慘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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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的精銳當場就被揍得找不著北。
對面全懵了,哪見過這種玩法——這群娃娃真就不怕見閻王?
他們心里頭難道沒點算計家底的譜?
這幫學生軍確確實實不在乎什么底牌。
緊接著揮師北上的漫漫長路上,數千名踏出校門的熱血男兒,從珠江畔一路血戰到揚子江邊,折騰到最后,陣亡名冊上密密麻麻添了兩千多個名字。
十個人里戰死好幾個,這折損率讓人頭皮發麻。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最開始的那波校友,硬是拿血肉之軀生生砸開了北上的大門。
這種殺紅眼的干脆勁兒和拿命填坑的膽魄,當場把舊派將領那套生意經給撕了個稀巴爛。
那會兒,當吳大帥、孫大帥這票混成精的老狐貍,依舊坐在太師椅上撥拉著算盤,琢磨死掉三百號人值不值當的那會兒,迎面撲上來的,卻是一幫腦子里全想著死絕了也得扯下你半條腿的活閻王。
這活兒沒法接了。
那幫舊時代諸侯的逍遙日子,就這么轟然倒塌。
究其根源,絕非他們手里洋槍洋炮生了銹,更不是他們拉出來的隊伍人頭數不夠。
純粹是因為這幫老油條把生死搏殺當成了做買賣,反觀迎面撞上的那群人,卻是把沖鋒陷陣視作了不可動搖的圖騰。
打算盤的商人,遇上連命都不要的狠角色,橫豎都是個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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