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美國芝加哥舉辦的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現場,布萊恩·沃爾平站在臺上,公布了一款胰腺癌新藥Ⅲ期臨床試驗的關鍵結果。他是美國丹娜·法伯癌癥研究所黑爾家族胰腺癌研究中心和胃腸道癌癥中心主任,也是這項試驗的主要研究者之一。
“使用這款藥的胰腺癌患者,中位總生存期為13.2個月,優于化療組。”他的話音還未落,臺下掌聲就已響起。幾秒后,歡呼聲和口哨聲隨之響起。引發歡呼的這款口服新藥——達拉西布由美國制藥公司Revolution Medicines研發。該研究結果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
那天,周軍也在會場。他是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消化腫瘤內科主任醫師、北京清華長庚醫院肝膽腫瘤科執行主任。對于這款新藥,他的反應相對平靜。
“它是一款好藥,但這不意味著能治愈。”周軍近日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談道,這是胰腺癌領域里程碑式的研究。對一個長期缺少有效新藥的癌種來說,這樣的數據當然值得高興;但如果把它講成“神藥”,甚至說成“攻克胰腺癌”,就離現實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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胰腺癌新藥Ⅲ期臨床試驗結果證明可以有效延長患者生存期。圖/路透
“具有里程碑意義”
周軍所說的“好藥”,首先在于“讓患者活得更久”。
胰腺癌被稱為“癌王”,是最致命的癌癥之一。國際癌癥研究機構數據顯示,2022年全球胰腺癌新發病例約51.10萬例,死亡約46.74萬例。國家癌癥中心公布的數據顯示,2022年中國新發胰腺癌約11.87萬例,死亡約10.63萬例。死亡人數幾乎追平疾病新發人數。
這項大型隨機全球多中心Ⅲ期臨床試驗,共納入500名轉移性胰腺導管腺癌患者,覆蓋北美、歐洲等地6個國家的人群。胰腺導管腺癌是最常見的胰腺癌類型,占胰腺癌所有病例的80%以上。入組患者都已接受過一線化療,但病情仍在發展。
該研究采用開放標簽設計,這意味著研究者和患者都知道治療方案。受試者被隨機分為兩組:試驗組248人接受達拉西布口服治療,對照組252人接受標準化療。
研究聚焦兩個核心問題:患者總體能活多久,病情能在多長時間內不繼續惡化,前者叫總生存期,后者叫無進展生存期。
結果很清晰。試驗組與對照組的中位總生存期分別為13.2個月和6.7個月,中位無進展生存期分別為7.2個月和3.6個月。與化療相比,達拉西布使患者死亡風險降低約60%。此外,腫瘤明顯縮小的比例從化療組的約11.2%提升到試驗組的約31.6%,延緩疼痛加重等方面也有改善。
周軍表示,胰腺癌此前也有其他上市藥物,但要么適用人群窄,要么生存獲益有限,并未真正改變大多數患者的治療格局。“這項臨床結果具有突破性。”中國研究型醫院學會胰腺疾病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協和醫院基本外科教研室主任張太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對于已發生轉移、既往治療后仍在進展的胰腺癌患者,僅靠一種口服藥就能將生存期延長約6個月,結果令人鼓舞。因此,這款藥被視為近幾十年來胰腺癌領域最重要的進展之一。
周軍認為,達拉西布是胰腺癌治療史上首個真正依靠單藥治療,給相對廣泛的患者人群帶來中位總生存期超過1年的靶向藥,具有里程碑意義。作為二線療法,疊加一線治療后,一部分晚期患者的總生存時間可能超過16個月。
這并不意味著它足夠完美。周軍注意到,達拉西布可能是目前大鼠肉瘤病毒(RAS)抑制劑中不良反應相對較大的一款。研究中,該藥物的主要不良反應包括皮疹、腹瀉、口腔炎、惡心嘔吐等。據《紐約時報》報道,一些參與臨床試驗的患者表示,包括手指尖皸裂在內的副作用非常嚴重。
撬動“不可成藥”靶點
達拉西布之所以備受關注,與它是一款RAS抑制劑密切相關。RAS基因家族主要成員包括KRAS、NRAS和HRAS,它們所編碼的蛋白質在細胞信號傳導中起關鍵作用。
約95%的胰腺癌患者都攜帶KRAS突變基因。KRAS基因負責指導細胞制造一種KRAS蛋白。正常情況下,KRAS蛋白像個精準的開關:細胞需要分裂時短暫打開,傳遞信號后迅速關閉。但當KRAS基因突變,這個開關就可能卡在“開”的位置,不斷向細胞下達生長指令。幾十年來,科學家一直在琢磨:如果能把這一開關關掉,就能制住胰腺癌。
但想關掉它,卻出奇地難。很多靶向藥發揮作用,通常要在蛋白表面找到一個“抓手”。可以把這一過程想象成攀巖:攀巖者要在巖壁上找到裂縫或凸起,才能抓住、站穩,再繼續發力。張太平形容,KRAS蛋白像一個表面光滑又油膩的圓球,幾乎沒有可以下手之處。正因如此,KRAS長期被稱為“不可成藥”靶點,這一領域甚至成了新藥研發的“墳場”。
2021年和2022年,兩款針對KRAS G12C突變亞型的抑制劑先后獲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加速批準,用于治療轉移性非小細胞肺癌。這證明KRAS并非鐵板一塊,可以被撬動。但KRAS G12C突變在胰腺癌中只占1%—2%,解決不了大多數患者的治療問題。
達拉西布選擇了另一條路。它不直接去抓那個光滑的球,而是借助細胞內一種蛋白,與活躍狀態的RAS蛋白結合,臨時造出一個“抓手”,讓藥物卡住異常開啟的信號開關,阻斷生長信號傳導。這使它成為一款泛RAS抑制劑,不再只盯著某一個很窄的突變位點。張太平說:“這是研發思路上的一次重要變化。”
“不要神化這件事。”周軍認為,RAS靶點從“不可成藥”到能成藥,本質上是醫學技術發展的水到渠成。另一個繞不開的現實是耐藥。靶向藥能壓住一條通路,但腫瘤細胞會進化,尋找新的逃逸路徑。“很多時候,這類藥物服用三五個月就耐藥了。”周軍說。
在周軍看來,達拉西布的意義因此并不局限于單藥療效,更在于它為聯合治療提供了一個可依賴的基礎。如果RAS通路被按住,再與其他藥物聯用,就有可能將控制時間拉長到六個月甚至更久。張太平提醒,隨著使用時間延長和用藥人群擴大,耐藥問題難以避免。未來研究者需進一步弄清耐藥發生在哪個環節,才能不斷研發出新的KRAS抑制劑。
周軍說,整個賽道迭代非常快,可能3至6個月就會出現新進展。新藥研發會努力追求療效更好、不良反應更低、耐藥出現得更晚。在他看來,未來不排除會有更有效、更安全的新一代RAS抑制劑后來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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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人體胰腺癌示意圖 圖/視覺中國
右上圖:胰腺癌細胞示意圖 圖/丹娜·法伯癌癥研究所網站
右下圖:顯微圖像顯示胰腺癌細胞核呈藍色,以球體形式生長并包裹在紅色膜中。圖/視覺中國
離中國患者有多遠?
ASCO會場的歡呼聲,很快傳到了患者和家屬那里。
社交平臺上,不少人開始詢問:國內什么時候能用?今年5月1日,FDA宣布已批準達拉西布“擴大使用范圍”,允許更多患者使用該藥物。據《華盛頓郵報》報道,這項擴大用藥計劃僅限于已接受過常規治療的胰腺癌患者。FDA已將這款藥列為最高優先級審批對象,最早可能年內獲批。
周軍理解患者急切用藥的心情。但他提醒,達拉西布還未正式上市,其臨床試驗入組經過嚴格篩選,研究結果不能直接套用到所有真實世界的患者身上。患者想用這類藥,要先做規范的基因檢測,確認是否存在RAS突變;再由醫生綜合評估患者此前接受過哪些治療,腫瘤大小和擴散程度如何等。他舉例談道,如果腫瘤侵犯或貼近血管,藥物起效后腫瘤壞死,理論上可能引發大出血。
即使達拉西布未來在美國獲批,中國患者短期內用上的難度仍然很大,最直接的障礙是費用。周軍判斷,新藥商業化早期,企業傾向先在高價市場回收成本,而非過早進入需大幅降價的市場。按美國創新藥定價水平,達拉西布使用6到8個月,花費可能超過100萬元。
費用之外,適用人群也需要明確。該研究中,91.8%的受試者攜帶RAS G12突變,其中RAS G12D和G12V突變人群占比為78.8%。“這款藥并非對所有類型胰腺癌患者都有療效。”周軍提醒,雖然研究設計上覆蓋了胰腺癌全人群,但對于一些相對少見的RAS突變亞型,能否獲得同樣程度的獲益,目前仍缺乏更詳細的數據。
中國患者不必只等一款進口藥。周軍透露,國內已有數十種RAS抑制劑在同步研發,患者可能更快用上國產或中外合作研發的同類藥物。在他看來,其中一些療效可能接近達拉西布;另一些瞄準更精準的突變位點,未來在特定患者中的生存獲益不排除超越達拉西布。國內已有KRAS G12D抑制劑藥物進入Ⅲ期臨床,若進展順利,預計明年有望上市。
張太平也注意到國內藥企快速跟進。他表示,達拉西布在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取得了顯著療效,對胰腺癌未來的治療格局影響較大。RAS抑制劑之外,免疫治療、抗體偶聯藥物(ADC)、腫瘤疫苗、細胞治療等也在探索。張太平持樂觀態度:“過去我們對胰腺癌比較悲觀,未來胰腺癌的治療手段更加豐富,治療效果也將會明顯提升。”
發于2026.6.22總第124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癌王”迎來新藥
作者:牛荷
(niuhe@chinanews.com.cn)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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