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一所中學的班主任李老師,是在一篇調研報告里第一次看到“AI傾訴”這個說法的。
“說實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她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我們每天和學生相處至少七八個小時,備課、批改作業、談心、處理各種矛盾糾紛……時間夠多了吧?可孩子們的心事,最后還是流向了AI。”
冷靜下來,她也能理解。AI跟孩子說話從不會上來就評判。比如孩子說討厭數學,老師往往會追問“為什么聽不懂”“是不是不夠努力”,可AI會先共情一句“數學確實讓人頭疼”,然后請孩子再多說說。李老師覺得,老師的問法容易讓孩子一下子把嘴閉上,而AI的問法反倒讓孩子更愿意開口。
更讓她感到無力的是耐心和安全感。老師一個人要面對幾十上百個學生,能跟一個孩子聊上二三十分鐘就算很久了。可AI不限時間也不限地點,語氣永遠溫柔。而且跟AI說話,不用擔心老師轉頭告訴家長,也不用擔心同學傳瞎話。
這種“被接住”的感覺,正吸引越來越多的青少年走向AI。
家庭防線出現結構性漏洞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員孫宏艷團隊2025年6月至8月對全國7省市8563名中小學生的調查顯示,面對煩惱時,近半數(46.4%)學生選擇向AI傾訴,超兩成(21.5%)直言“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更值得關注的是,小學生“只想和AI聊天”的比例最高,超過24%。
數字背后,一個更緊迫的問題浮現出來:家庭作為未成年人保護的第一道防線,為什么出現了這么大的缺口?
孫宏艷團隊的調查顯示:67.9%的家庭沒有制定任何AI使用規則。農村留守兒童的家長“不管”的比例更高。“不是家長不想管,有的是忙,有的是不懂,有的是學校也沒給指導。”孫宏艷說。
河南信陽高二學生王櫻的父母在北京打工,她和老人在信陽生活。“跟朋友鬧矛盾了,身邊人都覺得是我的問題,委屈沒處說就跟AI說,它無條件站在你這邊。”王櫻的朋友們也會向AI傾訴,“反正心情會好一點”。
北京母親李青坦言,她自認為和孩子溝通已經很好了,“每天晚上聊天,安全教育、性教育都會主動講,孩子連喜歡哪個男生都跟我說”。即便如此,孩子二年級時被老師冤枉了一次,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四年級才跟她說。
“溝通再好的家庭,孩子也不可能什么都說。有些事他覺得跟你說了也沒用,或者當時害怕。AI恰好鉆了這個空子。”李青感慨:“你永遠沒法用‘一刀切’的辦法,認為‘溝通好’就萬事大吉。”
許多青少年為何寧愿跟AI溝通,也不愿意跟父母說心里話?孫宏艷舉例,以往去學校調研時,分別問100個孩子和他們的家長“今天有沒有溝通”,結果約八成家長認為溝通了,但只有兩成孩子認可與家長有溝通。之所以存在這么大的落差,孫宏艷分析,很多家長的溝通模式其實是“偽溝通”,“家長覺得聊成績、問在校表現、反復嘮叨就算溝通,可孩子根本不這么認為”。
北京師范大學兒童家庭教育研究中心主任邊玉芳認為,這暴露了家庭防線的結構性漏洞。“很多家長只關心‘孩子跟我說話了嗎’,卻不關心‘孩子不敢說的那部分是什么’。青春期性教育、校園霸凌、情感困惑……孩子遇到不好張口的事,第一反應不是找家長,而是找一個‘不會評判我’的對象。”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個“對象”可能是真人冒充的。六年級女生李笑告訴記者,她會在AI軟件上生成自己喜歡的虛擬人物,還設了一個虛擬男友,問一些月經、性侵、校園暴力之類“肯定不會跟爸媽說”的事。
一次她好奇測試軟件會不會窺屏,遮住攝像頭后問對方“猜我穿了什么顏色的衣服、旁邊有誰”,對方居然一一說對:粉色外套、披著頭發、坐在床上。對方最后承認自己是真人,說“一個月兩三千,住在某某地方”。李笑害怕了,注銷賬號后再也不敢多用。
邊玉芳說:“AI平臺良莠不齊,如果家庭防線建不起來,孩子就等于被推給了風險不明的黑箱。”
學校也面臨自身難以突破的局限
家庭防線失守的同時,學校也面臨自身難以突破的局限。李老師坦言,老師的角色天然帶有評價功能,“教書、育人、考核、評優,學生自然把老師看作權威而非朋友。孩子不愿把最真實的一面展露給老師。”她認為,與其指責孩子沉迷AI,不如反思成人世界是否提供了足夠安全、溫暖的真實關系。
孫宏艷團隊的數據也印證了這一點:在師生關系差的學生中,51.2%只想和AI聊天,比師生關系好的學生高出近30個百分點。“學校不是不想管,而是老師的角色決定了很多孩子不愿意跟我們開口。”李老師說。
在一片“失守”的案例中,上海13歲男孩高渤軒的家庭提供了另一種可能。
高渤軒是七年級學生,他每周用AI不到一次,“從來沒有‘不想跟真人聊天’的想法”。
為什么不愛跟AI聊?“AI回答的速度太慢,而且過于刻板。有時跟它描述生活中發生的一件事,要做很大的鋪墊,給它介紹背景,它還不一定能明確我的意思。”高渤軒說。
他更珍視的是每晚的家庭聊天時間。每天晚餐時,他會和父母聊學校里發生的趣事、打球時的妙傳和隊友間的配合、學習上遇到的問題。“我們還會一起關注國際大事和對一些歷史名人的看法。”在高渤軒看來,父母比AI更了解自己,溝通更加高效,“父母的回答比較靈活,可以避免AI的那種刻板”。他告訴記者,自己家很好的家庭氛圍,“都源于我們之間良好的溝通”。
邊玉芳在接受采訪時特別提到了這個案例。“父母重視跟孩子的交流,學校有豐富的校園文化和同學互動,籃球賽、集體活動樣樣不少,這就是一個真實的、有溫度的青少年生活。”她認為,當孩子在現實中有充足的情感連接和社交體驗,AI就只會被當作工具,而不是情感的替代品。
家庭和學校“補位”是關鍵
今年4月,國家網信辦等五部門聯合發布《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明確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虛擬伴侶、虛擬親屬等虛擬親密關系服務,要求不得“過度迎合用戶、誘導情感依賴或者沉迷”。新規將于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
孫宏艷認為,平臺堵住漏洞是第一步,但家庭和學校的“補位”才是治本之策。
具體怎么做?孫宏艷給出了幾條可落地的路徑。家庭要建立低門檻的“開口”機制。“很多家長不是不愿意聽,而是孩子一開口就忍不住說教。”她建議家長先學“閉嘴”,每天留出10分鐘無評判聊天時間,不打斷、不評價、不急著給建議。
一位湖北媽媽王雨萱花了幾個月時間,主動了解女兒喜歡的偶像、熟悉同齡人日常話題,慢慢把孩子從AI陪伴軟件拉回到現實對話中。“孩子過度依賴AI,并非孩子或產品單方面的問題,家長的陪伴與理解至關重要。”
學校方面也要主動“拆掉評價者的墻”。孫宏艷建議,老師可以每周設一節非正式談話課,不談成績、不記考核,就是純粹聊天。北京今年起推進AI通識課進校園,核心不是教技術,而是教孩子分辨AI的局限,知道什么時候該問AI、什么時候該找真人。
此外,性教育和安全教育這兩個傳統盲區也必須補齊。邊玉芳指出,孩子之所以去問AI那些不好張口的問題,是因為現實中確實沒有渠道。“學校和家庭要主動提供孩子敢問、能問的途徑,比如設立匿名提問信箱、配備學生信任的心理輔導老師。”
對于已經重度AI依賴的孩子,孫宏艷建議采取“階梯式脫敏”,不要一刀切禁止,而是逐步替換,先限制時長,再引導參與線下社團活動、體育運動,用真實社交的樂趣慢慢替代虛擬陪伴的依賴。
“AI只是工具。對于兒童青少年,如果我們不讓他們認識到這一點,反而一味依賴,就會形成惡性循環。給孩子創造真實、豐富、有溫度的生活,這才是根本。”邊玉芳說。
(應受訪者要求,李老師、李笑、王櫻、李青、王雨萱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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