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海外社交平臺,關于英國鄉間公路被野雞"占領"的吐槽時不時刷屏。有人開著車,半小時之內遇上四五只橫穿馬路的環頸雉;有人住在郊外的農場旁,清晨被一群野雞踩著屋頂折騰醒。
這種在中國農村已經多年難得一見、隨便逮一只都可能惹上官司的鳥,在英倫三島卻被當成需要專門"清理"的對象,獵殺者還能憑一枝槍、幾發子彈去領點英鎊回來。
把視線拉長一點看,這種荒誕落差并非一夜之間形成,而是一段跨越數百年的傳統與一套現代法律體系撞在一起的結果。
![]()
要弄清楚6000萬只野雞是怎么來的,繞不開英國的獵場傳統。在不少英國鄉間莊園里,養殖野雞、放歸林地、再讓客人付費來打,本身就是一門成熟的生意。
專門的養殖場把六到八周齡的幼鳥集中投進林地的放歸圍欄,等到狩獵季節正式開始,買了"獵日"套餐的客人就被帶進林子里端槍。
![]()
英國野生動物研究學者Aebischer在2019年發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Wildlife Research》的統計給出了一個讓人直觀感受規模的數字。
2016年英國每年釋放的雉雞約為4700萬只,95%置信區間在3900萬到5700萬之間;到2018年,英國環境食品和農村事務部(Defra)的評估報告把這個數字更新為雉雞4950萬只、紅腿鷓鴣1170萬只,兩者合計6120萬只。
再加上每年大約還要往野外放兩百六十萬只用于運動射擊的綠頭鴨,英國鄉村秋天的鳥類生物量峰值看上去就格外刺眼。夸張到什么程度?
![]()
有研究做過一筆賬。夏末高峰期,環頸雉與紅腿鷓鴣兩個物種加起來,大約占到英國境內所有野生鳥類總生物量的一半。
也就是說,人為放出去的這群"運動靶子",在某些月份比英國所有本土野鳥加起來還重。為什么野雞能夠在英國如魚得水?
氣候算一個原因,英國整體屬于溫帶海洋性氣候,冬天不會凍死它們,夏天也不會熱死它們,谷物、草籽、昆蟲甚至小型爬行動物都能填飽肚子。本土像狐貍、猛禽這種潛在天敵,因為棲息地被侵蝕加之長期的打獵管理,數量本身就不算寬裕。
![]()
一來二去,養殖場放出去的環頸雉,在野外幾乎是"散養無憂"。
野雞多到難以收拾,英國政府這些年想了不少辦法,標題里"殺一只獎勵英鎊"那一句,其實是被網絡傳播簡化甚至放大的說法。真實情況要復雜得多。
![]()
Aebischer等人的統計顯示,英國每年放歸供射擊的雉雞中,大約六成最終并沒有命中"被合法射殺"這個結局,折合約2100萬只成為浪費,要么死于車禍、疾病、被狐貍捕食,要么受傷后躲進灌木慢慢死去。獵槍的命中效率也不算高。
國際研究顯示,被打中的鳥里超過四成不會當場斃命,而是帶傷逃走,或遲或早死于傷口。受傷卻還能繁殖的個體,反而成了第二年種群基數的一部分。
再說監管這一頭。2024年初英國動植物衛生局(APHA)回應媒體的信息公開申請時給出過一份家底數據。
![]()
截至2024年1月,英格蘭登記在冊的雉雞約有2570.87萬只。一年半之后,這個數字仍在漲。
根據APHA在2025年7月披露的最新統計,英格蘭目前用于繁育、養殖或放歸的雉雞約2590萬只,較2024年1月的2570萬只略有上升。
值得注意的是,登記數遠低于業界承認的實際放歸規模,行業內部公認每年放歸量約5000萬只,其中絕大多數發生在英格蘭,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估計英格蘭承擔了全英約85%的雉雞繁育與放歸。
![]()
換句話說,有相當比例的養殖場根本懶得報數,所謂"統計"本身就是打折的。至于獎勵,英國官方并沒有一個全國統一的"打一只野雞給多少錢"的清單。
零散的縣級或莊園層面的鼓勵政策的確存在,數額從一英鎊到二十英鎊不等,但鼓勵的對象往往是控制有害物種的專業獵人或者農莊管理員,而不是路邊隨手抄槍的村民。
想在英國合法射獵野雞,大多數時候不是別人塞錢給你,而是你自己掏錢買這份"運動",整個養殖加放歸的體系本身就是一門收門票的生意。一位英格蘭農民給媒體算過,打一只野雞光是子彈和油費就要十幾英鎊,幾英鎊獎金根本蓋不住成本。
![]()
更尷尬的是,英國民眾普遍不擅長料理野味,這些被打下來的雉雞很多時候被掩埋處理,流入餐桌的比例并不高。這導致一個結果,獵殺熱情有限,而養殖與放歸的產業鏈卻仍在轉動,泛濫的鏈條始終沒有被掐斷。
中國這一側的故事走向完全相反。環頸雉,也就是大家口中的"野雞""山雞""七彩山雞",在過去一段時間里曾被濫捕得很慘。
![]()
一種典型的"兩頭夾擊"局面,商販為了羽毛和肉去圍網,部分農村地區也曾把它端上餐桌,種群數量一度跌得很難看。轉折點出現在2000年。
環頸雉被列入原國家林業局2000年8月1日發布的《國家保護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經濟、科學研究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也就是俗稱的"三有"保護動物。新冠疫情之后,《野生動物保護法》進行了較大幅度修訂,對捕獵、運輸、食用野生動物的口子收得更緊。
地方層面也跟著補刀,煙臺市2024年發布的常見受保護陸生野生動物名單中,環頸雉(野雞)被明確列入"三有"野生動物范圍,這意味著即便看到它在田埂上踱步,村民也只能驅趕而非動手。這條線收緊之后,后果是顯而易見的。
![]()
在司法實踐層面,非法獵捕、運輸、出售野生雉雞均涉嫌違法犯罪。
早些年確實發生過個別村民因為獵殺幾只野雞被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例,涉案數量雖少,刑期卻往往按"非法狩獵罪"或"危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疊加,加上罰金,幾只野雞換來牢獄之災的傳聞就此流傳開來。
需要厘清的是,市面上以"野雞"名義出售的禽肉,絕大多數其實是經農業農村部門許可的人工養殖個體,與野外種群是兩套體系。野雞能在中國"翻身",其實也得益于退耕還林、農村人口結構變化等一連串政策與社會因素。
![]()
以雄安新區為例,截至2023年6月,新區野生鳥類已達252種,較設立前增加46種,其中包含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鳥類45種以及大量"三有"保護鳥類,環頸雉就是其中常見的成員。把鏡頭再切回水下,中英之間的"角色互換"還有另一出。
中華絨螯蟹被列入英國《1981年野生動植物與鄉村法》附表九,在英格蘭和威爾士,放生或任由該物種逃逸進入野外均屬違法。英國對大閘蟹的合法捕撈活動同樣被禁止,甚至不允許將其直接出售,這讓控制其繼續傳播擴散的難度大幅增加。
英國相關部門已經把大閘蟹列為重點監控的30個非本地物種之一,擔心它們破壞漁業、侵蝕河岸。野雞也好,大閘蟹也罷,這些跨國故事拼在一起,與其說是"換個國家就吃光"的段子,不如說是同一個道理在不同場景里的反復出現。
![]()
一個物種的數量一旦失衡,生態鏈條就會跟著抖動,多了擠壓本土物種的生存空間,少了又把自己推向滅絕。
英國陷在自己一手搭起的放歸循環里,一邊花錢往外撒,一邊為收場犯愁;中國從教訓里學到的,是先把野生種群拉回安全水位,再用法律把口子封死,以免重蹈過去的覆轍。不必把另一國的麻煩當成段子,也不必把本國的法規當成束縛。
看清楚每一種制度背后的來路,大約才是這場"野雞之爭"留給讀者最樸素的提醒。
![]()
中國雄安官網:《新發現!國家"三有"保護動物環頸雉現身雄安新區》,2023年6月2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