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我們體驗過的那種生活。”這句話從演員嘴里說出來,比任何劇評都更能解釋《星際城》這部劇的奇異質感。
你打開Apple TV的新劇《星際城》,看到的可能是某種“科幻史”——人類登上了金星,蘇聯在太空競賽中玩了另一手牌。但往下看就會發現,這根本不是在跟你討論航天技術。真正的主角是那種你完全無法代入的人生:在60年代末70年代初,一個被秘密包圍的蘇聯太空社區里,人們如何一邊搞火箭,一邊應對審訊、酷刑、間諜活動和三角戀。這些離你客廳沙發太遠的元素,恰恰是整部劇的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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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城》是《為了全人類》的衍生劇,但它的視線不在美國這邊。它把觀眾直接扔進了那個諱莫如深的蘇聯太空計劃社區,讓你近距離目睹那些驚心動魄的任務,以及任務背后翻涌的人性暗流。而且,這部替代歷史的演繹里,藏著的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
問題來了:一群2020年代的演員,要怎么去夠到一個他們在任何意義上都無法觸及的角色?
這恰恰是我們想拆解的東西。正方說,“這太難了,因為毫無參照”;反方說,“正因如此,反而更自由”。而劇中兩位關鍵演員的答案,比這兩種說法都更有意思。
那些你接不住的劇本
先看正方觀點。普里婭·坎薩拉在劇中飾演印度裔航天科學家拉克什米·查達,一個被首席設計師秘密招募進“星城”的天才,任務目標是金星——具體來說,是那場叫Venera-7的危險遠征。坎薩拉此前還為《拯救計劃》中瑞恩·高斯林的AI飛船配過音,但這次要面對的,是一個她無法從自身經驗中找到任何參照的情境。
她的話很直接:“有些場景向你砸過來的時候,你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找不到任何可以關聯的東西。這不是我們體驗過的那種生活。’”注意她的措辭,不是“很難演”,而是“找不到關聯的東西”。這和普通的表演難題是兩回事。演一個失戀的人,你可以調動自己分手的記憶;演一個被上司打壓的人,你大可以從職場經歷中提取素材。但演一個處于蘇聯秘密太空計劃核心、隨時可能被審訊、同時還在進行深空任務的人,你的記憶庫里沒有這個文件。
這就是表演的第一重困境:演員與角色之間的經驗鴻溝,不是通過技巧就能輕松跨越的。你所依賴的那些“方法派”技巧、“情感記憶”技術,在面對“金星任務+蘇聯體制”這種組合時,全部失效。你甚至連那個時代普通人日常生活的質感都摸不到——60年代末的蘇聯,秘密社區、監控、告密、意識形態高壓,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當代人幾乎完全陌生的生存狀態。
而且別忘了,坎薩拉演的拉克什米·查達還不是一個旁觀者。她是一個被賦權的主角——在男性主導的太空計劃里,一個印度女性科學家被招募進來,這意味著她從一開始就處在多重邊緣地帶。她所處的情境本身就已經高度復雜:既要證明技術能力,又要應對異國文化,還要在那個連空氣都充滿猜疑的體制里活下去。這些層層嵌套的壓力,坎薩拉必須同時表現出來,而她無法從生活中找到任何等量的體驗來支撐。
不僅如此,這部劇還有一個更棘手的設定:它的底色是“替代歷史”,但它的細節卻大量取材于真實。制作方明確說了,這些殘酷的情節背后“有不少真相”。也就是說,演員不能把它當成純粹的幻想劇來演——如果只是科幻,你可以自由發揮;但當你意識到那些審訊、那些告密、那些人際關系的扭曲可能真的發生過,表演的負擔就完全不同了。你既要忠實于虛構的劇情邏輯,又不能完全無視背后真實歷史的重量。
這就是第一重困境的全貌:參照系的徹底缺失,同時疊加了歷史真實的陰影。你接到了一個角色,但你的整個人生經驗都在告訴你,你根本無法真正理解她。
可偏偏是這種“無法理解”成了工具
反方立場同樣有力量,甚至可能更接近表演的本質。坎薩拉接下來說的那句話給出了一個關鍵的轉折:“但跟這種‘不可關聯’較勁,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這句話不能被簡單理解為演員的客套。如果仔細拆解,它實際上揭示了另一種創作路徑:當“共情”這條路走不通時,演員被迫啟用另一套工具——構建。你不是去“成為”這個角色,而是去“搭建”這個角色。你沒有情感記憶可用?那就用想象力。你沒有相似經歷可參照?那就從文本中提取邏輯鏈條,一點一點地把人物的行為動線推演出來。
坎薩拉對自己角色的拆解方式就很能說明問題。她總結拉克什米的核心特質是:“她從不質疑自己的能力,哪怕情況完全出乎預料,哪怕別人根本不相信她。她真的相信自己。當一個挑戰出現時,哪怕它讓她恐懼,她也會正面迎上去。”
注意這段描述的精準程度——它不是在說角色“勇敢”或者“堅強”,而是在描述一種極其具體的心理機制:自我信念的不可動搖。這不是一個普通人的反應模式。普通人在面對超出預期的困境時,會有猶豫、會有自我懷疑、會需要外部確認。但拉克什米沒有這些。這正是第二重“不可關聯”帶來的創作入口:你無法共情一個永遠不自我懷疑的人,但你可以仔細觀察并復現這種罕見的心理結構,像工程師一樣把角色的內心圖紙畫出來。
熟悉面孔背后的陌生世界
與坎薩拉的零參照不同,約瑟夫·戴維斯面對的挑戰來自另一個維度。他在劇中飾演年輕版的謝爾蓋·尼古洛夫——一位在蘇聯地面控制中心工作的火箭工程師。這個角色在《為了全人類》中已由彼得·亞當齊克塑造過,并擁有了完整的命運弧線。
“我很興奮能飾演一個大家已經熟悉并喜愛的角色,”戴維斯說,“但同時又必須深入進去,因為這部劇有著完全獨立的身份。我希望這個角色讓人感覺熟悉,卻又講述出更多關于他本人以及他所來自的那個世界的故事。”
這形成了第三重獨特困境:你扮演的并非一張白紙,而是一個已有既定軌跡的人物。觀眾對他有預設,前作對他的成年版本已有交代。你要在一個封閉的歷史情境里,補全他的青年時代,還要讓所有已知的結局看起來都合情合理。戴維斯沒有經驗可以直接套用,但他抓住了那個時代的特殊質地——一種被意識形態嚴密包裹的日常。他靠細節堆積出可信感:說話的節奏、對權威的微妙姿態、在集體與私欲之間的持續撕扯。
兩位演員的道路看似相反,卻在一點上交匯:他們都不再把“理解角色”當作目標,轉而把自己變成精密的重建者。坎薩拉從零開始構建一個從不自我懷疑的頭腦,戴維斯則在已知骨架里注入血肉,讓觀眾看清一個熟悉之人究竟從何而來。當你以為演員必須“變成”角色時,他們用行動證明,有時“無法變成”才是最好的開始。那種距離本身,反倒給了表演一層不被自身經驗污染的銳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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