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三天三夜的惡仗剛停，贏的一方拖著滿身硝煙，抬著傷員、押著上萬俘虜往深山里撤，腳步都帶著踉蹌。輸的那一方在外圍圍了幾十萬建制完好的部隊，槍炮都架好了，離主戰場最近的隊伍，炮彈都能落到山頭上，可愣是沒人敢往前邁一步。

這事擱在任何一場戰爭里都像個笑話，可它就實實在在發生了。沒人能想到，那支被當成全軍樣板、號稱從未敗過的王牌師，三天就沒了影；更沒人想到，占著絕對兵力優勢的一方，連一場追擊都不敢發起。

那時候山東戰場的架勢拉得很大，國民黨軍湊了四十多萬人，分三路往沂蒙山區壓，打算把華野逼到海邊一口吃掉。打頭陣的就是整編74師，全套美式裝備，從抗戰下來就沒吃過虧，師長張靈甫更是蔣介石眼里的紅人，走到哪都帶著一股傲氣。

原本的計劃是齊頭并進，可74師沖得太快，左右兩翼的部隊沒跟上，一下子就鉆進了華野布好的口袋。等張靈甫反應過來，退路垛莊已經被華野六縱連夜急行軍搶占，只能往孟良崮山上撤，想著憑自己的裝備守個三五天，等外圍的友軍圍過來，來個中心開花。

可他沒算到，華野的進攻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五個縱隊圍著山頭輪番打，三天三夜沒停過，孟良崮是石頭山，挖不了工事，還缺水源，水冷式重機槍沒水都打不響，空投的物資大半落到了解放軍陣地上。到十六號下午，主峰就被拿了下來，三萬多人的部隊，連師長帶副師長，死的死俘的俘，整建制被吃光了。

這一仗華野贏是贏了，代價也不小。前后傷亡一萬兩千多人，不少基層連隊打下來剩不到一半人，子彈打了近兩百萬發，炮彈也耗了三萬多發，各級指揮員幾天幾夜沒合眼，粟裕戰后測血壓，高壓沖到了220，戰士們早就累到了極限。打完仗還要處理俘虜、轉運傷員、收拾繳獲的裝備，說是強弩之末一點都不夸張。

按常理說，這正是追擊的好時候。孟良崮周邊就近的增援部隊就有十個整編師，總兵力二十多萬，除了黃百韜的整編25師和李天霞的整編83師有實際交戰，其余部隊基本沒怎么動，建制全、彈藥足，離孟良崮最遠的也不過一兩天的路程。最近的黃百韜部，隔著山頭都能聽見槍聲，可就是沒能跨進主戰場一步。

最先攔住他們的，是心里那股怕勁。

74師是什么分量，前線的將領心里都有數。五大主力之首，全美械，之前在蘇北、魯南跟華野交手，雖說沒占到大便宜，可也從沒吃過這么大的虧。結果三天時間，整支部隊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這個消息傳到各個師部，所有人第一反應都是不敢信。

不止黃百韜，其他部隊的指揮官心里都在打鼓：連74師都能被整個吃掉，自己這點兵力貿然追上去，萬一再被包了餃子，誰來救自己？張靈甫的下場就擺在那，沒人想當第二個。

緊跟著老天爺又添了一把火。

下午三點多剛拿下主峰的時候，天還晴著，沒過兩個鐘頭，突然就刮起狂風，炸雷跟著就下來了，瓢潑大雨說下就下。沂蒙山區的土路本來就不好走，雨一澆全成了爛泥，山溝里很快就積了山洪，混著血水和硝煙往下沖，能見度連十米都不到。

華野的部隊習慣了山地行軍，咬咬牙還能走，可國軍的重裝備多，汽車、大炮陷在泥里根本動不了。而且周邊的公路早就被當地民兵扒得坑坑洼洼，補給本來就跟不上，這么一鬧，連前線部隊的飯都送不上去。

更關鍵的是，仗打完的時候已經快黃昏了，國軍向來不擅長復雜山地地形下的夜戰，這種天氣、這種地形，夜里進山追擊，跟送死沒區別。等第二天雨停了，華野的主力早就撤出去幾十里地，連影子都摸不著了。

當然，最核心的問題還是出在人身上。

國軍內部那點爛賬，說起來都沒人信。張靈甫平時傲氣慣了，仗著蔣介石撐腰，跟同僚的關系處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李天霞，倆人之前爭過74軍軍長的位置，仇怨結了不是一天兩天。這次增援，李天霞一開始只派了一個連帶著報話機，冒充一個團的番號虛張聲勢；后來迫于上面的嚴令，才派出了第57團，可這支部隊并非他的嫡系主力，作戰始終消極，主力大部隊一直躲在幾十里外沒怎么動。

不光是李天霞，其他部隊也都是一個心思：保存實力。反正打的是74師，不是自己的家底，犯不上拼命。打贏了，功勞是張靈甫的；打輸了，責任也落不到自己頭上。大家都在等別人先上，誰也不想當那個出頭鳥。

等消息傳到南京，蔣介石氣得跳腳，連夜坐飛機到徐州罵街，當場就要查人、要處分。可指揮體系一亂，下面的人更不敢動了，都等著上面下明確命令，誰也不敢擅自做主追擊，怕擔個“輕敵冒進”的罪名。湯恩伯作為前線總指揮，仗打完先忙著撇清責任，哪還有心思組織追擊。

還有一點很重要，粟裕根本沒給他們追擊的機會。

仗剛打完，粟裕就下令各部隊立刻打掃戰場，盡快撤離，中途發現還有七千多74師殘敵躲在山谷里，也是讓部隊速戰速決，肅清完馬上走。負責阻援的部隊一直沒撤，陣地守得紋絲不動，從國軍那邊看過去，完全不像打完仗要撤的樣子，反倒像還憋著勁要再打一場。

華野撤的時候秩序井然，傷員、俘虜、繳獲物資分路走，后衛部隊交替掩護，一點潰散的跡象都沒有。國軍的偵察兵摸上去，只看到層層疊疊的陣地，根本摸不清主力走了沒有，更不敢貿然往里闖。

后來蔣介石為這事撤了湯恩伯的職，李天霞被送交軍事法庭審判，黃百韜也受了撤職留任的處分，可再怎么罰，74師也回不來了，追擊的最好時機也早就過去了。之后國民黨軍直接暫停了山東的攻勢，花了四十多天重新部署戰術，再打過來的時候，勢頭已經遠不如前。

有人說這場雨來得太巧，像是老天爺幫著解放軍；也有人說，就算沒這場雨，國軍也未必能追得上，畢竟根子上的問題沒解決，給再多兵力也沒用。

直到今天還有人在爭論，當年如果國軍真的咬著牙追上去，戰局會不會不一樣。可歷史從來沒有如果，一支各懷鬼胎、人人都想著自保的軍隊，就算占盡了兵力、裝備的優勢，也未必能贏下一場該贏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