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楊健

本屆世界杯最有爭議的一張紅牌，在6月20日土耳其與巴拉圭之戰上誕生了。

上半場尾聲，兩隊爆發沖突，爭執之中，原本在外圍的巴拉圭球員阿爾米隆，捂著嘴對土耳其球員米爾迪爾說了幾句，后者立馬向當值主裁伊萬·巴頓投訴，巴頓在回看VAR后，回到球場向全場宣布阿爾米隆在沖突中捂住嘴巴，按照新規，直接出示紅牌將其罰下。

這是“捂嘴紅牌”新規在世界杯正式啟用后，首個撞上槍口的案例。而此前，阿爾米隆還曾因VAR回看認定假摔，成為被反判染黃的第一人，堪稱貨真價實的新規則體驗官。

新規面前，人人平等。然而，“一刀切”果真就那么正確嗎？

“報警”比捂嘴更關鍵

回看阿爾米隆染紅的全過程，巴拉圭人顯然是習慣成自然，將以往的壞毛病帶到了“全新版本”。但真正讓規則落地的關鍵一環，無疑是米爾迪爾的投訴。

沖突爆發時，兩隊多位球員都擠作一團，互相頂牛，阿爾米隆和米爾迪爾其實都在沖突核心之外，并沒有直接參與沖突。而阿爾米隆說話時，似乎也沒有引起米爾迪爾的明顯不滿。畢竟，阿爾米隆所熟悉的語言，無非西班牙語、瓜拉尼語和英語，而常年在意甲踢球的米爾迪爾，除了母語土耳其語之外，所擅長的語種和阿爾米隆并不搭界。

但就是電光石火之間，米爾迪爾突然舉手，狂奔向裁判投訴。盡管阿爾米隆所說的內容不得而知，但由于彼時雙方情緒難言友好，巴頓掏出紅牌，實則也是“疑罪從有”，阿爾米隆也不幸撞上了槍口。

巴頓直紅驅逐阿爾米隆，依據要從今年3月的國際足球協會理事會集體會議上說起。會上，多項足球規則的修改正式通過，包括界外球、換人限時，以及VAR介入范圍擴大等，但引發最大爭議的，便是外界更熟知的“維尼修斯法”——

球員在比賽過程中若故意以捂嘴、遮擋面部的方式掩蓋交談內容，且經VAR通過多角度機位與專業唇語識別技術確認存在辱罵對手、挑釁煽動等違反體育道德的言論，可直接被判定為嚴重違規，處以紅牌處罰。

今年2月的歐冠附加賽本菲卡與皇馬之戰，本菲卡球員普雷斯蒂安尼涉嫌辱罵維尼修斯時，用球衣遮住了嘴。皇馬方面認定這位阿根廷人對維尼修斯罵了“猴子”（西班牙語Mono），并且不止一次，而本菲卡方面則聲稱普雷斯蒂安尼根本沒有種族歧視。關于后者的解釋又有兩種版本：一是早期阿根廷媒體強調的，本菲卡球員說的是“兄弟”（Hermano）；二則是后來媒體爆料的，“本菲卡提交給歐足聯的證明材料”，聲稱維尼修斯先罵普雷斯蒂安尼是“侏儒”，后者才回罵“同性戀”（Maricon）。

盡管雙方各執一詞，但歐足聯管控、道德與紀律委員會的裁定，便是FIFA出臺新規的風向所在。在歐足聯的聲明中，普雷斯蒂安尼因存在恐同類歧視行為，被處以合計6場歐足聯賽事禁賽，其中3場為緩刑。一度入選阿根廷大名單的本菲卡邊鋒，最終也受此影響無緣征召。

但從引發沖突，到最終處罰實錘，這次種族歧視事件中，始終占據輿論高地的，都是皇馬一方。除去維尼修斯言之鑿鑿地宣稱對手有污穢言辭，不在事發地點的姆巴佩也加入證人行列，而皇馬官方及各路媒體喉舌，同樣也在推波助瀾。

而今，第一時間舉手投訴的米爾迪爾，似乎也證明了捂嘴不是重點，“報警”才是。

杜絕捂嘴，談何容易

僅從杜絕非體育道德行為、凈化賽場風氣的角度來看，“捂嘴染紅”新規積極面更多，真正的問題在于，如何認定“捂嘴”時說的是不友好言辭？執行起來，會不會亂套？

如今，捂嘴說話是綠茵場的常態，不單是罵對手，隊友之間的交流也普遍“遮遮掩掩”，這和影像技術進步不無關系。20年前，世界杯決賽齊達內頭頂馬特拉齊，賽后齊祖宣稱馬特拉齊辱罵了自己的姐姐，但后者則始終不肯透露自己說了什么。倘若以如今的VAR回看加唇語解讀，馬特拉齊至少也要一張紅牌陪跑。

新規落地后，VAR團隊獲得了明確的主動介入權限，針對捂嘴交談行為可直接發起復核，確認違規后可向主裁判給出紅牌處罰建議。

在VAR無孔不入的當下，球員自然更不敢把自己的嘴型暴露在鏡頭面前。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英超球員感慨：“在過去，有人可能會看到某個人說了什么，但除了在酒吧里被人聊兩句，這事根本就傳不出去。但現在，這會被發到社媒上，還有人給他們對口型配字幕。”

當然，對于本隊球員之間的捂嘴私語，以及教練席成員和第四官員、邊裁的捂嘴交流，新規暫時“管不著”。但對于場上行為，此舉是不是矯枉過正？

對此，推動“立法”的FIFA主席因凡蒂諾，認為此舉并不偏激：“如果一名球員在說話時捂嘴，并且產生了種族主義后果，那這名球員就應當被罰下。我們只能假定這名球員在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否則他為什么要捂嘴？如果你沒什么要隱瞞的，那你就不需要捂嘴，這個道理就是這么簡單。”

回到阿爾米隆紅牌裁決的本身，在他之前，巴拉圭在世界杯只吃過2張紅牌，都出現在2002年，但無論是帕雷德斯的戰術犯規，還是阿庫尼亞的肘擊，都是證據確鑿，但唯獨這一次，實在有些“莫須有”。

當球員捂住嘴，你如何判斷他是在和誰說話？是不是真的和對手對峙？偷偷罵人算不算？又怎么處罰？“捂嘴染紅”的爭議，并不會因首例判罰落地而消停，只會愈演愈烈。

本期資深編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