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活動范圍很小。每天生活“兩點一線”,從一張床挪到一張電腦桌前,兩者相距不到1米。
他的世界也很大。通過一臺電腦,過去二十多年,他翻譯的作品、創作的游戲劇本均突破萬百字。
這是漸凍人馮錦源的“破冰人生”。 全身上下只有兩根手指和眼睛會活動的他,在書籍中學習與思考,通過互聯網感知外界的瞬息萬變。
2026年6月21日是第26個“世界漸凍人日”。這一年,馮錦源41歲了。澎湃新聞對他的跟蹤報道,也步入第十個年頭。
他依舊在從事翻譯,雖然整個行業深受AI沖擊,但這是目前唯一能給他帶來收入的工作。他也有了更多思考,“以前二十幾歲時,希望別人給我貼標簽,到了三十幾歲,我希望給自己貼上認同的標簽,但現在我希望自己沒有標簽,這樣也很好。漸凍人、翻譯……這些都不再是我的標簽了。”
對馮錦源來說,只要活著,每時每刻都可以活出不同的狀態、不同的色彩。
“我總是一個被照顧的對象”
馮錦源現在的住處,在上海靜安區中興路上的一幢高層住宅,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廳,四十平方米左右,陳設簡單。一名家政阿姨24小時照顧著他的生活起居。
這樣的生活狀態,是馮錦源自己權衡后作出的選擇。他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隨著兩位老人相繼去世,為了不讓父母過度擔憂,他決定單獨居住。好在媽媽就住在附近,經常來探望,爸爸因為生病,父子倆已有一段時日未見過面。
![]()
2026年6月,馮錦源在家中,他的食物經過破壁機碾碎成糊狀,再由家政阿姨一口口喂食。澎湃新聞記者 陳斯斯 圖
這些年,馮錦源覺得自己的病情沒有明顯進展,但吞咽功能在逐漸惡化。平日里,他需要一臺破壁機將食物打碎碾成糊狀,由家政阿姨一口口喂食,才能完成一頓正餐,前后花費2-3個小時。
他還要小心應付感冒。3個月前,馮錦源在家高燒40度,全身無力,一直咳嗽,咳痰咳不出來,他急忙打電話給媽媽,被120救護車送進附近的醫院。
從小到大,這樣的經歷他有過很多次。“這次來的醫院不熟悉,環境讓自己感覺到很陌生。”馮錦源說,這次進醫院一住就是三周,每天如同“打仗”,吃藥、打點滴、做霧化、從早到晚,不停地治療,幾天后退燒了,后面消炎化痰又耗費了很長時間。
生病也讓馮錦源更多想起親人。住院期間,病房里基本都是老年人,他看到很多有孝心的兒女,也到了中年朝上的階段,對老人盡心盡力、日夜陪護。“這樣的畫面讓我很感動,對老人來說,子女陪伴是最重要的。”馮錦源有些感慨,自己無法成為那個陪伴家人的角色,更無法回報家人為自己的付出,“從小到大,我總是一個被照顧的對象。”
![]()
2017年6月28日,馮錦源家中,爺爺給他按摩。澎湃新聞記者 朱偉輝 圖
小時候,因父母工作忙碌,馮錦源經常住在爺爺奶奶家。在他記憶中,爺爺寬容且細心,他們無話不談,奶奶喜歡碎碎念,盡管總是被他無視,但沒有奶奶在身邊,家里又好像變得特別安靜。
2018年12月,與癌癥斗爭一年多后,爺爺離世。此后,他與奶奶一同居住,“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2024年,奶奶因病離世后,馮錦源搬過兩次家,從鬧市區的老房子,到蘇州河邊的高層住宅,再到如今四十平方米左右的一室戶,都是為了縮減生活開支。
他常常夢到爺爺奶奶,“想到過去一家人在一起,夢到老宅更多,夢到他們沒有生病的狀態。但到最后夢結束的時候,就好像又回到他們生病的狀態,然后夢就醒了。”
翻譯是唯一收入來源,希望補貼家里開銷
因為疾病,馮錦源的成長世界里,幾乎沒有同齡人相伴。在他7歲那年,媽媽請了家教,教授語文、數學、外語,慢慢地完成小學及中學課程。
十五六歲時,還能寫字翻書的馮錦源,在書店無意看到痞子蔡的一本小說《雨衣》,里面講到一名臺灣青年和日本留學生的故事,出于對兩國文化交流的興趣,他萌生了學習日語的想法。
“那個時候沒有學習網站,就是自己看資料書。”馮錦源坦言,自學的日子很枯燥乏味,每天醒著都在學習。這樣持續了三四年,個人努力加上外教老師的幫助,他一次性通過了日語一級考(對應現在的“日語N1級”),這也是日語能力測試的最高一級。
之后,馮錦源開始在網上找翻譯公司、出版社,從教材到動漫、小說、游戲劇本等,他都嘗試過翻譯。翻譯過程中,由于身體被“禁錮”,他無法用手指敲打鍵盤,就通過一個麥克風、一個電腦軟件,完成語音轉文字的過程。
![]()
馮錦源的活動空間,就是在一張電腦桌和一張床之間。澎湃新聞記者 陳斯斯 圖
為了讓自己的翻譯更加專業,這些年馮錦源也持續在學習,但他還是感受到AI給整個行業帶來的沖擊。“現在翻譯小說的機會少了,主要是通過朋友介紹,接一些零散的活兒,幾天完成,費用日結。”就在前不久,他接到一個游戲劇本二次校對的單子,賺取了數百元勞務報酬。
眼下,翻譯也是馮錦源唯一的收入來源。他希望盡可能分擔家里的開銷,“包括房租等生活支出,現在一部分仍然依靠媽媽的退休金,但媽媽的年紀也越來越大。”
此外,馮錦源還從2018年起,嘗試游戲劇本創作和游戲設計,其中《幽鈴蘭》《山茶列車》已成為游戲產品正式對外發布。但他也坦言,目前僅僅是把游戲創作當作興趣愛好,想通過它來賺錢還有些困難。
2019年到2021年,馮錦源用三年時間完成一部近百萬字的游戲劇本《暮海聆濤》。這是一個青春愛情故事,植入了傳統木偶戲元素,“現在我每天會花一個小時,想創意,找團隊,希望把《暮海聆濤》制作成一個游戲產品,目前完成進度在30%,仍然需要尋找投資方,去完成后續的美術、配音等一系列后期制作。”馮錦源說。
活出不同的狀態、不同的色彩
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來,馮錦源也置身其中。
他嘗試過用AI寫劇本,但實踐下來并不滿意,“AI寫出來的劇本味道很怪,沒有了靈性。”短期內,他也不想嘗試將AI用于游戲創作,“畢竟AI創作需要投入的成本也不低,一方面要購買模型,一方面很多軟件程序都需要包月付費使用,這是一筆很大的投資。”
焦慮的時候,馮錦源也會想到AI,“自己怎么養活自己,是不是可以通過AI去做一些事?譬如用AI幫自己整理一些思路。”他試著通過AI輸入一些思考,期待用一場人機“頭腦風暴”,尋求一些新的觀點碰撞。“雖然這么做可能用處也不大,但在整個過程中,人會變得更加平靜,可以更好地認識自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最近一年多,馮錦源開始看游戲直播,并嘗試著自己參與直播。“每次持續看1個小時,有時會自己一邊打游戲一邊直播,與網友互動。”這是他找到的新的樂趣,但對于自己的漸凍人狀態,他從未在直播間提及。
“漸凍人、翻譯……這些都不再是我的標簽了。”談及這些年的心態變化,馮錦源拿自己的不同年齡段對比,二十幾歲時,他希望別人給自己貼標簽,到了三十幾歲,他給自己貼上了認同的標簽,但現在,我希望自己沒有標簽,“這樣也很好。漸凍人、翻譯……這些都不再是我的標簽了。”
對馮錦源來說,只要活著,每時每刻都可以活出不同的狀態、不同的色彩。
如今的他,關心“漸凍人”群體的生活保障。對像他這樣患有神經肌肉疾病的人來說,居家護理十分重要。但是現有的長護險制度覆蓋范圍受限,僅限于60歲以上人群。
“希望能以患者生活功能為判斷依據,讓政策覆蓋到更多的年輕人群,減輕經濟壓力。同時也希望市場上有更多企業可以開展無障礙設施的個性化定制,如適合漸凍人群使用的特殊輪椅、活動護理床、移位吊機等等。”馮錦源說。
他也期待腦機接口技術能夠更好地惠及“漸凍人”群體,“未來,我相信用意識控制電腦不再是一件難事,而精神層面的技術產品如‘AI伴侶’,這些是否能以更快的速度、更普惠的價格來到我們身邊,陪伴我們、傾聽我們,希望真的會有那么一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